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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夜襲驚魂

黑暗,濃稠如墨,帶著山雨欲來的溼冷氣息,將熱河群山徹底吞沒。白日的炮火硝煙似乎被這無邊的夜色暫時掩蓋,但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和血腥氣,卻比白天更加清晰刺鼻。

風從山隘間穿過,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遠處,日軍營地篝火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如同野獸窺伺的眼睛。

坑道救護所附近,學生團臨時歇息的幾處廢棄窯洞,更是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洞口縫隙偶爾透進遠處陣地零星冷槍的火光,短暫地映亮一張張疲憊而驚惶的年輕臉龐。

宋慧敏靠著冰冷的土壁,身上裹著一件不知哪個戰士留下的、帶著汗味和硝煙味的舊軍大衣,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白日的慘烈景象、傷員的痛苦呻吟、還有那近在咫尺的爆炸,如同夢魘般在腦海中反覆閃回。她強迫自己閉眼休息,但耳朵卻警覺地捕捉著外面的每一點聲響。

趙曉曼蜷縮在她身邊,緊緊抱著那個畫滿了白日見聞的素描本,像抱著唯一的護身符,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陳啟明和其他幾個男生靠坐在另一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但手裡還攥著當作武器的木棍或石塊。

“砰!砰!”

突然,東南方向,距離他們似乎不算太遠的地方,驟然爆發出激烈的、不同於流彈的槍聲!緊接著,爆炸聲、日語的嘶吼、八路軍戰士的怒喝和慘叫,混雜著傳來,瞬間撕破了夜的寂靜!

“啊!”幾個女學生被驚得低叫出聲,猛地坐起。

“甚麼聲音?”

“打起來了!又打起來了!”

“好像……離我們不遠!”

窯洞裡頓時一陣騷動,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每個人。白日的炮擊只是恐怖的前奏,而這夜晚近在咫尺的廝殺,更令人毛骨悚然。

宋慧敏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她“騰”地站起來,撲到窯洞口,扒著縫隙向外張望。黑暗中山影幢幢,甚麼也看不清,但槍聲和爆炸聲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而且,似乎不止一個方向!

“是鬼子!鬼子摸上來了!”陳啟明臉色慘白,聲音發顫。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窯洞外不遠處,突然傳來幾聲短促的、壓抑的慘叫,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然後是一陣嘰裡咕嚕的低語和皮靴踩過碎石的聲音,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而來!

“有人過來了!不是我們的人!”一個耳朵尖的男生顫聲道。

窯洞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極度的恐懼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他們只是手無寸鐵的學生,面對全副武裝、窮兇極惡的日軍滲透分隊,無異於待宰的羔羊。

“完了……我們完了……”一個女生帶著哭腔喃喃道,身體軟軟地往下滑。

“閉嘴!”宋慧敏猛地低喝一聲,聲音因緊張而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她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土壁,胸口劇烈起伏,眼鏡後的眼睛在黑暗中急速地轉動。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李司令說過,這裡太危險,要送他們走……可現在,走不了了!必須自救!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突如其來的、連她自己都驚訝的狠勁,壓倒了恐懼。她迅速掃視昏暗的窯洞,目光落在角落裡堆著的、之前搬運傷員用的幾副簡陋擔架,以及一些散落的、劈柴用的斧頭和柴刀上。

“都聽我說!”宋慧敏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子彈,“鬼子摸上來了,人不多,可能是小股滲透部隊,誤打誤撞到了這邊。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裡有多少人,是甚麼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她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一根粗木棍,塞到離她最近的趙曉曼手裡,又抄起一把生鏽但沉重的柴刀,遞給陳啟明:

“陳啟明,你帶兩個力氣大的男生,用擔架和那些爛木頭,把左邊那個塌了一半的窯洞口給我堵死,弄出點動靜,做出有人防守的樣子!快!”

