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綠色的光橋如同實質,踩上去卻只有輕微的彈性,彷彿是某種能量與物質結合的特殊場域。離開了徹底失壓、冰寒徹骨的星梭艦橋,湧入星槎通道的空氣雖然依舊帶著冷冽的宇宙深寒和那股奇異的草木礦石氣味,卻至少能夠呼吸,且有著微弱的暖意——源自那青銅提燈中的淡綠火焰。
陸崢和洛辰跟在巖罡身後,腳步虛浮。經歷了極限的寒冷、缺氧和生死邊緣的徘徊,即便是以他們的體魄,此刻也虛弱到了極點,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通道內壁並非金屬,而是某種深色的、帶有天然木紋和石質的複合材料,表面銘刻著粗獷而神秘的圖騰紋路,與巖罡身上的刺青風格相似,大多是星辰、山脈、巨獸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幾何符號。幽綠的燈光鑲嵌在牆壁凹陷處,提供著照明。
通道不長,很快便進入了一個相對開闊的艙室。這裡應該是星槎的核心區域之一,風格同樣古樸粗獷。中央是一個圓形的、略微凹陷的平臺,平臺上空懸浮著一個由數塊不規則淡綠色晶石環繞、中心不斷流轉著星雲般光芒的球體——顯然是某種控制核心或導航裝置。平臺周圍,擺放著幾張用厚重木材和獸皮製成的座椅,以及一些同樣風格、功能不明的儀器和儲物櫃。
艙室內,除了引路的巖罡,還有另外三個身影。
一個身形相對瘦削、穿著由某種光滑鱗片和柔韌藤條編織成貼身服飾的青年,正蹲在平臺邊緣,擺弄著幾塊散發著微光的晶石板,手指快速划動,似乎在計算或除錯著甚麼。他有著淺褐色的面板和銀白色的短髮,耳朵略尖,眼眸是琥珀色,顯得敏捷而專注。
另一個則是個女子,坐在靠牆的木椅上,正用一把小巧的骨刀,仔細地削著一塊深紫色的、彷彿樹根般的材料,將其切成均勻的薄片。她身著暗紅色的、繡有火焰與飛鳥紋路的麻布長裙,外罩輕便的皮甲,長髮如墨,用幾根骨簪簡單挽起,面容清麗卻帶著一種山岩般的堅毅,眼眸是深褐色,平靜無波。
最後一個,是個半大的少年,正趴在一個類似觀測鏡的裝置前,好奇地透過鏡片望向外面無垠的星空。他穿著簡單的粗布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眸卻是與巖罡相似的淡綠色豎瞳,只是光芒更加靈動。
當巖罡帶著陸崢和洛辰走進來時,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青年停下手中的動作,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審視與好奇。女子放下了骨刀和樹根片,深褐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兩人,尤其是在陸崢手中依舊緊握的碎片和洛辰身上殘存的銀灰能量痕跡上停留了一瞬。少年則直接從觀測鏡前跳了起來,瞪大眼睛,滿是驚奇地看著這兩個“天外來客”,尤其是陸崢那明顯不同於他們的面容和裝束。
“槎長,他們……”青年開口,聲音清脆,用的是同樣的古老語言。
巖罡擺了擺手,示意稍安勿躁。他將青銅提燈掛在一旁的鉤子上,轉過身,面對陸崢和洛辰,用他那低沉的聲音說道:“坐。”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崢和洛辰沒有客氣,各自找了張木椅坐下。身下的獸皮粗糙卻厚實,帶來些許暖意。坐下後,虛脫感和劇痛才如同潮水般湧上來,兩人都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更加難看。
巖罡走到平臺旁,從下方一個儲物格里取出兩個粗糙的陶碗,又從一個同樣材質的大罐中倒出一些淡金色的、散發著清香的粘稠液體,分別遞給陸崢和洛辰。
“喝下。‘星輝髓’,療傷,補氣。”
