沉重的車廂鐵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被兩名戰士用力推開,一股混雜著動物羶騷、糞便和鐵鏽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讓門口幾人都下意識地掩住了口鼻。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外面燃燒的火把和遠處尚未熄滅的火光透入,勉強照亮內部。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經歷過生死搏殺的戰士們也微微一怔。
車廂內部經過了粗糙的改造,加裝了粗大的鐵柵欄,隔成了幾個獨立的巨大鐵籠。鐵籠裡,並非預想中瑟瑟發抖的平民或垂死的戰俘,而是七八條蜷伏著的、體型異常壯碩的大型狼犬。
這些狼犬顯然並非華北地區常見的土狗,它們肩高几乎到成人腰部,骨架粗大,肌肉線條在黯淡光線下依然清晰可見,皮毛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黃間雜的暗淡色澤,不少地方還沾著汙穢和乾涸的暗紅,不知是血還是甚麼。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的眼睛,即使在這樣昏暗的環境裡,也幽幽地反射著火光。
它們目光冷漠、兇戾,帶著一種被長期囚禁和折磨後的麻木與瘋狂,只有在目光偶爾掃過門口的人類時,才會閃過一絲本能的攻擊慾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般的嗚嚕聲。
但它們的狀態很糟,精神萎靡,有的趴在地上喘著粗氣,舌頭伸得老長,嘴角掛著粘稠的涎液;有的則不時抽搐一下,用身體摩擦著冰冷的鐵籠欄杆。
車廂角落裡散落著幾個被打翻的、散發著餿臭氣味的食盆,以及一些可疑的、裝著不明液體的破碎玻璃容器。
“狗?鬼子用隔離車廂運狗?”趙鐵柱端著衝鋒槍,眉頭擰成了疙瘩,走上前兩步,仔細打量著籠中那些明顯不正常的巨犬,“還是這麼大的狗…看著就邪性。”
“不是普通的狗。”李星辰的聲音在趙鐵柱身後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越過趙鐵柱,走到車廂門口,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鐵籠,最後停留在其中一條頸部戴著厚重皮質項圈、項圈上似乎還有金屬部件的狼犬身上。
“品種是改良過的,可能是狼犬雜交,或者用了甚麼藥物刺激生長。看它們的眼睛和狀態,恐怕不只是看家護院那麼簡單。”
雷婷和蕭妍也跟了過來。雷婷只是看了一眼,就下意識地別過頭去,她對這種大型猛犬有著本能的畏懼。而蕭妍則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裡張望,鼻子還輕輕抽動了幾下,似乎在分辨空氣中的氣味成分。
“有股怪味…不全是狗騷味,有點…像福爾馬林,又有點鐵鏽腥氣,還有…”她皺著眉,努力回想在保定教會醫院當義工時聞過的各種化學藥劑味道。
“是藥物殘留,還有…血。”李星辰蹲下身,用刺刀小心地挑起一塊破碎的玻璃片,湊近火把光看了看,上面還殘留著一些暗黃色的粘稠液體。“鬼子很可能在用這些狗做實驗。生化實驗,或者…訓練成某種武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把籠子鎖好,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準投餵。找塊厚帆布把車廂門遮起來,減少光線和噪音刺激。等天亮了,讓苗火兒過來看看,她懂點獸醫,也許能看出點門道。”
“是!”趙鐵柱立刻安排人手。
李星辰轉身,不再看那些令人不安的巨犬。他望向列車周圍,戰鬥已經基本結束,只有零星幾聲補槍和傷員的呻吟。
戰士們正在緊張有序地忙碌著,一部分人警戒四周,槍口警惕地指向黑暗的山林。
一部分人在張猛的指揮下,用撬棍、繩索,甚至肩膀,從那些扭曲變形的裝置車廂裡,拆卸、搬運著辛雪見標記出來的機器部件,沉重的齒輪、粗大的軸承、鏽跡斑斑但結構複雜的連桿。
每一樣都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固定,然後由身強力壯的戰士或臨時組織的青壯村民抬走,運往野狼谷方向。
另一隊戰士在王大山帶領下,正用槍托砸開那些裝載勞工的車廂門鎖。門一開,一股更加難聞的、混合了汗臭、排洩物和絕望的氣息湧出。
車廂裡擠滿了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男女老少,他們穿著破爛的、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單衣,在寒冷的夜風中瑟瑟發抖,驚恐地看著外面火光映照下、手持武器的陌生人,不敢動彈。
“鄉親們!別怕!我們是八路軍!是來救你們的!”王大山扯著嗓子喊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但長期的恐懼讓這些勞工如同驚弓之鳥,依然無人敢動。
直到隊伍裡一些本地口音的戰士上前,用鄉音安撫,告訴他們鬼子被打跑了,他們是自由的了,人群中才開始出現騷動。
一個膽大的老漢顫巍巍地探出頭,看到地上橫七豎八的鬼子屍體,又看看王大山等人身上的灰布軍裝和臂章,渾濁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光彩,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真的是八路!真是八路老爺來救俺們了!”老漢終於哭喊出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王大山等人磕頭。
他這一跪一哭,彷彿開啟了閘門,車廂裡其他的勞工也如夢初醒,哭聲、喊聲、感謝聲瞬間響成一片,人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爬出那移動的囚籠,呼吸著冰冷的、卻自由的空氣。