陳啟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咬牙接過柴刀,招呼了兩個還算鎮定的男生,連拖帶拽地去搬動雜物。

“曉曼,你帶女同學,全部退到最裡面那個堆放雜物的拐角,用所有能用的東西把自己遮住,不許出聲!萬一……萬一鬼子進來,用木棍,用石頭,用牙齒,跟他們拼了!

但記住,保命第一,找機會往黑處躲!”宋慧敏飛快地吩咐,聲音繃得緊緊的。

趙曉曼臉上淚水橫流,卻死死咬著嘴唇,用力點頭,拉著幾個幾乎嚇傻的女同學,連滾爬爬地退向窯洞深處。

“你,還有你!”宋慧敏指著另外兩個看起來還算機靈的男生,“你們倆,順著窯洞後面那條廢棄的排水溝,往外爬!

記住路線,如果聽到我們這邊打起來,或者過一刻鐘沒動靜,就拼命往有火光、有自己人聲音的地方跑!去找八路軍!去找李司令!就說學生團遇襲,地點在這裡!快去!”

那兩個男生臉色慘白,但看著宋慧敏在昏暗中異常明亮和堅定的眼神,一股血氣湧上來,重重點頭,貓著腰,悄無聲息地鑽進了窯洞後方那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爬行的滲水溝道。

剛安排好這一切,窯洞外雜亂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已經到了近前!手電筒的光柱胡亂掃過,映出洞外晃動的、戴著鋼盔的猙獰人影!

“這裡有窯洞!”

“進去看看!”

生硬的中國話,帶著殘忍的笑意。

宋慧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退到洞口側面陰影裡,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土壁,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她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聽到洞外日軍拉動槍栓的“咔嚓”聲。

“砰!”

一聲槍響,子彈打在窯洞口的土堆上,濺起一片塵土,這是試探射擊。

“裡面的人,出來!皇軍優待俘虜!”一個日軍操著生硬的中國話喊道,語氣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窯洞裡死一般寂靜,只有陳啟明他們故意弄出的、窸窸窣窣堵塞左側洞口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八嘎,還想抵抗?”日軍小隊長,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矮壯軍曹,不耐煩地罵了一句,打了個手勢,“第一小組,進去!抓活的,特別是女的!”

兩個日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小心翼翼地彎腰,朝主洞口摸來。手電光柱在他們前方晃動。

就在第一個日軍士兵的鋼盔剛剛探入洞口的剎那!

“打!”

宋慧敏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同時,她將手中那塊鋒利的石頭,狠狠砸向那日軍的面門!

“啊!”日軍猝不及防,被石頭砸中鼻樑,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幾乎同時,躲在陰影裡的陳啟明和另一個男生,揮舞著柴刀和木棍,沒頭沒腦地朝著洞口方向亂打亂劈!黑暗中一片混亂的碰撞聲、叫罵聲。

“支那人!開槍!”洞外的日軍軍曹又驚又怒,他沒想到看似廢棄的窯洞裡竟然真有抵抗,而且如此突然。

“砰!砰!”槍聲在狹小空間內震耳欲聾,子彈打在土壁上,噗噗作響。

“啊!”陳啟明悶哼一聲,肩膀被跳彈擦中,鮮血直流,但他紅著眼,反而更兇狠地揮舞柴刀。

一個日軍士兵試圖衝進來,被另一個男生用木棍掃中小腿,痛呼倒地。但更多的日軍已經圍了上來,槍口指向洞內。

“慧敏姐!”窯洞深處傳來趙曉曼驚恐的哭喊。

眼看抵抗就要被粉碎,學生們即將遭遇滅頂之災!

“噠噠噠——!!!”

一陣狂暴的、如同疾風驟雨般的衝鋒槍掃射聲,猛然從窯洞側後方的山坡上響起!灼熱的子彈如同金屬風暴,瞬間將圍在洞口的幾名日軍士兵掃倒在地!

“八路軍!是八路軍!”

“救援來了!”

