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臉王三連滾帶爬地逃回了“萬通貨棧”。
當他捂著脫臼的胳膊,涕淚橫流、添油加醋地講述完在三河鎮街口的遭遇,特別是那個“外鄉佬”讓他轉告孫老爺的警告時,坐在太師椅上的孫萬財,把玩著一對包漿溫潤鐵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孫萬財五十出頭年紀,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留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一雙細長的眼睛習慣性地半眯著,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他穿著藏青色綢緞長袍,外罩一件黑緞馬褂,手指上戴著枚水頭不錯的翡翠扳指,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個養尊處優的鄉紳,而非掌控邊區經濟命脈、翻雲覆雨的大鱷。
“哦?有人敢在三河鎮,動我孫某的人,還讓我‘好自為之’?”孫萬財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慢悠悠的腔調,聽不出多少怒氣,但瞭解他的人都清楚,這是他動了真火的前兆。他輕輕將鐵球放在旁邊的黃花梨小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是,是!老爺,那人手底下硬得很,一看就是練家子!跟他一起的幾個人,動作也利索,不像普通行商!”王三跪在地上,忍著痛楚,小心翼翼地說道,“而且……而且他們最後塞給那老劉頭的,好像是……是邊區銀元!”
孫萬財半眯的眼睛倏然睜開,一縷寒光閃過:“邊區銀元?確定?”
“小的看得真真的!就是那種帶斧頭鐮刀圖案的!”
孫萬財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書房裡點著上好的檀香,煙霧嫋嫋,映襯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邊區的人?而且不是普通幹部,敢直接插手三河鎮的事,還放出狠話……是那個剛剛除掉“千面狐”、風頭正勁的李星辰?還是他手下得力的干將?
“有點意思。”孫萬財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看來,咱們的李司令,打完了仗,手想伸到我的錢袋子裡來了。”
旁邊垂手侍立的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瘦高個男人,低聲開口:“老爺,要不要……讓‘那邊’活動活動,給這些土八路再緊緊弦?或者,在貨源上再卡一卡?他們根據地那點家底,撐不了多久。”
孫萬財擺擺手,重新拿起鐵球,不緊不慢地轉動起來,發出“喀啦喀啦”的輕響:“不急。打打殺殺,那是武夫和日本人的事。咱們是生意人,講究的是用最小的本錢,賺最大的利。他李星辰不是能打嗎?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變出糧食,變出鹽,變出藥來救他手下那些泥腿子的命。”
他頓了頓,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不過,他既然露了面,還放了話,咱們也不能沒點表示。去,給鎮上的幾家糧行、鹽號、藥鋪都遞個話,從明天起,所有貨,對拿邊區票和穿著八路軍皮的人,價格再提三成。不,五成!我倒要看看,是他們骨頭硬,還是肚子更餓。”
“是,老爺。”賬房先生躬身應下。
“還有,”孫萬財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給平安縣城的皇軍和‘維持會’遞個訊息,就說……八路可能要搞經濟上的小動作,讓他們在關卡上查得再嚴些。特別是藥品、五金、洋灰這些東西,一隻螞蟻也別想溜過去。”
賬房先生會意,點頭退下。
王三還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孫萬財。
孫萬財瞥了他一眼,隨手從抽屜裡摸出幾塊大洋,丟在他面前:“去找胡大夫把手接上。這幾天安分點,別出去給我惹事。滾吧。”
“謝老爺!謝老爺賞!”王三如蒙大赦,撿起大洋,連滾爬爬地出去了。
書房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鐵球轉動的聲音和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孫萬財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株他精心侍弄的、價值不菲的十八學士山茶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勝券在握的笑意。打仗?他不懂。但論到怎麼用錢和貨掐住別人的脖子,他孫萬財,還沒怕過誰。
與此同時,棲鳳坪,氣氛比三河鎮更加凝重。
臨時指揮部的石屋被改成了簡陋的會議室。牆上掛著邊區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敵我態勢和經濟封鎖的關鍵節點。長條木桌旁,李星辰、陳遠、周曉柔、王部長,以及根據地負責工商、財政、貿易的幾個主要幹部圍坐,人人眉頭緊鎖。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菸草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王部長正在彙報三河鎮之行的後續:“……我們的人今早再去打探,所有掛著‘萬通’招牌的店鋪,對我們的人要麼直接關門,要麼開價高得離譜。其他小商販也受了警告,不敢賣東西給我們。鎮上已經開始流傳謠言,說咱們八路票子要變廢紙,讓大家趕緊把手裡的邊區票換成銀元或者實物。情況……很糟。”
