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嚴寒未退,山風依舊刺骨,但向陽的坡地上,已能看見零星嫩綠掙扎著破土而出。
李星辰率領的東進支隊先遣偵察分隊,在敵後縱深活動了半個月後,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位於太行山深處的臨時駐地。
他們帶回了黑雲寨及其周邊地區詳細的地形、民情、日偽兵力部署圖,也帶回了關於“紅衣羅剎”秦鳳嬌更多、更復雜的資訊。
“寨子紮在黑雲山主峰‘鷹嘴崖’上,三面絕壁,只有一條‘鬼見愁’棧道可通,易守難攻。寨里人數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間浮動,裝備混雜,有漢陽造,有老套筒,也有繳獲的鬼子三八大蓋,甚至有兩挺老舊的馬克沁和幾門土炮。”
偵察分隊長,一個精瘦黝黑、外號“山魈”的老兵,裹著滿是塵土的破棉襖,蹲在炭火盆邊。
他一邊就著鹹菜啃冷窩頭,一邊向李星辰和陳遠彙報,聲音壓得很低,“秦鳳嬌本人……神出鬼沒,很少公開露面。見過她的人說,總是一身紅衣,騎一匹黑馬,槍法極準,手段也狠。
但對寨裡的老人孩子不錯,定下規矩‘三不搶’:不搶窮人救命糧,不搶郎中教書匠,不搶孤寡棺材本。
搶的大多是過往富商、日偽運輸隊,偶爾也搶晉綏軍和中央軍的落單部隊。跟附近幾個鎮子的保安團、維持會關係微妙,有時衝突,有時又好像井水不犯河水。”
“鬼子派人接觸過她?”李星辰用一根小木棍,撥弄著炭火,火星噼啪炸起。
“肯定接觸過。”“山魈”肯定地點頭,“我們抓了個從黑雲寨地盤上溜出來的二鬼子翻譯官,拷問出來的。鬼子派了箇中佐,帶著挺重的禮物上山,具體談了甚麼不知道,但人是豎著上去,橫著下來的——被扔下山崖。
秦鳳嬌放話出來,說黑雲寨的爺們兒娘們兒,骨頭硬,跪不下去。不過,那翻譯官也說,寨子裡好像也不是鐵板一塊,有幾個當家的似乎對鬼子的條件有點動心,被秦鳳嬌壓下去了。”
情況比預想的更復雜。秦鳳嬌此人,匪氣十足,但似乎有底線,尤其在對日態度上,目前看來還算硬氣。可匪就是匪,其生存邏輯和紀律性,與八路軍有本質區別。
爭取?難度極大。武力解決?強攻傷亡必重,且可能將其徹底推向日軍。這正是李星辰在出兵前就預料到的棘手局面。
就在這時,機要員送來了一份剛剛譯出的上級急電。李星辰展開一看,眉頭微蹙,隨即將電報遞給陳遠。
電文是延安總部和北方局聯名發來的,語氣嚴肅:“敵寇近期在華北各佔領區,尤其是我根據地邊緣及新恢復區,大幅強化所謂‘文化清鄉’、‘思想肅正’運動。
以日軍華北方面軍特務部文化課長松本謙介為首,推行奴化教育,強制日語教學,篡改歷史課本,查禁一切帶有民族意識之書籍報刊,迫害愛國師生,扶持漢奸文人,舉辦‘中日親善’文化活動,其目的在從根本上瓦解我民眾之抵抗意志,尤以毒害青少年為甚。
此為我民族存亡之文化戰、思想戰,其危害不亞於軍事圍剿。著你部在軍事鬥爭之間隙,務必高度重視此股逆流,採取一切可行方式,揭露敵之陰謀,保護文化遺產,爭奪宣傳陣地,教育廣大群眾,尤其青少年。
黑雲寨之事,可暫緩強行解決,宜以政治爭取為主,軍事威懾為輔,切忌將其推向敵方,增加我開闢新區之阻力。當前工作重心,應適當向反文化侵略、思想啟蒙傾斜。”
“松本謙介……”李星辰念著這個名字。此人他略有耳聞,是個“華夏通”,據說漢語流利,熟讀經史,表面溫文儒雅,實則是日軍推行文化奴役的急先鋒,比那些只知道燒殺搶掠的武夫更陰險,也更難對付。
“總部指示很明確,”陳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凝重,“軍事上暫緩對黑雲寨用強,政治上爭取。同時,要騰出手來,對付鬼子這把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文化清鄉……這招確實毒辣。尤其是對孩子們下手。”
李星辰沉默片刻,用木棍在地上無意識地划著。軍事壓力暫時緩解,但更隱蔽、更艱鉅的鬥爭擺在面前。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報告聲:“司令,蘇婉清同志來了,說有要事彙報。”
“請她進來。”
門簾掀開,蘇婉清走了進來。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鼻尖凍得微紅,髮梢沾著寒氣,手裡拿著一個藍布包裹。比起剛到根據地時的蒼白文弱,現在的她氣色好了許多,眼神也更加堅定明亮,只是此刻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深深的憂色。