液體入手溫熱,香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和濃郁的生機感。陸崢和洛辰對視一眼,沒有猶豫,仰頭喝下。液體入喉,化作一股溫和卻異常精純的能量暖流,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滋養著乾涸的經脈和破損的內腑。雖然遠不及高階丹藥,但對於此刻油盡燈枯的他們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陸崢感覺體內的寂滅逆氣恢復速度明顯加快,連那殘餘的惡意汙染似乎都被這充滿生機的能量稍稍壓制。洛辰蒼白的臉上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多謝。”陸崢放下陶碗,用自己掌握的、最接近對方語言的古老音節道謝。洛辰也微微頷首。
巖罡點了點頭,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那青年、女子和少年也圍攏過來,或站或坐,目光依舊帶著探究。
“吾名巖罡,如方才所言,‘巡星者’部族,‘星火號’槎長。”巖罡再次自我介紹,然後指向另外三人,“墨河,副槎長,掌觀測與計算。”指的是那銀髮青年。
“青鳶,藥師與符文師。”指的是那削樹根的女子。
“石崽,學徒,我的兒子。”指的是那淡綠豎瞳的少年。
簡單的介紹,卻讓陸崢和洛辰心中掀起波瀾。巡星者部族?聽起來像是一個以星辰為信仰或活動範圍的原始文明?但他們擁有能在宇宙中航行的星槎,掌握著靈能技術,顯然絕非茹毛飲血的野蠻人。
“你們……為何會在這‘遺忘之海’?又怎會……駕駛著那艘‘星穹造物’的殘骸漂流至此?”巖罡開門見山,翡翠豎瞳緊盯著陸崢,“尤其是你,年輕人,你身上的氣息……很古怪。有星穹的痕跡,有械靈的味道,還有一種……讓我感到不安的‘沉寂’。”
他的感知異常敏銳。
陸崢整理了一下思緒,同樣用盡量簡潔的語言,挑重點講述了他們的遭遇:從意外捲入黑色死海(他隱去了具體名稱),進入星軌宗遺蹟(擎天堡壘),經歷一系列險死還生,藉助星梭逃離,遭遇惡意陷阱,最終躍遷至此,能源耗盡,漂流待斃。他提到了林風的傷勢,提到了守墓人和“萬寂歸墟砂”,但對自身“寂滅逆氣”的來歷和轉化過程,以及碎片的具體秘密,則含糊帶過。
洛辰在一旁偶爾補充,主要確認了星軌宗和械靈族的相關資訊。
巖罡三人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不斷變化。當聽到“黑色死海”、“擎天堡壘”、“星穹爐心”、“惡意存在(蒼穹之眼)”時,巖罡的眉頭深深鎖起,墨河露出了震驚與思索,青鳶則顯得更加凝重,連少年石崽都似乎聽懂了其中的兇險,小臉上露出懼色。
“……所以,我們為了救治同伴,尋找出路,才一路至此。”陸崢最後說道,“感謝槎長相救,此恩必報。不知此地是何方?貴族……又為何會在此航行?”
巖罡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平臺中央那懸浮的晶石球體,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滄桑。
“‘遺忘之海’……”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是我們對這一片星域的稱呼。它位於幾大古老勢力範圍的夾縫之中,引力混亂,物質稀薄,罕有恆星與行星,更無穩定的星路。在古老的星圖上,這裡是一片空白,是被遺忘的角落。”
“我們‘巡星者’,並非你們所知的星軌宗、械靈族,亦非後來興起的任何星際文明。”巖罡的語氣帶著一絲自豪,也有一絲悲涼,“我們的祖先,乃是更早紀元,信奉星辰、崇拜自然、以自身血脈與靈能溝通天地的‘古星遺民’。我們曾擁有輝煌的文明,遍佈諸多星域。但……‘大寂滅’來臨了。”
大寂滅?陸崢和洛辰心中一震。這與守墓人提到的“寂滅潮汐”是否有關?
