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西,老鷹嶺在暮春的陽光下,像一頭斂翅假寐的巨鷹,山體灰褐,向陽的南坡卻點綴著大片不易察覺的、與周圍灌木顏色略有差異的深綠色,那便是野生的麻黃叢。
山風吹過,帶著遼東特有的、尚未散盡的料峭寒意,也帶來了遠處隱約的、沉悶的轟鳴。
那是炮聲。來自奉天城東北方向,大榆樹煤礦區域。
李星辰站在老鷹嶺對面一座更高的山脊背陰處,舉起望遠鏡。鏡頭裡,煤礦方向騰起數股煙柱,在灰藍色的天幕上扭曲擴散。
更近些,扼守老鷹嶺入口的“黑石砬子”據點,那座三層磚石炮樓的頂層,膏藥旗在風中不安地抖動。
幾個土黃色的小點(日軍哨兵)正頻繁地用望遠鏡向煤礦方向張望,炮樓下的院子裡,原本停著的兩輛卡車和一輛跨鬥摩托已經不見,顯然是緊急增援去了。
“佯攻部隊打得很準,”張猛趴在旁邊,低聲說道,手裡也舉著望遠鏡,“二營長按照預定計劃,用迫擊炮轟了煤礦的儲煤場和運輸鐵道,動靜夠大。
鬼子駐礦的守備隊頂不住了,向城裡和周圍據點求援。黑石砬子這邊果然抽走了大部分機動兵力。”
李星辰微微點頭,目光從炮樓移開,沿著蜿蜒進山的土路搜尋。路上沒有行人,兩側的山林寂靜得反常。他調整焦距,將視線投向那片向陽的麻黃坡。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出那片坡地範圍不小,麻黃長勢似乎確實不錯。
“石秀英那邊有訊息嗎?”李星辰問。
“剛收到短促訊號,她們已從預定路線滲透進去,接近麻黃坡邊緣,未遇敵情。”張猛回答,語氣裡帶著對那位山地突擊隊女隊長的信任。
“通知佯攻部隊,再打半個小時,然後按計劃交替掩護撤退,把鬼子往北邊引。注意安全,不許戀戰。”李星辰下令,目光依舊鎖定那片藥田,“我們的時間不多。鬼子發現是佯攻後,很快會反應回來。”
“是!”
……
老鷹嶺深處,麻黃坡邊緣的密林中。
石秀英像一隻靈巧的山貓,伏在一叢茂密的榛子樹後,塗著油彩的臉上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她身後,十五名同樣裝扮、攜帶繩索、短鎬、藥簍和武器的山地突擊隊員悄無聲息地分散隱蔽。
蘇半夏和顧金銀被護在中間,兩人都換上了便於行動的粗布衣褲,紮緊了褲腿和袖口,臉上也抹了些草木灰。
蘇半夏揹著一個特製的、分隔多層的竹藥簍,顧金銀則揹著她那不離身的藥箱,裡面除了急救用品,還多了幾個用來盛放特殊樣本的密封玻璃瓶。
遠處煤礦方向的炮聲隱約可聞,更襯托出此地的死寂。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某種草木特有的清苦氣息。
“蘇大夫,顧護士,前面就是麻黃坡。”石秀英壓低聲音,用一根削尖的樹枝在地上簡單劃出坡地地形,“坡中上部麻黃最密最好。我們計劃分三組,兩組在外圍警戒,一組掩護你們快速採集。
記住,只取地上莖葉,留根,動作要快,儘量不要留下太明顯的痕跡。以哨聲為號,三聲短促,立即撤離,無論採了多少!”
蘇半夏用力點頭,手心有些出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肩負的責任和眼前這難得的機會。顧金銀也深吸一口氣,檢查了一下藥箱的搭扣是否牢固。
“行動!”