“李司令,陳政委。”蘇婉清聲音依舊清潤,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我剛從河西村回來。那裡是我們新建的識字班試點,昨天……出事了。”
“坐下說,慢慢講。”李星辰示意她坐下,將炭火盆往她那邊挪了挪。
蘇婉清沒有坐,而是將藍布包裹放在桌上,小心開啟。裡面是幾本被撕爛、又仔細貼上好的線裝書,還有幾冊印著“新民課本”字樣的、紙張粗糙的新書,以及一些散落的、字跡稚嫩的作文紙。
“昨天下午,河西村識字班正在上課,教孩子們認‘華夏’、‘黃河’、‘岳飛’。突然來了一隊偽警察,帶著兩個穿和服的日本人,為首的叫松本謙介。”
蘇婉清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冷還是氣憤,“他們闖進課堂,說我們用的教材‘思想危險’,宣揚‘狹隘民族主義’,違背‘中日親善、共存共榮’的國策。
當場沒收了所有《三字經》、《百家姓》和我們自己編寫的愛國識字課本,勒令以後只能用他們帶來的‘新民課本’。還把教課的老秀才張先生抓走了,說他‘蠱惑幼童,破壞邦交’。”
她拿起一本“新民課本”,快速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內容:“司令,政委,你們看!這哪裡是課本,分明是毒藥!裡面通篇是甚麼‘滿洲國是王道樂土’、‘日本幫助華夏驅逐西洋殖民者’、‘中日同文同種,理應攜手共建大東亞共榮圈’!
更可恨的是,他們強迫學校必須開設日語課,唱日本歌,參拜日本神社的牌位!孩子們才多大?天天灌輸這些,長大了會變成甚麼樣?還是華夏人嗎?”
李星辰接過那本“新民課本”,隨手翻看。內容果然如蘇婉清所說,充斥著歪理邪說和奴化思想,用詞造句刻意模仿兒童口吻,卻包藏禍心。
他又看了看那些被撕壞又粘好的舊書,是《千家詩》和《幼學瓊林》的殘本,上面還有孩子們稚嫩的描紅和註解。
“張先生人呢?”李星辰放下課本,聲音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下的寒意。
“關在鎮上的偽警察所。松本放話說,要‘以儆效尤’。”蘇婉清眼圈微紅,但強忍著沒有落淚,“這還只是河西村一處。我聽說,附近幾個剛剛恢復的村鎮,都發生了類似的事情。
鬼子這次是系統的、有組織的文化清洗!他們要抽掉我們民族的脊樑,滅掉我們文化的根!李司令,這比槍炮更可怕!槍炮殺人,這卻是誅心,是要亡國滅種啊!”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微微起伏,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藍布包袱皮的一角,那是她緊張或憤怒時的習慣動作。
陳遠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桌子上:“卑鄙!無恥!對孩子們下手,算甚麼本事!”
李星辰沉默著,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新民課本”上,又看向蘇婉清帶來的、孩子們寫的作文紙。
一張皺巴巴的紙上,用歪扭但認真的字跡寫著:“我要像嶽爺爺一樣,打走壞人,保護孃親和妹妹。”旁邊還畫了一個拿槍的小人。另一張紙上則寫著:“先生教我們認了‘華夏’兩個字,說這是我們的家。家不能被別人佔。”
稚嫩的筆跡,樸素的語言,卻像針一樣,刺在李星辰心上。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那個時代,孩子們在明亮教室裡讀書的畫面,也想起了歷史上,無數先輩為守護文明火種而做出的犧牲。
“婉清同志,你說得對。這是一場戰爭,一場爭奪下一代、爭奪人心的戰爭。”
李星辰抬起頭,目光如磐石般堅定,“鬼子想用教科書毒害我們的孩子,用神社磨滅我們的祖宗信仰,用日語取代我們的母語。那我們就告訴他們,甚麼叫文化不絕,血脈不斷!”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地圖上被日偽“文化清鄉”重點標註的區域:“軍事上,我們暫時不對黑雲寨用強。但文化戰線上,必須立刻反擊,而且要打出聲勢!