一個負責貿易的幹部搓著粗糙的手掌,嘆氣道:“不止三河鎮,黑山峪、柳林渡這幾個口子,情況都差不多。孫萬財這是擺明了要掐斷我們外購物資的路。庫裡的存糧,最多還能支撐主力部隊二十天,要是算上機關單位和老百姓……十天都夠嗆。鹽更麻煩,已經有不少老鄉開始吃淡食了,時間一長,人要出問題的。”
“藥品庫存見底,盤尼西林一支都沒有了,奎寧、磺胺只剩最後一點,重傷員才能用上。”衛生部門的負責人聲音沙啞。
“邊區票信用一垮,老百姓不敢用,我們發軍餉、採購物資就更難了。財政馬上要崩潰。”管財政的幹部摘下破舊的眼鏡,用力揉著太陽穴。
會議陷入僵局。敵人在經濟戰線上發起的攻勢,比槍炮更陰狠,更難以招架。根據地建立時間短,工業基礎幾乎為零,農業又遭受戰亂破壞,大部分必需品依賴外部輸入。孫萬財聯合日偽構築的這條經濟封鎖線,正死死扼住根據地的咽喉。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凌雨辰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當這個人走進略顯昏暗的會議室時,彷彿有一道清亮的光透了進來。來人正是梅如雪。她換了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淺灰色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開衫,頭髮依舊挽著,但比昨日多了幾分隨意。她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牛皮公文包,步伐從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一張張愁苦的臉。
“李將軍,陳政委,各位同志,打擾了。”梅如雪的聲音依舊清越悅耳,帶著一種撫平焦躁的奇異力量,“聽說根據地在經濟上遇到些困難,如雪冒昧前來,或許能提供一些淺見,也算是不虛此行,略盡綿力。”
屋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有疑惑,有審視,也有幾分不以為然。一個看起來像富家小姐的年輕女人,能懂甚麼邊區經濟困境?
李星辰看向她,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梅女士請坐。眼下困難確實不少,集思廣益,歡迎之至。”
梅如雪在凌雨辰搬來的凳子上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膝上,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我初來乍到,對具體情況瞭解不深。但一路行來,所見所聞,加上剛剛在門外聽到的隻言片語,基本能判斷,根據地面臨的是典型的戰時封鎖性經濟危機——物資輸入渠道被敵對勢力操控,內部生產無法自給,貨幣信用受衝擊,通貨膨脹與物資短缺並存。”
她的話語清晰流暢,用的詞也專業,讓在座的幾個“土包子”幹部有些發愣。
“要打破這種封鎖,無非是‘開源’與‘節流’。”梅如雪繼續道,聲音不疾不徐,“節流,在於內部管控,合理配給,杜絕浪費,這需要嚴格的紀律和高效的管理。而開源……”她頓了頓,目光看向李星辰,“關鍵在於建立不受制於人的物資輸入渠道,以及穩定可靠的貨幣信用基礎。”
王部長忍不住開口:“梅……梅女士,道理我們都懂。可現在邊境被卡得死死的,孫萬財那王八蛋和鬼子穿一條褲子,上哪找新渠道去?至於貨幣信用……老百姓不信我們的票子,我們總不能拿槍逼著他們用吧?”
梅如雪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開啟了膝上的公文包,從裡面取出幾份檔案和一個精巧的鱷魚皮手袋。她先把手袋放在桌上,然後拿起一份檔案。
“我在海外,主要是南洋和歐美,有一些家族生意上的往來,也認識一些心繫祖國的愛國僑領。”梅如雪將檔案推給李星辰,“這是幾條可能利用的秘密商貿線路,透過香港、緬甸、甚至蘇聯遠東地區中轉,雖然路途遙遠,風險不小,但可以避開日偽和孫萬財的主要封鎖區。只要組織得力,可以嘗試輸入藥品、五金、通訊器材、甚至是一些小型機械裝置。”
李星辰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上面用娟秀的字型列出了幾條線路的概略圖、可能的中間人、所需資金和風險預估,條理清晰,資料詳實,絕非憑空想象。他心中微微一動。
梅如雪又拿起另一份檔案:“至於貨幣信用,除了政治信用和武力保障,最根本的還是要有足夠的物資儲備和穩定的價值錨定物。我建議,可以嘗試發行一種實物保障券,比如‘糧券’、‘布券’,明確標註可兌換一定數量的糧食或布匹,由根據地政府擔保,定點兌換。初期規模可以小一點,先在內部和信任度高的群眾中流通,慢慢建立信用。同時,必須儘快設法獲取穩定的貴金屬儲備,哪怕是少量的黃金白銀,作為發行貨幣的最終背書。”
她的話,像是一陣清風,吹散了會議室內部分凝滯的空氣。幾個經濟幹部開始交頭接耳,眼中露出思索和些許亮光。這些想法並不算特別新奇,但從一個剛來的、看起來養尊處優的女子口中如此條理分明地說出,並且給出了看似可行的初步方案,還是讓他們感到驚訝。
陳遠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梅女士的思路很有見地。不過,這秘密商路,風險太大,而且啟動資金也不是小數目。實物券……操作起來也需要很細緻,萬一兌付出現問題,信用崩潰得更快。”
