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他能感受到那平靜敘述下洶湧的悲愴與憤怒。這憤怒,與他見過的許多被鬼子害得家破人亡的華夏人眼中的憤怒,如出一轍。
“我走南闖北,跟漢人、蒙古人、俄國人做生意,見過不少自稱要打鬼子的隊伍。”烏蘭繼續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諷,“有的搶了東西就跑,比土匪還土匪。有的嘴上說得好聽,一見鬼子腿就軟。
還有的,一邊打著抗日的旗號,一邊變著法兒盤剝我們這些行商的。我有時候想,也許這世道就這樣了,弱肉強食,誰拳頭大誰有理。直到……遇到了你們的人。”
她看向李星辰:“一開始,我也沒當回事。又一群要‘借道’,要‘幫忙’的唄。可你們的人,不一樣。
他們真的給錢,價格公道。受了傷,真的會用珍貴的藥,而不是隨便扔下。路過村子,真的不搶不拿,還會幫老鄉幹活。
我見過你們的一個小戰士,餓得走不動路,老鄉給個窩頭,他非要幫著挑完水才吃。我就想,這是甚麼樣的一群人?後來,聽說了你,李司令。
打坂田,奪縣城,炸機場,搶物資……一件件,一樁樁,聽起來像是說書先生編的故事。可它偏偏是真的。”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李司令,我不懂甚麼大道理。但我知道,能讓老百姓真心實意護著,能讓敵人咬牙切齒恨著的隊伍,差不了。能讓一個年紀輕輕就當上司令,卻不擺架子,受了傷還親自鑽糞車去偵察敵情的人,值得信一回。”
她拿起酒囊,將裡面剩餘的酒,緩緩倒在兩個粗糙的陶碗裡,推到李星辰面前一碗,自己端起一碗。
“這碗酒,敬你,也敬所有像你一樣,真敢跟鬼子玩命的漢子。”她盯著李星辰的眼睛,“也敬我阿布,敬我額吉,敬所有被鬼子害死的冤魂。明天晚上,我烏蘭,還有我的人,跟你闖這一趟。是死是活,長生天看著。”
說完,她仰起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她線條利落的下頜流下,沒入衣領。
李星辰也端起碗,沒有多說,只是重重地和她碰了一下碗沿,發出“鐺”一聲脆響,然後同樣一飲而盡。辛辣滾燙的酒液如同火焰,從喉嚨一路燒到心底,卻彷彿點燃了某種冰冷的東西,讓他渾身的血液都熱了起來。
“長生天未必有空。”李星辰放下碗,抹了下嘴角,目光灼灼,“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手裡的刀槍。烏蘭首領,你放心。
我李星辰別的本事沒有,但答應過的事,豁出命去,也要辦到。油庫要炸,鬼子的毒窩,也要端!你的仇,我們的恨,一起跟他們算!”
烏蘭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昏暗油燈下,身形挺拔如槍,眼神亮得懾人的年輕男人。他臉上還帶著傷,衣服上還沾著偽裝用的汙漬,但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莫名地讓人感到踏實,感到一種可以託付生死的力量。
她忽然伸手,從自己頸間解下一樣東西。那是一顆用銀鏈子穿著的、足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微微泛黃的獸牙,牙齒尖端被打磨得異常鋒利,在燈下閃著幽幽的光。
獸牙上,用極細的銀絲鑲嵌著古老而繁複的紋路,像某種神秘的符文。
“這是狼牙,我阿布留給我的。他說,草原上的狼,牙齒是最硬的,能咬碎最硬的骨頭,也能保護最想保護的人。”烏蘭將狼牙項鍊放在桌上,推向李星辰,“戴著它。長生天保佑勇敢的人。”
李星辰看著那枚狼牙,又看向烏蘭。她的目光坦蕩而直接,裡面沒有一般女子贈物時的羞澀,只有草原兒女特有的、生死相托的豪邁與決絕。
他沒有推辭,拿起那還帶著體溫的狼牙項鍊,銀鏈微涼,狼牙卻似乎殘留著一絲暖意。他鄭重地將項鍊戴在自己脖子上,狼牙貼著胸口面板,帶來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質感。
“等我回來。”李星辰看著烏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用鬼子的飛機燃料,點亮咱們慶功的篝火。到那時,這茫茫草原,你想去哪裡馳騁,我都陪你。”