河西村的張先生,必須救出來!被沒收的書籍,能追回的要追回!敵人的‘新民課本’,要揭露,要抵制!我們的識字班、夜校,不但要辦下去,還要擴大,要辦到敵人眼皮子底下!
他們禁《三字經》,我們就教《正氣歌》!他們強迫學日語,我們就大聲朗誦‘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蘇婉清聽著,眼中的憂色漸漸被一種明亮的光芒取代。她用力點頭:“我們需要更多的教材,需要更多的老師,需要把真正屬於我們民族的聲音,送到每一個有孩子的村莊去!”
“教材,我們自己編,用最淺顯的話,講最硬的道理。老師,我們可以動員根據地裡的知識分子,學生,甚至認字的戰士、幹部去兼任。還可以辦流動課堂,巡迴教學。”
李星辰思路越來越清晰,“另外,敵人搞‘文化清鄉’,我們就搞‘文化下鄉’、‘送戲進村’。
把岳母刺字、花木蘭從軍、戚繼光抗倭這些故事,編成快板書、地方戲,演給老百姓看,唱給老百姓聽!要讓每個人都知道,甚麼是忠奸,甚麼是氣節!”
蘇婉清眼睛越來越亮,她彷彿看到了一個新的、更廣闊的戰場。她不再只是一個古籍的守護者,更可以成為一個文化的播種者、抗爭者。
“我認識幾位從北平、天津逃難來的教授和學生,他們有些就在附近山區避難。我可以想辦法聯絡他們,請他們出來幫忙編寫教材,甚至授課。還有一些愛國的戲班子、說書人,也可以動員。”蘇婉清的語氣變得急切而充滿希望。
“好!這件事,就由你牽頭,陳政委配合,儘快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李星辰一錘定音,“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記住,我們不僅要救一個張先生,更要救千千萬萬個可能被毒害的孩子,守住我們民族的文化魂!”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詳細討論了反擊文化清鄉的具體步驟、人員組織、物資調配和可能遇到的風險。
蘇婉清全程積極參與,不時用那支隨身攜帶的、筆帽有些脫漆的派克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眼神專注,偶爾提出專業而犀利的見解,與之前那個只知埋首故紙堆的大家閨秀判若兩人。
散會後,天色已近黃昏。山區天黑得早,暮色如鉛,沉沉壓下。寒風捲著地上的殘雪和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蘇婉清抱著那個藍布包裹,與李星辰並肩走出指揮部。她仍沉浸在剛才討論的亢奮中,臉頰因激動和炭火烘烤而泛著淡淡的紅暈。
“李司令,謝謝你。”蘇婉清忽然停下腳步,很認真地說,“謝謝你這麼重視這件事。以前,我只知道故紙堆裡的學問珍貴,卻不知學問活過來,用到該用的地方,能產生這麼大的力量。
你讓我看到了,文化不只是風花雪月,更是刀槍劍戟,是能殺敵禦侮、喚醒人心的利器。”
李星辰看著她眼中閃爍的、近乎虔誠的光芒,心中微微觸動。這個女子,正在將她所珍視的、看似柔弱的文化,淬鍊成刺向敵人的精神長矛。
“是你點醒了我。軍事鬥爭和經濟鬥爭之外,還有一條看不見的戰線,同樣重要,甚至更根本。”李星辰聲音溫和了些,“以後這方面,還要多倚重你。不過,也要注意安全。
松本謙介那夥人,不會善罷甘休。你今天去河西村,就有些冒險了。”
“我不怕。”蘇婉清搖搖頭,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這個動作讓她顯得有幾分倔強的書卷氣,“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如果因為怕,就眼睜睜看著孩子們被毒害,看著文脈斷絕,那我讀那麼多書,又有甚麼用?”