石秀英一揮手,兩名隊員率先如狸貓般躥出,利用樹木和岩石的掩護,迅速向坡地兩側的高點摸去,建立警戒哨。石秀英親自帶著四名隊員,護著蘇半夏和顧金銀,沿著一條被雨水沖刷出的淺溝,快速向坡上移動。
靠近了,才能看清這片麻黃田的規模。深綠色、細枝多節的麻黃植株,一叢叢、一片片,在陽光充足的坡地上長得異常茂盛,遠遠望去,彷彿給灰褐的山坡披上了一層厚重的綠絨毯。年份久的,主幹有手指粗細,高度及腰。
“就是這裡!品質果然上佳!”蘇半夏眼睛一亮,也顧不上許多,蹲下身,從藥簍裡取出小藥鋤,選中一株莖稈粗壯、枝葉濃密的麻黃,熟練地從靠近根部的位置切斷,快速抖掉泥土,放入藥簍的特定格層。
她的動作快而穩,帶著一種醫者對待珍稀藥材的虔誠和珍惜。
顧金銀也放下藥箱,取出剪刀,學著蘇半夏的樣子,幫忙採集。她更注意觀察麻黃的生長狀態和周圍環境。
石秀英和隊員們分散在她們周圍數米外,背對著採集方向,警惕地掃視著坡下和兩側山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有風吹過麻黃叢的沙沙聲,和遠處持續傳來的、漸漸稀疏的炮聲。
藥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充實。蘇半夏心中估算著,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刻鐘,就能採集到相當可觀的數量,足以支撐根據地一段時間的使用,甚至能有富餘進行提取實驗。
然而,就在此時,一陣微弱而奇怪的聲音,順風飄了過來。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
是……咳嗽聲?還有壓抑的、極其痛苦的呻吟。
聲音來自麻黃坡更上方,一片背陰的、岩石嶙峋的區域。
蘇半夏和顧金銀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疑惑地對視一眼。石秀英也眉頭一皺,對旁邊一個隊員打了個手勢。那名隊員會意,像壁虎一樣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向聲音來源方向摸去探查。
沒過多久,那名隊員臉色難看地爬了回來,低聲急促報告:“隊長!上面……有個窩棚區,像是臨時營地!裡面……裡面關著好多人!看穿著像是勞工!都病懨懨的,躺了一地!外面有兩個拿槍的看守,在打盹!”
勞工?病倒一片?
蘇半夏的心猛地一沉。顧金銀也瞬間想起了那些關於日軍用勞工試驗的可怕傳聞。
“有多少人?看守裝備如何?”石秀英冷靜地問。
“窩棚大概五六個,人看不清,至少幾十個。看守就兩個,揹著三八大蓋,離得遠,沒精打采的。”
石秀英快速權衡。任務是採藥,節外生枝風險極大。但上面那些是同胞,是可能掌握重要情報甚至證據的受害者……
“石隊長,”蘇半夏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去看看。我是醫生,也許能看出他們得的甚麼病。而且……”她看向顧金銀。
顧金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力點頭:“對!如果是那種病,他們的血液或痰液樣本,可能比藥材本身更有研究價值!能幫我們更快弄清病因,找到更精確的治療方法!”
石秀英看著兩位女醫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屬於醫者的光芒,又看了看已經半滿的藥簍,再聽聽遠處已幾乎停止的炮聲,佯攻快結束了。
“動作要快!無聲解決看守,檢視情況,取樣,然後立刻撤離!絕不能驚動炮樓那邊的鬼子!”石秀英咬牙做出決定,對兩名最擅長摸哨的隊員做了個手勢。
兩人點頭,如同幽靈般消失在岩石和灌木後。
幾分鐘後,一聲極輕微的、彷彿樹枝折斷的聲響傳來。石秀英知道,看守解決了。
“走!”她帶著蘇半夏、顧金銀和剩下的人,迅速向坡上窩棚區移動。
眼前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幾個用樹枝和破油布胡亂搭成的窩棚,歪斜在背陰的山坳裡,散發著濃烈的糞便、嘔吐物和疾病特有的惡臭。
幾十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勞工,或躺或靠在骯髒的草墊上,幾乎人人都在劇烈咳嗽,臉色潮紅或灰敗,眼神渙散。
看到突然出現、手持武器、臉上塗著油彩的陌生人,他們眼中先是驚恐,隨即是麻木,只有幾個稍微清醒點的,掙扎著往後縮。
蘇半夏強忍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快步走到一個正在劇烈咳嗽、咳出帶血絲濃痰的中年漢子身邊,蹲下,不顧汙穢,輕輕按住他的手腕。脈搏滑數急疾,觸手燙人。再看舌苔,黃厚膩濁。她又迅速檢視了旁邊幾個症狀明顯的病人。
“高熱,咳嗽,胸痛,咯血,舌紅苔黃,脈數……是了,是了!”蘇半夏的聲音帶著震驚和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就是它!‘肺瘟’!但症狀似乎比我們根據地的更急更重,有些人的病氣已經深入營血,併發他證了!”