王大山和戰士們趕緊上前攙扶,分發為數不多的乾糧和飲水,安排輕傷員照顧重傷員,組織還能走動的青壯幫忙搬運繳獲。場面有些混亂,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生機。
李星辰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這就是他戰鬥的意義,從鬼子手裡,奪回屬於中國人的東西,救回被奴役的同胞。每救回一個人,毀掉鬼子的一分戰爭潛力,這片土地就多一分希望。
“司令員。”雷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清晰。
李星辰轉過頭。雷婷臉上還沾著硝煙和機油混合的黑灰,額髮被汗水打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泉水洗過的黑寶石,正一瞬不瞬地望著那輛被控制住的、依舊在微微喘息、散發著餘溫的火車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懷裡那截冰冷的汽笛拉繩,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鐵傢伙…還能動嗎?”李星辰問,語氣緩和下來。
雷婷用力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哽:“能…鍋爐壓力穩住了,幾個主要閥門也關了。只是…只是撞壞了前面的排障器和部分管道,需要大修…但核心沒事,它…它還活著。”
她說著,眼淚突然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在她沾滿黑灰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她沒有去擦,只是看著那龐然的鋼鐵身軀,彷彿透過它,看到了另一個在烈火中與機車共存亡的身影。
“爹…爹…我碰到它了…我碰到火車了…”她喃喃著,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李星辰能聽見,“我沒給咱老雷家丟人…我…”
李星辰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懷裡那截汽笛拉繩上,指尖觸到冰冷粗糙的麻繩。
“你爹是英雄。你也是好樣的,婷丫頭。沒有你,我們控制不住車頭,今晚的行動不會這麼順利。”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這鐵傢伙,以後就交給你了。等條件好了,咱們根據地,要有自己的鐵路,自己的火車,你來開。”
雷婷猛地抬起頭,淚水模糊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用力地、更用力地抱緊了懷裡的拉繩,彷彿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撐和整個世界。
“哎呀呀,哭甚麼呀,大好事!咱們打贏了,還得了這麼多寶貝!”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蕭妍湊了過來,她臉上也花裡胡哨的,但精神頭十足,兩隻手各抓著一把從鬼子屍體上搜刮來的、奇形怪狀的日式手雷和炸藥塊,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獻寶似的舉到李星辰面前:“司令員您看!鬼子的97式手雷,香瓜似的!
還有這,這應該是他們工兵用的爆破炸藥,配方肯定和咱們土造的不一樣,我得好好研究研究,說不定能搞出威力更大更安全的!還有那邊車廂裡,有好幾箱沒開封的黃色炸藥,標著‘下瀨火藥’,這可是好東西!”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圓臉上因為興奮而泛著紅光,完全忘了剛才的緊張和危險,眼裡只有對爆炸物純粹的好奇和狂熱。周圍幾個正在搬運東西的戰士聽到她的話,下意識地離她遠了幾步,眼神古怪。
畢竟,在這個年代,一個年輕姑娘家,對炸藥這麼痴迷,還說得頭頭是道,實在有些…異於常人。
李星辰看著蕭妍那雙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手裡那些危險品,非但沒有像常人那樣露出不贊同或畏懼的神色,反而難得地露出一絲淺淡卻真實的笑容。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些炸藥,而是輕輕拍了下蕭妍沾著塵土和草屑的頭頂,動作隨意得像是對待自家頑皮又聰明的妹妹。
“幹得不錯,小炸彈狂人。今晚要不是你那些‘小玩意兒’夠勁夠及時,咱們沒那麼容易得手。”
李星辰笑道,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欣賞,“等回去,根據地兵工廠的炸藥車間,你當一半的家。有甚麼想法,儘管去試,缺甚麼材料,找張猛,找辛雪見,或者直接找我。”
蕭妍被拍得愣了一下,隨即整張臉騰地紅透了,一直紅到耳朵根。她從小到大,因為喜歡擺弄火藥,不知道捱過多少白眼,聽過多少“瘋丫頭”、“不像話”的議論,連家裡人都唉聲嘆氣。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不僅不罵她,不躲著她,還誇她幹得好,還讓她“當家”,還支援她去“試”。
這種被認可、被需要、甚至是被縱容的感覺,像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她心裡那點因為旁人眼光而築起的堤壩。
“真…真的?”她眨巴著大眼睛,有點不敢置信,隨即又生怕李星辰反悔似的,用力挺起小胸脯,把手裡那些手雷炸藥抱得更緊,大聲道:“司令員您放心!我一定…一定研究出比鬼子更厲害的炸藥!炸得他們哭爹喊娘!”