兩人說著,走到了駐地邊緣一片相對僻靜的區域,旁邊是幾間臨時搭建的、存放物資的草棚。再往前,就是蘇婉清和幾位女同志暫住的一處相對完好的農家小院。
就在這時,前方路口,突然冒出三個搖搖晃晃的人影,攔住了去路。
三人都是男子,穿著半舊不新的棉袍,但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綢緞褂子,腰間鼓鼓囊囊,似乎彆著傢伙。一個個滿臉橫肉,滿身酒氣,走路歪斜,一看就不是善類。
尤其當中那個,剃著青皮光頭,臉頰一道刀疤,斜著眼睛,目光淫邪地在蘇婉清身上打轉。
“喲呵,這小娘們,長得可真水靈!這大冷天的,抱著個破包袱去哪兒啊?”光頭咧著嘴,噴著酒氣,擋住了蘇婉清的去路。旁邊兩人也跟著鬨笑,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蘇婉清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抱緊了懷裡的包裹。她認出這幾個人,是附近鎮子上有名的地痞無賴,據說最近和鎮上的偽警察、還有偶爾出現的日本人勾勾搭搭,專幹些欺壓良善、敲詐勒索的勾當。
“你們想幹甚麼?讓開!”蘇婉清強作鎮定,但聲音裡的一絲顫抖出賣了她的緊張。
“想幹甚麼?”光頭嘿嘿笑著,伸手就想來摸蘇婉清的臉蛋,“哥幾個看你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想送送你,順便……交個朋友嘛!
聽說你是外頭來的女先生?教書的?教我們哥幾個認認字怎麼樣?就教那個……那個甚麼‘中日親善’好不好啊?”
最後那句話,帶著明顯的挑釁和侮辱意味。蘇婉清氣得渾身發抖,又退了一步,差點絆倒。
李星辰一直冷眼旁觀,此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蘇婉清擋在身後,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光頭:“幾位,喝多了就早點回去歇著。擋著路了。”
“你他媽誰啊?”
光頭斜睨著李星辰,見他穿著普通的灰布軍裝,年紀不大,雖然身材挺拔,但看起來並不特別魁梧兇悍,頓時膽氣更壯,“滾一邊去!這沒你事!這娘們傳播危險思想,抗拒皇軍……呃,抗拒新政策,我們哥幾個正要請她去鎮上‘說道說道’呢!”
果然是松本謙介的狗腿子!借酒裝瘋,行挑釁恐嚇之實!目標明確,就是衝著蘇婉清,衝著文化鬥爭來的!
李星辰眼神微冷,臉上卻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她是我的人。有甚麼話,跟我說。”
“跟你說了,你算老幾?”光頭旁邊一個瘦高個啐了一口,手就往腰後摸去。
就在瘦高個的手即將碰到腰後彆著的短刀時,李星辰動了。
動作快如鬼魅。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李星辰的身影似乎晃了一下。緊接著,那瘦高個就像被抽了骨頭一樣,悶哼一聲,軟軟地癱倒在地,手還保持著向後摸的姿勢,卻再也動不了分毫,只有眼珠驚恐地轉動。
光頭和另一個地痞還沒反應過來,李星辰已如閒庭信步般,欺近光頭身前。光頭下意識地想揮拳,拳頭剛舉到一半,李星辰的手指已如閃電般在他肋下、肩窩處看似隨意地拂過。
“呃啊!”光頭只覺得半邊身子一麻,舉起的拳頭無力垂下,整個人僵在原地,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臉上露出見鬼般的驚恐表情。
另一個地痞嚇得怪叫一聲,轉身想跑,李星辰頭也不回,反腳向後一勾,精準地踢在他腿彎的某處。
“撲通!”第三個地痞也跪倒在地,抱著腿慘嚎起來,卻怎麼也站不起身。
點穴!這是李星辰從系統獲得的一項國術技能,平日裡極少顯露。此刻用來對付這幾個潑皮,乾淨利落,效果驚人。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三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壯漢,轉眼間一個癱倒,一個僵立,一個跪地哀嚎,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李星辰彷彿只是隨手趕走了幾隻蒼蠅,甚至沒多看他們一眼,轉身對目瞪口呆的蘇婉清溫聲道:“沒事了。我們走。”
蘇婉清呆呆地看著地上失去行動能力的三人,又看看李星辰平靜無波的臉,彷彿剛才那電光石火般的出手只是她的幻覺。寒風掠過,她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這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剛才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要遭受侮辱甚至不測。那光頭骯髒的手伸過來時,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絕望。然後,那個沉穩如山的身影就擋在了她面前。
沒有激烈的打鬥,沒有怒吼呵斥,只是輕描淡寫的幾下,三個凶神惡煞的潑皮就變成了滾地葫蘆。
