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的密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心上。
“夜梟絕密:關東軍防疫給水部下屬專家團已秘密進駐西太平山試驗場,攜帶‘甲種’、‘乙種’特種煙(毒氣)及防護、布撒裝置若干。試驗場與‘櫻花’油庫有地下通道相連,警戒級別提升至最高。
專家團負責人為石井四郎大佐副手,化學博士渡邊一郎。此人痴迷‘效率’,有用人體進行‘戰場環境模擬’測試之惡癖。極度危險,萬勿接近。建議取消或無限期推遲‘斷翼’行動。雪。即。”
油燈昏黃的光跳躍著,將圍在桌邊的幾張臉映得明暗不定。周文斌的呼吸粗重了幾分,拳頭捏得咯咯響。
“猴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藏著一把他自己改裝的、能發射淬毒吹箭的竹管。“夜貓子”則抿緊了嘴唇,本就沒甚麼表情的臉更加冷硬,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寒的殺意。
烏蘭拿著那張譯電文的紙條,手指用力,粗糙的紙張邊緣微微卷曲。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發白,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讓她的下頜線繃出剛硬的弧度。
其其格緊緊挨著她坐著,小手抓住了姐姐的袍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裡卻燃燒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怒火。
“毒氣……”烏蘭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草原寒風般的凜冽,“他們……真敢用這個?”
“他們敢。”李星辰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他將紙條湊到油燈火焰上,橘黃色的火舌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吞噬,化為幾片蜷曲的、帶著焦痕的黑灰,簌簌落下。
“在金陵,在武昌,在敵後各個戰場,他們用過不止一次了。芥子氣,路易氏氣,光氣……這東西,比子彈和刺刀更歹毒。”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那點疼痛彷彿被心頭更冷的寒意凍結了。“現在的問題不是敢不敢,而是,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周文斌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悶響一聲,“司令,慕容科長說得對,這太危險了!毒氣那玩意兒,看不見摸不著,吸一口就能要人命!
咱們別說沒防毒面具,就算有,能頂多久?鬼子把試驗場和油庫連在一起,擺明了就是個陷阱!進去就是送死!這行動……我看必須取消!”
“取消?”烏蘭忽然開口,她鬆開已經被捏出褶皺的電報紙,拿起桌上的皮質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馬奶酒讓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眼神卻更加銳利如刀,“取消了,然後呢?等著鬼子把這些毒氣罐子搬到前線,對著我們的軍隊,我們的百姓,開啟閥門?
李司令,你們漢人有句話,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草原也是中國的草原,牧人也是中國的百姓。今天他們能在山裡對著抓來的俘虜用,明天就能在草原上對著我們的帳篷用!”
她的話像鞭子,抽在空氣中,也抽在每個人的心上。其其格用力點頭,辮子上的彩繩隨著動作晃動。
“烏蘭首領說得對。”李星辰緩緩道,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輕響,“鬼子搞這個,不是擺著看的。他們試驗,就是為了用。
用在戰場上,用在我們的人身上。現在撞破了,是危險,但也是機會。一個把他們這歹毒玩意兒,連根拔起的機會。”
“可是司令……”周文斌還想說甚麼。
“沒有可是。”李星辰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計劃不變。目標增加一個:在摧毀油庫的同時,儘可能破壞鬼子的毒氣試驗場,幹掉那些‘專家’,毀掉他們的裝置和毒氣。”
房間裡一片死寂。連油燈燈花爆開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猴子”嚥了口唾沫,小聲問:“司令,那毒氣……咱們怎麼防?總不能憋著氣幹活吧?”
李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似乎在集中精神。實際上,他的意識已經沉入腦海深處。那裡,一片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靜靜懸浮。
“超級兵王系統,今日簽到。”
“叮!簽到成功。獲得‘初級資源補給包’一份,已發放至系統倉庫。”
不是直接能解決眼前難題的東西。李星辰心中微微一沉,但並未氣餒。
他迅速開啟系統空間,目光快速掃過裡面的物品。
黃金、藥品、彈藥、一些稀有金屬……還有之前簽到獲得的一些雜項物品。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件物品上,那是一疊泛黃的、質地奇特的圖紙,上面畫著複雜的結構和化學方程式,旁邊有德文標註。
這是他之前某次簽到獲得的“德國1917式輕型防毒面具(改進型)簡易生產工藝及濾毒罐配方(殘卷)”。當時覺得暫時用不上,就丟在倉庫角落了。
改進型……不知道對這年頭的鬼子毒氣管不管用。而且只是殘卷,生產工藝不全,濾毒罐的關鍵成分“烏洛托品”的土法制備部分缺失了。
“系統,掃描該圖紙,分析其對抗已知的芥子氣、路易氏氣、光氣等糜爛性、窒息性毒氣的理論防護效率,並提供缺失的‘烏洛托品’土法簡易製備方法。”
“指令接收。分析中……分析完畢。該改進型防毒面具對芥子氣、光氣有較好防護作用,對高濃度路易氏氣防護時間有限。
缺失的‘烏洛托品’土法制備流程,需消耗100點功勳值兌換。檢測到宿主當前功勳值:85點。不足,無法兌換。”
功勳值不夠。李星辰睜開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看向烏蘭:“烏蘭首領,你的商隊,能不能儘快搞到一批活性炭?越多越好,顆粒要細。還有生石灰,也要大量。”
烏蘭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活性炭……張家口城裡‘廣濟堂’藥鋪的崔掌櫃,是我舊識,他炮製藥材有時會用到木炭,或許有門路。生石灰不難,城外就有石灰窯。你要多少?做甚麼用?”