絕處逢生的狂喜,瞬間席捲了窯洞內的每一個學生。

暴雨,恰在此時傾盆而下。冰冷的雨點噼裡啪啦砸落,混合著硝煙和血腥味。

而在雨幕和黑暗中,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手持一支冒著青煙的湯姆遜衝鋒槍,如同撕裂夜色的戰神,率先從山坡上衝下!在他身後,數十名同樣矯健彪悍的警衛排戰士,如下山猛虎,撲向殘存的日軍滲透分隊。

正是李星辰!

他在接到學生團遇襲的報告後,將斷魂溝方向的戰鬥交給副手,親自帶著半個警衛排,以最快速度冒著夜雨和流彈趕來!遠遠聽到窯洞方向的槍聲和騷動,他心知不妙,立刻命令部隊全速衝鋒!

“一個不留!”李星辰的聲音冰冷如鐵,在夜雨和槍聲中清晰傳出。他手中的衝鋒槍再次噴出火舌,將一個試圖舉槍瞄準的日軍軍曹打得如同破布般向後栽倒。

警衛排的戰士們都是百戰精銳,戰術配合嫻熟,瞬間就完成了對這股日軍滲透小隊十餘人的包圍和分割。

短促而激烈的交火在雨夜中爆發,自動武器和手榴彈的爆炸聲瞬間壓倒了日軍的抵抗。試圖逃跑或頑抗的日軍士兵,很快就被精準的點射或刺刀解決。

戰鬥在幾分鐘內就結束了。窯洞外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具日軍的屍體,鮮血混著雨水,在泥地上洇開一片片暗紅。

李星辰踏過日軍的屍體,快步走到窯洞口。馬燈的光亮起,映出他佈滿雨水和煙塵、卻依舊冷峻如石刻的臉龐。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洞內:驚魂未定、相互攙扶著站起的學生們,肩膀流血、卻咬著牙挺立的陳啟明,以及……手持帶血石塊、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倔強地站在最前面、擋在同伴身前的宋慧敏。

她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下襬沾滿了泥汙,一條麻花辮鬆散開來,幾縷溼發貼在頰邊,圓框眼鏡上也濺了泥點。

但她的腰桿挺得筆直,握著石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鏡片後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那裡面混合著劫後餘生的巨大驚恐、難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種深切的、彷彿找到依靠般的鬆懈。

四目相對。雨聲,槍聲漸熄後的寂靜,傷員壓抑的呻吟,以及周圍戰士們迅速打掃戰場的腳步聲,彷彿都在這一刻遠去。

李星辰的目光在她手中那塊沾著血跡和泥土的石頭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她蒼白卻堅毅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訝異和讚賞。他放下衝鋒槍,走到她面前。

“宋慧敏同學,”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剛才少了幾分殺伐的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你沒事吧?同學們有沒有受傷?”

宋慧敏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剛才強行壓下的恐懼和緊張,此刻如同潮水般反湧上來,讓她腿腳發軟。她只能用力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淚卻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雨水和灰土,滾落下來。

看到她流淚,李星辰冷硬的心絃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見過太多生死,太多慘烈,但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學生,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勇氣和組織能力,以及此刻這強撐鎮定後終於崩潰的眼淚,依舊觸動了他。

他沒有安慰,也沒有多問,只是對身後的衛生員示意:“檢查所有學生和戰士的傷勢,優先處理。”然後,他轉向宋慧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你做得很好。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有大將之風。”

這句簡短的稱讚,讓宋慧敏的淚水流得更兇了,但心中那股劫後餘生的冰冷和恐懼,卻彷彿被這句話悄然驅散了一些。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用手背抹了把臉,結果把泥灰抹得更多,看起來有些狼狽,卻透著一股倔強的可愛。

這時,負責審訊俘虜和搜查屍體的戰士跑了過來,遞給李星辰一份從日軍小隊長屍體上搜出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簡易地圖和幾張紙條:“司令員,有發現!”