這種舉重若輕、近乎碾壓般的力量展示,帶給她的衝擊,遠比一場激烈的搏殺更大。那是一種源自絕對實力和掌控的從容,一種在亂世中能予人無比安定的強大。
“他……他們……”蘇婉清指著地上的人,聲音還有些發飄。
“穴道半個時辰自解,凍一凍,醒醒酒。”李星辰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後他們若再敢靠近你,或找根據地學校、識字班的麻煩,就不會這麼便宜了。”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扶了一下蘇婉清的胳膊,幫她穩住有些發軟的身形:“能走嗎?我送你回去。”
手掌傳來的溫度和力度,讓蘇婉清又是一顫。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菸草和凜冽寒氣的味道。剛才的恐懼、憤怒、無助,以及此刻劫後餘生的慶幸、對強大力量的震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混雜在一起,衝擊著她的心扉。
她讀過無數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故事,但從未有一刻,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被保護”是一種怎樣令人心安,又令人心慌意亂的感覺。
“嗯……謝謝。”她低下頭,避開李星辰的目光,耳根卻悄悄紅了。抱著包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李星辰護送她回到小院門口,看著她安全進去,才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蘇婉清站在院門內,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聽著自己砰砰的心跳,許久無法平靜。懷中那個藍布包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剛才被他觸碰時的溫度。
她眼前反覆回放著李星辰擋在她身前那寬厚的背影,以及他彈指間制伏惡徒時,那平靜眼神下深藏的凌厲。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如同初春悄然破土的嫩芽,在她心間萌發。那不僅僅是感激,也不僅僅是敬佩。
那是一種在風雨飄搖的亂世中,找到了堅實依靠的安心;一種在黑暗重重的長夜裡,看到了灼灼光芒的吸引;一種在精神世界的共鳴之外,悄然滋生的、屬於女子最隱秘的傾慕。
她忽然想起父親曾對她嘆息:“清兒,這世道,學問救不了急,文章擋不了兵。你要找的,或許不是書齋裡的安穩,而是一把能在這混沌世道中,護住你心中那片‘清’的劍。”
當時她不甚明瞭。此刻,望著李星辰離去的方向,她恍惚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遠處傳來零星的狗吠。蘇婉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抱緊懷裡的包裹——那裡面是孩子們被撕毀又粘好的課本,是她決心要守護的文化火種——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向屋內亮著微弱燈光的房間。
而在駐地另一邊的指揮部,李星辰剛進門,腦海中準時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
“叮!每日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永樂大典》醫部殘卷影印本一套(十冊)。高階偽裝身份套裝(含全套證件、服裝、背景設定)x3。技能點:日語(精通)。”
李星辰心中微動。《永樂大典》醫部殘卷?這在當前醫療匱乏的根據地,無疑是雪中送炭。偽裝身份套裝和日語精通,更是應對當前複雜鬥爭形勢,尤其是應對松本謙介這類“華夏通”敵人的利器。
他走到桌邊,就著油燈,再次攤開那份關於“文化清鄉”和松本謙介的上級通報,以及蘇婉清帶來的“新民課本”。燈光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在土牆上,顯得格外冷峻。
松本謙介……文化戰……黑雲寨秦鳳嬌……
軍事的,文化的,土匪的,日寇的……幾條線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網。
他拿起鉛筆,在松本謙介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距離根據地數百里外的太原城,日軍華北方面軍特務部所在的一座僻靜和式庭院內。
一個穿著藏青色和服、腳踏木屐、年約四十餘歲、面容清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子,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慢條斯理地點茶。他動作優雅流暢,充滿一種靜謐的儀式感,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他就是松本謙介。