“做防毒的東西。”李星辰沒有詳細解釋,“能搞到多少要多少,儘快送到我們今晚的落腳點。錢不是問題。”
他從懷裡摸出兩根小黃魚,放在桌上。“另外,再弄些質地細密的粗布,厚實些的,還有牛皮膠或者魚鰾膠。”
烏蘭看著那兩根黃澄澄的金條,又看看李星辰平靜中透著決然的臉,點了點頭,沒多問,對身邊那個魁梧的蒙古漢子低聲用蒙語吩咐了幾句。漢子接過金條,對李星辰撫胸一禮,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沒入外面的黑暗中。
“司令,活性炭和石灰……能做防毒面具?”周文斌是懂點化學的,滿臉疑惑。
“土辦法,比沒有強。”李星辰看向“猴子”,“‘猴子’,你手巧,等下東西到了,你帶幾個人,按照我說的法子,用粗布縫製頭套,留出眼鏡的位置,用透明膠片或者塗了桐油的薄絲綢封上。
頭套下端連線一個硬紙筒做的呼吸罐,裡面分層填裝烘乾的活性炭顆粒、生石灰顆粒,再加一層浸了硫代硫酸鈉和甘油溶液的棉絮層。連線處用牛皮膠密封死。記住,佩戴前要檢查氣密性。”
“猴子”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明白了,司令!就像個大號的過濾嘴!”
“差不多。效果肯定不如鬼子的制式裝備,持續時間也有限,但關鍵時刻能頂一陣。”
李星辰又看向“夜貓子”,“你負責帶人,連夜趕製一批簡易的、浸了鹼水或者肥皂水的厚布巾,緊急情況下捂住口鼻,也能有點用。動作要快,天亮前必須完成至少三十套頭套和五十條布巾。”
“是!”“夜貓子”沉聲應道。
“周參謀,你帶其餘人,繼續按原計劃準備炸藥、工具,檢查裝備。記住,所有炸藥和‘磚茶’的起爆裝置,必須加裝防水防潮措施,鬼子的毒氣可能會腐蝕電路和引信。”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原本有些慌亂的氣氛被迅速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臨戰前的、壓抑而有序的緊張。眾人各自領命而去,倉房裡只剩下李星辰和烏蘭姐妹,以及那盞搖曳的油燈。
“其其格,你去幫‘猴子’他們,學學怎麼縫頭套。”烏蘭對其其格說。
其其格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李星辰,乖巧地點點頭,起身出去了,還輕輕帶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倉房裡更加安靜。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放得很大,微微晃動。
烏蘭又拿起酒囊,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李星辰。
李星辰接過,也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燒感讓他精神一振,也驅散了些許深夜的寒意。
他走到那扇小小的透氣窗邊,掀開蒙著的厚布簾一角。外面,是塞外古城深沉的夜。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孤零零的寒星,鑲嵌在墨藍色的、天鵝絨般的天幕上。
遠處,西太平山巨大的陰影如同匍匐的巨獸,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彷彿散發著無形的壓力。更遠處,隱約可見點點燈火,那是張家口城,敵人的巢穴,也是他們即將要闖入的龍潭虎穴。
“怕嗎?”烏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
李星辰放下布簾,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土牆。
“怕。”他回答得很坦然,“怕任務失敗,怕帶不回兄弟們,怕除不掉那些害人的東西,讓更多人受苦。”
烏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地承認恐懼。她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桌面上酒漬畫出的簡易地圖,那裡標著“櫻花”油庫和“試驗場”的位置。
“我以為你會說,‘革命軍人不怕死’之類的話。”她的語氣裡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別的甚麼。
“革命軍人也是人。”李星辰走到桌對面,也看著那簡陋的地圖,“是人就會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就像你在張北,看到鬼子搶糧,怕被報復,但還是用馬車送走了那些種子。不是嗎?”
烏蘭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眼,目光與李星辰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相遇。他的眼睛很亮,像寒夜裡的星子,裡面沒有虛偽的豪言壯語,只有一種沉靜的、看透生死之後的坦然與堅定。
“那不一樣。”烏蘭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些,“那只是……順手。”
“對我們來說,這次也一樣。”李星辰說,“只是不得不做的事。”
沉默再次瀰漫。油燈的光似乎又暗了些,燈油快要燃盡了。
“我阿布(父親),”烏蘭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科爾沁草原上最好的騎手,也是最好的獸醫。他能讓最烈的馬低頭,能讓難產的母羊平安。他常說,長生天給了草原人牛羊和駿馬,是要我們守護,而不是掠奪。”
她停頓了一下,拿起酒囊,卻沒有喝,只是摩挲著皮質囊身上磨損的紋路。“四年前春天,鬼子的開拓團來了,看中了我家祖傳的那片草場,說是甚麼‘皇道樂土’,要建‘模範牧場’。
他們讓我阿布帶著族人搬走,去北面更貧瘠的沙地。我阿布不肯,說那是祖輩放牧的地方,是長生天賜給我們的。他們……就把他抓走了。”
烏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三天後,在新建的牧場柵欄上,人們發現了阿布。他被扒光了衣服,用鐵絲綁在木樁上,身上……沒有一塊好肉。那些鬼子說,是‘反抗皇軍’的‘馬匪’乾的。”
她抬起頭,看著李星辰,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冰冷的、乾涸的痛楚和燃燒的恨意。
“那年,我二十三歲,剛接手商隊不久。我額吉(母親)哭瞎了眼睛,第二年春天就跟著長生天去了。我帶著弟弟,和剩下的族人,像喪家之犬一樣離開了草場。從那天起,我就對自己說,烏蘭,你這輩子,要麼殺光那些畜生,要麼,被他們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