“陳政委說得對。”梅如雪點點頭,並未因質疑而不悅,反而露出欣賞的神色,“所以這只是初步設想。具體操作,需要詳細規劃,更需要根據地上下同心,以及外部有力人士的協助。”她說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李星辰,然後開啟了那個精巧的鱷魚皮手袋。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她從手袋裡取出的,不是預想中的珠寶或支票,而是幾份用火漆封著的信件,以及一張摺疊起來的、略顯陳舊的圖紙。
“這幾封信,是我來之前,南洋幾位愛國僑領的親筆信。他們願意在資金和部分緊俏物資上提供支援,但需要看到根據地有切實可行的接收和使用方案。”梅如雪將信件也推向李星辰,“至於這張圖紙……”
她小心地展開那張泛黃的圖紙,上面用精細的線條繪製著複雜的機械結構。“這是一位旅歐華僑工程師,根據國外一種小型高效水力發電機改良設計的圖紙。他說,如果我們能找到合適的水利條件,或許可以嘗試建立小規模的自主發電,有了電,很多事就好辦一些,至少電臺、小型機械維修能更有保障。”
水力發電機圖紙!會議室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這東西,在眼下這個火柴、煤油都短缺的環境裡,簡直是天方夜譚,但又像黑夜中的一點星光,讓人忍不住心生嚮往。
李星辰看著圖紙,又看了看梅如雪平靜而認真的臉,心中念頭飛轉。這個女人帶來的,不僅僅是幾條商路資訊和幾張紙,更是一種可能性,一種打破思維侷限、向外尋求突破的思路。她的見識、她背後隱約透露的資源網路,對於困守山區的根據地來說,或許正是破局的關鍵之一。
“梅女士的建議,很有價值。”李星辰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王部長,你牽頭,會同工商、財政的同志,結合梅女士提供的資料,儘快拿出一個詳細的、關於建立秘密商貿渠道和試行實物保障券的可行性報告,要具體,要有應對風險的預案。至於這份圖紙……”他看向梅如雪,“我們需要這方面的專業人才。梅女士,這位設計圖紙的工程師,現在何處?能否請來?”
梅如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輕輕搖頭:“很遺憾,這位陳工程師年前在回國途中,於香港被日軍扣押,目前下落不明。這份圖紙,是他託人輾轉帶出來的。”
她話鋒一轉,“不過,我在上海讀書時,曾輔修過機械工程,對圖紙原理略知一二。如果根據地有基礎的鐵匠、木匠,或許可以嘗試摸索著製造一個簡化版的,用於照明和小型裝置驅動,應該可行。”
懂經濟,還懂機械?這個梅如雪,究竟還有多少令人驚訝的地方?眾人看她的目光,不由得更多了幾分探究和重視。
“太好了!”負責軍工生產的幹部激動地一拍大腿,“我們兵工廠那邊有幾個老師傅,手巧得很!就是缺思路!梅同志,你看甚麼時候方便,我們去現場看看,找個合適的地方?”
會議的氣氛,因為梅如雪的到來和她帶來的新思路,明顯活絡起來。眾人開始就具體細節熱烈討論,雖然困難依舊如山,但至少看到了一絲鑿開縫隙的希望。
李星辰沒有參與具體討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梅如雪專注講解的側臉和那張水利圖紙之間遊移。這個女人的出現,是巧合,還是別有深意?她帶來的“禮物”,是雪中送炭,還是包著糖衣的試探?他需要時間觀察,但眼下,任何可能打破經濟封鎖的機會,都必須抓住。
會議持續到天色將晚才告一段落。初步議定了由梅如雪協助,儘快嘗試與南洋僑領建立聯絡,並考察根據地內可能建設小型水力發電的地點。同時,加強對內物資管控和節約宣傳,以應對最困難的時期。
散會後,眾人帶著不同的心情陸續離開。梅如雪是最後幾個走的,她仔細地將檔案和圖紙收好,放回那個看起來不大卻頗能裝東西的鱷魚皮手袋。
李星辰站起身,走到她旁邊:“梅女士今天一席話,令人茅塞頓開。我代表根據地,感謝你的坦誠相助。”
梅如雪拉上手袋的搭扣,抬頭看向李星辰,清澈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李將軍不必客氣。國難當頭,有力出力罷了。況且,我也很想知道,在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條件下,一些想法能否真的變成現實。這比我在租界的沙龍里空談救國,要有意思得多。”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的坦誠,也有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和經歷的好奇與挑戰欲。
兩人並肩走出臨時指揮部。夕陽的餘暉給山谷披上一層暖金色,遠處傳來戰士們操練的口號聲和村民做飯的炊煙,暫時驅散了白日會議的沉悶。
“梅女士對經濟頗有研究,不知是家學淵源,還是……”李星辰看似隨意地問道。
“家父在南洋做些小生意,我從小耳濡目染。後來去上海、英國讀過幾年書,學了些經濟皮毛,紙上談兵而已。”
梅如雪的回答滴水不漏,她側過頭,看著李星辰,“倒是李將軍,既能領軍打仗,對經濟民生也頗有見解,方才會議上幾句點評,都切中要害,實在難得。”
“打仗打的是後勤,是人心。經濟不穩,人心就散,隊伍就不好帶。被逼著學了一點。”李星辰淡淡回應。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走到了相對僻靜的營地邊緣。這裡靠近山崖,有幾棵老樹,下面擺著幾塊平整的石頭,平時是戰士們休息聊天的地方。
就在這時,李星辰腳步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旁邊那叢茂密的荊棘灌木,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不同於風吹的節奏。
幾乎是本能,在梅如雪毫無察覺,正要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李星辰猛地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向後一帶!