在他面前,躬身站著一個穿著中式長衫、留著分頭、滿臉諂媚的中年人,是偽山西省教育廳的督辦,姓汪。
“松本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河西村那邊已經辦妥了。那個教古董書的老頭子抓了,書也燒了。新課本和日語教員,都已經安排下去。只是……”汪督辦小心翼翼地彙報,額角滲出細汗。
“只是甚麼?”松本謙介沒有抬頭,專注地用小茶筅攪動著茶盞中碧綠的茶湯,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書卷氣。
“只是……下面人回報,八路那邊似乎反應不小。他們那個姓李的司令,還有新來的一個姓蘇的女文化人,好像要搞甚麼‘反擊’。
而且,我們派去棲鳳坪附近……嗯……‘打招呼’的人,好像失手了,被教訓了一頓,還……還被點了穴,在野地裡凍了半宿才爬回來。”汪督辦聲音越說越低。
松本謙介攪動茶湯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他輕輕放下茶筅,端起茶盞,細細品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用流利的中文緩緩說道:
“點穴?有意思。看來這位李司令,不僅是打仗的好手,對中華傳統的‘國術’,也頗有研究。至於那位蘇小姐……蘇婉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蘇州蘇家的才女,蘇文淵老先生的獨生愛女。家學淵源啊。”
他放下茶盞,用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文化之戰,貴在持久,貴在人心。他們想反擊?很好。有來有往,才是對手。若是一下就打死了,反倒無趣。”松本謙介微笑著,眼神卻透過鏡片,閃爍著冰冷而興奮的光芒,那是一種棋逢對手般的獵奇與算計。
“去,給那位蘇小姐,下一份正式的請柬。以大日本帝國華北方面軍特務部文化課,以及我個人,一個熱愛中華文化的學者的名義,邀請她來太原,參加一場‘中日文化懇談會’。
地點嘛,就設在崇善寺,那裡清靜,適合談文論道。”
“這……”汪督辦一愣,“她會來嗎?那可是八路的地盤……”
“來不來,是她的事。請不請,是我們的禮數。”松本謙介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以我的私人名義,給蘇文淵老先生也去一封信。
就說,聽聞蘇老先生學識淵博,藏書甚豐,鄙人仰慕已久,誠邀老先生來太原一晤,共同探討‘古籍保護’與‘文化共存’之道。老先生年事已高,兵荒馬亂,獨居鄉下,想必諸多不便吧?我們可以提供最好的保護和待遇。”
汪督辦恍然大悟,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高!松本先生實在是高!這叫……攻心為上!父女連心,只要把蘇老先生‘請’來,不愁那蘇婉清不就範!就算她不來,也能在他們內部製造裂痕,打擊他們計程車氣!”
松本謙介但笑不語,又端起茶盞,細細品味。嫋嫋茶香中,他的眼神幽深。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令人沉醉。可惜,有些東西,太過剛烈,不合時宜。需要有人來,幫它‘修剪修剪’,去蕪存菁,方能融入大東亞共榮的偉業。”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汪督辦說,“這位李司令,是軍人,喜歡用槍說話。那位蘇小姐,是文人,想必更懂得筆墨和道理的力量。我們就陪他們,好好講講道理。至於那位盤踞在黑雲山的秦寨主……”
他頓了頓,嘴角笑意加深,露出一絲玩味。
“聽說,秦寨主雖是女流,卻酷愛聽戲,尤其喜歡蒲劇?而且,對當年在太原城救過她一次的那位晉商會長,一直念念不忘?”
汪督辦眼睛一亮:“確有此事!那晉商會長姓孟,早年對秦鳳嬌有恩。後來孟會長得罪了日本人……呃,是皇軍,家道中落,現在好像躲在榆次一帶,做些小買賣。”
“找到他。‘請’他到太原來做客。然後,派人給黑雲寨送封信,不,送一臺好戲上去。就唱……《霸王別姬》吧。再加一句口信:故人相邀,請秦寨主下山一敘,共賞名伶,重溫舊誼。”
松本謙介輕輕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同時,以剿匪司令部的名義,給黑雲寨周邊那幾個鎮的保安團、維持會發個通知。就說,近期皇軍要進行冬季演習,讓他們‘維持好地方治安’,尤其要‘保障’黑雲寨下山採買物資的通道‘安全暢通’。
演習期間,嚴禁任何武裝人員靠近黑雲山五十里範圍。違者,以通匪論處。”
汪督辦聽得心領神會,連連點頭:“明白,明白!這是要給秦鳳嬌施加壓力,又給她留點念想和錯覺!軟硬兼施,讓她不敢輕易倒向八路,又覺得皇軍這邊……呃,有誠意!”
松本謙介不再說話,只是微微闔上眼睛,彷彿沉浸在茶香與即將展開的棋局之中。
庭院外,北風呼嘯,捲起殘雪。
庭院內,茶香嫋嫋,算計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