她那副又認真又有點傻氣的模樣,把旁邊還在感傷的雷婷都逗得破涕為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李星辰也笑了笑,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忙碌的戰場和遠處沉沉的夜色。
“今晚,咱們給鬼子上了一課。”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戰士的耳中,“告訴他們,中國人的東西,他們搶不走。中國人的地方,他們站不穩。中國人的命,不由他們說了算!”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卻有一種沉靜的力量,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正在搬運部件的戰士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攙扶勞工計程車兵放輕了手腳,連那些剛剛獲救、驚魂未定的勞工,也都安靜下來,望向那個站在火光與黑暗交界處、身姿挺拔的年輕指揮官。
“但是,”李星辰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凜冽,“鬼子吃了這麼大的虧,死了個少佐,丟了一車‘寶貝’,絕不會善罷甘休。天亮之前,我們必須帶著所有能帶走的,撤得乾乾淨淨。一根鐵釘,都不給鬼子留下!”
“是!”周圍響起低沉的應和聲,帶著疲憊,更帶著一股昂揚的鬥志。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拆卸搬運的速度更快了,重要的機器部件、可用的武器彈藥、藥品、甚至是鬼子軍列上沒燒完的煤塊、糧食,都被儘可能地帶走。實在帶不走的大型殘骸,也被蕭妍帶著人安放了炸藥,準備徹底破壞。
獲救的勞工們,在戰士們和村民的幫助下,相互攙扶著,匯入撤退的人流。他們大多身體虛弱,步履蹣跚,但眼神裡已經重新燃起了對生的渴望。幾個稍微懂點機械的勞工,甚至主動要求幫忙搬運那些沉重的零件。
雷婷最後看了一眼那輛沉默的火車頭,將那截汽笛拉繩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轉身加入了撤退的隊伍。
蕭妍則像只快樂的小松鼠,揹著她那個重新鼓起來的藤條包,裡面塞滿了各種“戰利品”,一會兒跑到這邊看看部件捆綁得牢不牢,一會兒又竄到那邊叮囑戰士小心她設定的詭雷,忙得不亦樂乎。
李星辰走在隊伍最後,與負責斷後的趙鐵柱並肩而行。張猛已經帶著大部分戰士和繳獲先行一步,王大山的獨立團則分散在隊伍兩側和後方,擔任警戒。
“司令員,那些狗…”趙鐵柱回頭看了一眼那節被帆布遮住的車廂,壓低聲音問,“真的不處理掉?帶著是累贅,而且…我看著邪門。”
“苗火兒懂些馴養和醫術,讓她先看看。”李星辰道,目光掃過前方黑暗中沉默行進的隊伍,“鬼子用隔離車廂專門運送,還用了藥物,絕不只是普通的軍犬。帶回去,說不定能挖出點東西。就算沒用…到時候再處理也不遲。”
趙鐵柱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對於李星辰的判斷,他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
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灰色長龍,蜿蜒沒入黑松林深處,消失在山巒的陰影之中。在他們身後,野狼峪山谷裡,那列曾經象徵著掠奪和死亡的軍列殘骸,依舊在靜靜燃燒,火光漸漸暗淡,濃煙升騰,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天色將明未明,山林間瀰漫著破曉前特有的清冷和溼潤。隊伍在崎嶇的山路上沉默行進,只有腳踩在落葉和碎石上的沙沙聲,以及傷員偶爾壓抑的呻吟。
突然,隊伍前方傳來一陣有節奏的鳥鳴,那是偵察兵發出的安全訊號。緊接著,一道纖細矯健的黑色身影,如同林間靈巧的狸貓,幾個起落便從前方山坡的樹林中掠出,悄無聲息地落在李星辰面前。
慕容雪依舊穿著那身合體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線,臉上蒙著面罩,只露出一雙在晨光熹微中依舊清冷明亮的眸子。
她的氣息平穩悠長,彷彿剛才那段高速賓士只是閒庭信步,唯有額角微微沁出的細密汗珠,顯示她這一路趕來的急切。
“司令員。”慕容雪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帶著一絲金屬般的清冷質感,但語速比平時略快,“‘夜鶯’急電。”
她遞過一張捲成細筒、用蠟封口的小紙條,手指修長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