“小心!”
梅如雪猝不及防,低呼一聲,踉蹌著靠入李星辰懷中。
幾乎在同一瞬間,“咻”的一聲輕微破空厲響,一道烏光擦著梅如雪剛才站立的位置飛過,“奪”地釘在了後面一棵老樹的樹幹上,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那赫然是一支弩箭!箭頭幽藍,顯然淬了毒!
刺客!目標是梅如雪!
李星辰心中警鈴大作,抱著梅如雪就勢向側方一塊大石後滾倒。梅如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臉色發白,但竟沒有尖叫,只是緊緊咬住了下唇,手中還死死抓著她那個鱷魚皮手袋。
“待著別動!”李星辰低喝一聲,身體已如獵豹般從石後竄出,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弩箭射來的方向,正是那片荊棘灌木叢!
灌木叢後,一個穿著灰布衣服、與山石几乎融為一體的矮小身影,正手忙腳亂地給手弩重新上弦!
李星辰豈能給他第二次機會!他腳下一蹬,身形快如鬼魅,幾步就衝到了灌木叢前,在刺客驚恐抬頭的剎那,一記凌厲的手刀狠狠劈在他持弩的手腕上!
“咔嚓!”腕骨碎裂。
刺客慘嚎一聲,手弩脫手。他另一隻手迅速摸向腰間,似乎要拔刀,但李星辰的動作更快,飛起一腳,正踢中對方胸口!
刺客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樹上,口噴鮮血,萎頓在地,爬不起來了。
從遇襲到制敵,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直到李星辰將那名奄奄一息的刺客從灌木叢後拖出來,負責外圍警戒的戰士才聽到動靜,驚呼著持槍衝了過來。
“司令!您沒事吧?”
“有刺客!”
李星辰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走到那棵樹前,用力拔下那支毒弩箭,箭頭在夕陽下泛著不祥的藍光。他又走到刺客身邊,蹲下身,扯開對方的衣領——鎖骨下方,一個模糊的、像是某種獸頭的青色刺青隱約可見。
這不是普通的土匪或散兵遊勇。這是有組織的刺殺,而且目標明確,就是剛在會上提出打破經濟封鎖方案的梅如雪!是孫萬財?還是日偽特務?行動如此之快!
梅如雪此時已從巨石後站起身,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已經穩住了情緒。她看著李星辰手中那支毒箭,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刺客,深吸一口氣,走到李星辰身邊。
“是衝我來的。”她用的是陳述句,聲音還算平穩,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後怕。
“看來,有人不想聽到不同的聲音,更不想看到新的渠道被開啟。”李星辰將毒箭交給趕來的雷豹,語氣冰冷,“查!仔細搜他的身!問清楚來歷!”
他轉向梅如雪,看著她明明害怕卻強作鎮定的樣子,放緩了語氣:“梅女士受驚了。是我的疏忽,安保考慮不周。今後你的安全級別,提到最高。”
梅如雪搖了搖頭,抬手將一縷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她恢復了幾分從容。她看向李星辰,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驚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感激、欽佩和更深探究的光芒。
夕陽的餘暉正好落在她臉上,給她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我沒事。多虧李司令反應神速。”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星辰線條硬朗、猶帶一絲冷冽的側臉上,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李司令不僅懂軍事,能打仗,懂經濟,能理財……這身手,也俊得很。還有甚麼,是李司令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