烏蘭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麥色的臉頰上,似乎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但轉瞬即逝。
她別開臉,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利落乾脆:“先活著回來再說大話吧,李司令。草原上的鷹,飛得再高,也得先有命才行。”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沒有回頭:“其其格還小,這次,你別帶他進核心區。讓他在外圍接應。算我……求你。”
李星辰看著她在門口被拉長的、略顯孤寂的背影,點了點頭:“好。”
烏蘭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星辰獨自站在倉房裡,手指輕輕摩挲著胸前的狼牙。粗糙的觸感,帶著某種原始的力量感。窗外的風更緊了,呼嘯著穿過破敗的村落,像無數冤魂在嗚咽。
他重新走回桌邊,就著快要熄滅的油燈,再次審視那張簡陋的地圖。
油庫,試驗場,排水口,備用油罐區……一個個標記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毒氣的威脅,像一片陰雲籠罩在計劃之上,但並未讓他退縮,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決心和更縝密的盤算。
“防毒面具是第一步……但還不夠。”他喃喃自語,意識再次沉入系統。
完成這次“斷翼”行動,系統必然會獎勵大量功勳值,到時候就能兌換完整的防毒面具生產工藝,甚至更多對抗毒氣的手段。但現在,必須利用手頭的一切資源。
他仔細回憶著前世學過的、關於簡易防毒和毒氣作戰的知識。活性炭和石灰混合過濾層對糜爛性毒氣有一定防護作用,但時間不能太長。
硫代硫酸鈉溶液能中和氯氣類毒氣,對光氣可能也有效……關鍵是氣密性。還有,必須找到毒氣儲存點,最好是源頭……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輕微的響動。
“司令。”是“猴子”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東西弄來了!活性炭和石灰好多!布和膠也齊了!崔掌櫃聽說咱們要打鬼子,死活不肯多收錢,還塞給我們好些紗布和棉花!”
李星辰精神一振:“好!立刻開始製作!注意通風,石灰粉塵有毒。‘夜貓子’,你的人也動起來!”
小小的廢棄村落,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悄然甦醒的蜂巢,開始忙碌起來。壓抑的敲打聲,低低的交談聲,粗布被撕裂的聲音,混合在風聲裡,微弱卻堅定。
李星辰走出倉房,來到院子裡。夜空中,不知何時,雲層散開了一些,一彎清冷的弦月,從雲隙中探出頭來,將蒼白的光輝灑向這片荒涼而古老的土地。月光下,遠處的西太平山,輪廓更加清晰,也更顯猙獰。
烏蘭抱臂倚在院門邊的土牆上,仰頭望著那彎月亮,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柔和了一些,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英氣與堅毅,依舊清晰。其其格靠在她身邊,已經有些睏倦地打起了哈欠。
聽到腳步聲,烏蘭轉過頭,看到李星辰出來,目光落在他頸間——那裡,狼牙項鍊從衣領間露出一角,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都安排好了?”她問。
“嗯。”李星辰走到她身邊,也抬頭望向那彎月亮,“塞外的月亮,好像比關內的更亮,也更冷。”
“草原上的老人說,月亮是長生天的眼睛,看著地上的一切。”烏蘭低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李星辰說,“好事,壞事,都看著。”
“那就讓它看著。”李星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看著我們,怎麼把這片土地上髒東西,清理乾淨。”
他收回目光,看向烏蘭:“你額吉的眼睛,是怎麼瞎的?”