李星辰接過,就著馬燈快速瀏覽。地圖上標註著熱河防線幾個重要的節點和可能的薄弱處,其中就有他們現在所在的這片區域。紙條上則是簡單的指令和偵察記錄。他的眉頭漸漸鎖緊。

“司令員,王師長那邊派人來問,是否需要增援?”一名通訊員也跑了過來。

“告訴王大富,正面防線提高警惕,鬼子今晚可能還有動作。我這裡沒事了。”李星辰將地圖和紙條收起,目光再次掃過驚魂未定的學生們,最後落在宋慧敏臉上,做出了決定。

“這裡不能待了。”他語氣果斷,“鬼子的小股滲透被打掉,難保不會有後續部隊或者炮火覆蓋。”

他看向匆匆趕來的參謀長周文斌,“文斌,你立刻安排,調一個排的兵力,護送學生團,還有救護所能轉移的輕傷員,馬上向野狼谷兵站轉移!立刻,冒雨也要走!路上注意安全!”

“是!”周文斌立刻去安排。

“李司令,”宋慧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我們……我們可以留下幫忙……”

“你們的任務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出色。”李星辰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但接下來的戰鬥會更殘酷。你們的安全,現在是我的責任。去兵站,那裡同樣需要你們。這是命令。”

他的目光深邃,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明亮,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宋慧敏看著他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明白,再堅持留下,就真的是添亂了。她點了點頭,低聲道:“是。李司令,您……您也要保重。”

李星辰微微頷首,不再多說,轉身走向正在被衛生員包紮傷口的陳啟明,檢視他的傷勢。

很快,護送隊伍集結完畢。學生們互相攙扶著,在戰士們和衛生員的幫助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瓢潑大雨和漆黑的夜色中,向著相對安全的兵站方向轉移。宋慧敏走在隊伍中間,忍不住回頭望去。

只見雨幕中,李星辰依舊站在原地,身影挺拔,正對幾名幹部低聲交代著甚麼。

馬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和溼透的軍裝。在他頭頂的夜空中,極高處,隱約傳來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那不是雷聲,是飛機引擎的聲響。

數架造型流暢、塗著八路軍標誌的P-51野馬戰鬥機,正刺破雨雲,在戰區上空進行夜間警戒巡邏。更遠的地方,似乎還有更多、更龐大的機群陰影,在雲層後若隱若現。

那是李星辰麾下的航空部隊。除了這兩百多架野馬和三百多架各型轟炸機,他紅警基地的生產線還在日夜不停地生產著更先進的黑鷹戰機,如今已悄然囤積了超過五百架。

這是懸在日軍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也是他固守熱河、乃至未來反擊的底氣之一。

宋慧敏收回目光,握緊了拳頭。掌心被石塊邊緣硌破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她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這場戰爭,這個國家,還有……那個如同山嶽般令人安心、又如同利劍般鋒銳的男人,都值得她,值得他們所有人,為之奮鬥,甚至犧牲。

雨,越下越大了。而熱河的夜晚,還遠未結束。

就在學生團轉移後不久,對俘虜的緊急審訊有了初步結果。一名受傷被俘的日軍軍曹,在意志崩潰後,斷斷續續地吐露了一個重要情報:

“明日……明日拂曉……旅團長閣下……將集中所有重炮……和航空兵……全力轟擊鷹嘴崖和主峰結合部……開啟缺口……步兵師團……全力突入……一舉……突破……”

李星辰看著審訊記錄,眼神冰冷。吉田這條老狗,果然要拼命了。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鷹嘴崖與主峰之間的那道山脊線上。

“想要這裡?”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看你的牙口,夠不夠硬了。”

他轉向通訊員,一連串命令清晰吐出:

“命令防空營所有火力,前出配置,重點保護鷹嘴崖炮兵陣地和主峰結合部!”

“命令炮兵團,計算好鬼子可能的重炮陣地座標,預備反炮兵作戰!”

“命令前線各部,加固結合部工事,埋設更多地雷,準備迎接最猛烈的衝擊!”

“還有,”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給航空兵指揮部發電:明日拂曉,我要看到我們的戰機,出現在熱河上空!掩護炮兵,獵殺鬼子轟炸機,奪取制空權!”

一道道命令,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迅速傳遍整個熱河防線。更激烈的暴風雨,即將在黎明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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