顧金銀也迅速開啟藥箱,取出簡易檢查器械。她給一個昏迷的病人測量了體溫,高得嚇人。又用玻璃片取了另一個病人痰液的樣本,小心封存。
“蘇姐姐,你看他們的手指末端,有些發紺,可能是缺氧。感染非常嚴重!”
“你們……你們是……”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還有點氣力的勞工,顫抖著聲音問,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們是華北野戰軍,是來打鬼子的!”石秀英低聲道,“也是來救你們的!你們怎麼在這裡?得了甚麼病?”
那老勞工頓時老淚縱橫,掙扎著說:“軍爺……女菩薩……救救我們吧……我們都是被鬼子從各處抓來,在下面煤礦幹苦力的……
前些日子,礦上忽然好多人得病,咳,發燒,死了好些……鬼子就把我們這些還沒斷氣的,趕到這山上等死……說是……說是怕傳染……”
“下面煤礦?是不是大榆樹煤礦?”顧金銀急問。
“是……就是那兒……鬼子在礦洞深處,還弄了個不準人靠近的洞子,有穿白衣服的鬼子進出……我們有個兄弟不小心靠近,被活活打死了……之前也有人被抓進去,再沒出來……”另一個年輕些的勞工喘息著補充。
蘇半夏和顧金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憤怒。用煤礦勞工做疾病試驗場!這就是奉天的“魔窟”延伸出來的觸角!難怪疫情如此集中、兇猛!
“顧護士,取樣!重點取發病急重、症狀典型的!”蘇半夏當機立斷,又對石秀英說,“石隊長,能不能想辦法,帶兩個症狀最典型、還能勉強走動的病人回去?他們對弄清病因和鬼子罪證至關重要!”
石秀英面露難色。帶病人?行動難度和風險激增!
但看著蘇半夏和顧金銀懇切而堅定的目光,想起李星辰“既要藥材,也要真相”的潛在要求,她一咬牙:“只能帶一個!選最關鍵的!其他人……我們留下些水和應急藥,告訴他們堅持住,我們會想辦法!”
“好!”蘇半夏迅速選定了一個雖然高熱但神志尚清、症狀非常典型的中年勞工。
顧金銀則快速採集了多個病人的血液和痰液樣本,密封標記,又拿出隨身攜帶的、數量有限的消炎藥和退燒藥粉,分給症狀最重的幾個人,告訴他們怎麼用。
就在這時,負責瞭望的隊員發出了急促的鳥鳴示警,山下土路上,出現了車燈的光柱和摩托車的聲響!是黑石砬子據點出去的日軍回來了!而且似乎發現了異常,車燈徑直朝著上山的路晃來!