烏蘭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用更輕的聲音說:“哭瞎的。阿布死後,她整日流淚,看著原來草場的方向,看著鬼子建的牧場……
不到一年,她的眼睛就看不見了。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烏蘭,別忘了你阿布怎麼死的,別忘了咱們的草場’。”
李星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夜風吹過,帶著塞外深秋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沙塵。
許久,烏蘭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鬱壘盡數吐出。“其實,我見過那個渡邊一郎。”
李星辰猛地轉頭看向她。
“大概半年前,在張家口城裡,一個日本商人舉辦的酒會上。”烏蘭的語氣平淡,卻透著冷意,“我因為要打通一條運皮毛的關卡,不得不去應酬。
那個渡邊,戴眼鏡,個子不高,總是笑眯眯的,說話很客氣,喜歡跟人談論茶道和圍棋。但不知道為甚麼,我看著他笑,就覺得渾身發冷,像被毒蛇盯上。
後來聽一個喝醉的翻譯官說漏嘴,說渡邊博士是帝國寶貴的‘科學家’,專門研究怎麼讓‘馬路大’(maruta,小鬼子對人體試驗受害者的蔑稱)更高效地為聖戰服務……我當時還不完全明白,現在,懂了。”
她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知道他長甚麼樣嗎?”李星辰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記得。燒成灰都記得。”烏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左邊眉毛上,有顆很小的黑痣。看人的時候,喜歡微微歪著頭,好像在研究甚麼稀罕物件。”
“很好。”李星辰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將“左邊眉毛有黑痣,喜歡歪頭”這個特徵,死死刻在心裡。
月光緩緩移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捱得很近。
院子裡,“猴子”他們壓低嗓音的交談和忙碌聲隱隱傳來,混合著遠處荒原上嗚咽的風聲,構成一種奇特的、大戰前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其其格已經靠在烏蘭身上睡著了,發出均勻細微的呼吸聲。烏蘭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弟弟靠得更舒服些。
“去睡會兒吧。”李星辰說,“離天亮還有一陣。”
“睡不著。”烏蘭搖搖頭,依舊望著月亮,“一閉眼,就是我阿布被綁在木樁上的樣子,還有我額吉空洞的眼睛。”她頓了頓,“李星辰,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我回不來了,其其格……你能不能……”
“沒有如果。”李星辰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都會回來。我答應你的事,還沒做到。你的仇,還沒報。我們的約定,還沒完成。”
烏蘭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眼神堅定如磐石。胸口那枚狼牙,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狼牙,而是飛快地、用指尖輕輕拂去了李星辰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小片枯葉。動作很快,一觸即分,快得像是錯覺。
“李星辰,”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記住你說的話。用鬼子的燃料,點篝火。我等著。”
說完,她不再看他,彎腰輕輕抱起已經睡熟的其其格,轉身走向旁邊一間稍微完好的土屋,背影在月光下,挺拔而決絕。
李星辰站在原地,肩頭被拂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細微的、屬於女子的溫軟觸感。他抬起手,輕輕握住胸前的狼牙,冰冷的牙齒很快被焐熱。
他抬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彎塞外清冷的明月,然後轉身,走向依然亮著燈光、傳來輕微敲打聲的倉房。腳步沉穩,沒有一絲猶豫。
子時三刻,烏雲重新聚攏,吞沒了最後一縷月光。天地間一片黑暗,只有風聲淒厲。
倉房的門被推開,李星辰走了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緊束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臉上塗抹了深色的油彩,背上揹著用油布包裹的步槍,腰間掛滿了各種裝備。
在他身後,“夜貓子”、“猴子”等挑選出來的二十九名特戰隊員,以及烏蘭和她的四名最精悍的蒙古夥計,全都準備停當。
每個人都穿著深色衣物,臉上塗著油彩,眼中閃爍著狼一般幽冷而興奮的光芒。他們攜帶的,除了武器,還有連夜趕製出來的、模樣古怪的粗布防毒頭套,以及用油紙嚴密包裹的“磚茶”和特種燃燒彈。
李星辰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或熟悉、或新加入的、寫滿決絕的臉龐,最後落在烏蘭臉上。她也換了一身深色的緊身衣褲,長髮緊緊盤在腦後,臉上同樣塗抹了油彩,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慷慨激昂的話語。李星辰只是深吸了一口塞外寒夜冰冷而乾燥的空氣,然後,抬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揮。
“行動開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出鞘的利刃,割破了凝重的夜色。
三十四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村外無邊的黑暗之中,向著西太平山那巨大的、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陰影,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