“撤!快!”石秀英低喝。
隊員們迅速背起裝滿麻黃的藥簍,蘇半夏和顧金銀攙扶起那個選定的勞工病人。石秀英帶著人斷後,迅速抹去周圍明顯的痕跡,朝著預定的、更加隱蔽的撤退路線疾行。
身後,日軍的摩托車轟鳴聲和嘈雜的日語叫喊聲越來越近,手電光柱在林木間胡亂掃射。
但石秀英的隊伍對這片山林更加熟悉,如同魚兒入水,很快消失在黑暗茂密的叢林之中,只留下那個瀰漫著死亡和絕望氣息的窩棚區,以及被驚動後氣急敗壞、四處搜尋卻一無所獲的日軍士兵。
……
第二天黎明,老鷹嶺深處的一片隱秘山谷。
石秀英的小隊與接應的張猛部隊匯合。蘇半夏和顧金銀帶來的麻黃堆成了小山,藥香撲鼻。那個被救回的勞工病人雖然虛弱,但在用了些藥後,情況暫時穩定。顧金銀視若珍寶地抱著那些樣本瓶。
訊息透過電臺傳回指揮部。李星辰聽完詳細彙報,沉默良久。奉天煤礦的勞工營,集中爆發的、更兇險的同類疾病,礦洞深處的秘密場所……
這一切都像散落的拼圖,漸漸拼湊出一幅更加黑暗、更加龐大的畫面。這不是天災,是人為造成的災禍!是敵人蓄意製造或利用的生化武器攻擊的前沿試驗場!
“司令員,吳靜怡同志那邊有突破!”顧芸娘興奮地跑來報告,“用我們改進的蒸餾萃取法,從第一批送回的麻黃中,成功提純出了麻黃鹼濃縮液!
初步藥理試驗顯示,其平喘發汗作用比原生藥材強了數倍,而燥性副作用似乎可以透過配伍更好控制!用量可以減少到原來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好!”李星辰精神一振,這無疑是個巨大的好訊息!“命令作戰實驗室,全力生產提取物!蘇大夫,顧護士,你們辛苦,立刻用新提取物,結合病人的新樣本,調整方劑,制定新的治療方案!
那個救回來的勞工兄弟,是重要的活體證據和研究物件,要全力救治,仔細記錄!”
“是!”
幾天後,由麻黃鹼提取物配合其他藥材精煉方劑組成的新藥物,開始大規模用於臨床,效果立竿見影。
高熱以更快的速度消退,劇烈的咳嗽和胸痛得到顯著緩解,重症病人的病情被穩穩控制住,輕症患者康復速度加快。
根據地的死亡人數迅速下降,康復出院的人數逐日增加。籠罩在山谷上空的死亡陰雲,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透光的裂口。
醫院裡,久違的、不屬於痛苦呻吟的交談聲開始出現。炊事班送來的飯食,終於能被人有胃口地吃下一些。戰士們蒼白的臉上,重新有了點血色。
李星辰站在指揮部門前,看著山谷中漸漸恢復的生機,手中握著顧金銀提交的、關於勞工營樣本的初步分析報告,以及石秀英繪製的、老鷹嶺及奉天煤礦周邊的詳細地形草圖。
藥材危機暫時緩解,疫情得到根本性遏制。但奉天城那個“魔窟”,以及它延伸出來的、吞噬無數同胞生命的黑暗觸角,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的心頭。
“司令員,”慕容雪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側,遞上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聲音清冷,“我們在奉天的內線確認,煤礦深處的秘密設施,隸屬於關東軍‘第七三一部隊’的一個外圍分支。
他們的主要活動,除了礦物勘探,就是進行‘特殊物資’的野外效能測試和環境適應性研究。”
“七三一……”李星辰咀嚼著這個在後世令人毛骨悚然的編號,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他望向奉天城的方向,那裡的天空,似乎也籠罩著一層無形的、由無數冤魂凝聚的陰霾。
“告訴蘇半夏和顧金銀,她們立了大功。但戰鬥,還沒結束。”李星辰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金鐵交鳴之音,“藥材要持續供應,新藥要不斷完善。同時,關於奉天‘魔窟’和煤礦試驗場的一切情報,彙總歸檔,詳細分析。”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彷彿穿透了重重山巒,直視那座罪惡之城。
“等我們的戰士恢復健康,等我們準備好……”
“有些債,該連本帶利,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