“那是席捲諸天的劫難,非止物質湮滅,更是大道崩壞,靈能枯竭,萬物歸墟。”巖罡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我們的文明在劫難中幾乎覆滅,倖存者四散飄零,傳承斷絕。我們這一支,僥倖儲存下部分先祖的星槎製造技術與星象知識,成為了流浪的‘巡星者’,在廢墟與遺忘之地間掙扎求存,尋找著可能殘存的故土痕跡,以及……躲避那些因‘大寂滅’而滋生、遊蕩在星空中的……‘陰影’。”
他所說的“陰影”,顯然包括了他們之前遭遇的那個惡意存在。
“你們遇到的那東西……”副槎長墨河介面,聲音帶著忌憚,“很可能是‘遊蕩之影’的一種,而且是極其強大、古老的那種。它們通常盤踞在古老的遺蹟或戰場殘骸中,以殘存的能量和誤入者的靈魂為食。你們能逃出來,已是萬幸。”
藥師青鳶也點了點頭:“‘星火號’原本在追蹤一片異常的靈能波動,懷疑是某處未被記錄的古老遺蹟或資源點。卻沒想到,波動源頭附近,先偵測到了空間擾動的餘波,然後是你們那微弱的求救光訊號。”她看向陸崢,“你們很幸運,石崽當時正好在觀測鏡前,眼尖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反光。否則,在這‘遺忘之海’,任何微小的異常都可能被忽略。”
少年石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眼中閃著光,顯然對自己的“發現”很是得意。
“所以,你們是在進行例行的……探索與搜尋?”洛辰問。
“是的。”巖罡點頭,“尋找可利用的資源,修補星槎;尋找先祖可能留下的線索;警惕‘遊蕩之影’的蹤跡……這便是我們‘巡星者’的生存方式。”
他看向陸崢,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碎片上:“你手中的東西,散發著純淨的‘星穹’氣息,雖然殘破,但本質極高。它……或許與星軌宗有關。星軌宗,在我們先祖的零星記載中,是‘大寂滅’後,試圖重新建立秩序、連線星辰的先行者之一。但他們……似乎也失敗了,湮滅在了時光中。”
他的話語,印證了守墓人和擎天堡壘日誌中的部分資訊。
“貴族……可知曉‘碧落天’?或者‘北溟歸墟界碑’?”陸崢試探著問。
聽到“碧落天”,巖罡三人沒甚麼反應。但“北溟歸墟”四字一出,巖罡的瞳孔驟然收縮!墨河和青鳶也瞬間變色,連少年石崽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歸墟’……”巖罡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那是‘大寂滅’的源頭之一,是萬物的終末,是連‘陰影’都不敢輕易靠近的絕對死地!你們……竟然從那裡出來?!”
他看向陸崢和洛辰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甚至多了幾分審視,彷彿在看兩個從地獄歸來的怪物。
“我們只是墜入了其邊緣的‘熵寂帶’,僥倖逃生。”陸崢連忙解釋,心中卻是一沉。看來“歸墟”的恐怖,遠超想象,連這些古老的遺民都聞之色變。
巖罡深深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關於‘歸墟’,族中禁忌,知之甚少。只知那是絕對的死地,靠近者,從未有歸。”他頓了頓,“你們能逃出,或許是機緣,或許是……劫數未盡。”
艙室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平臺中央的晶石球體,在緩緩流轉著星雲光芒。
“那麼,槎長,接下來……有何打算?”洛辰打破了沉默,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我們的星梭已毀,同伴重傷沉眠,急需救治。貴族……能否施以援手?我們願付出相應代價。”
巖罡的目光在陸崢和洛辰身上掃過,又在陸崢手中的碎片上停留片刻。他似乎在權衡。
“你們的傷勢不輕,需要時間調理。星槎上有基礎的醫療裝置和草藥,青鳶可以幫忙。”巖罡緩緩道,“至於你們那位沉眠的同伴……聽你所言,傷勢涉及神魂與本源,尋常手段難救。或許……需要尋找特定的‘生機源’或高階‘魂力’滋養。這類東西,在‘遺忘之海’同樣罕見。”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們並非毫無價值。你們來自‘外面’,知曉星軌宗、械靈族乃至‘歸墟’的資訊,這些對我們瞭解這片星空的歷史與現狀有幫助。你們的力量……雖然古怪,但能在‘遊蕩之影’的陷阱中逃生,也非同一般。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陸崢和洛辰同時看向他。
“不錯。”巖罡點頭,“‘星火號’的能源也需要補充,一些關鍵的靈能晶石儲備已近枯竭。我們原本追蹤的異常靈能波動,或許是一處未被發現的資源點,也可能是一處新的危險。有你們同行,多一分力量,也多一分應對意外的可能。作為交換,我們可以為你們提供暫時的庇護、治療,並分享我們掌握的星圖資訊——雖然‘遺忘之海’的星圖很不完整,但總比你們盲目漂流要強。”
“若找到有價值的資源或線索,如何分配?”洛辰問得很實際。
“按需分配,公平協商。”巖罡回答得很乾脆,“巡星者注重信諾與平衡。欺騙與背叛,在這片死寂的星空中,只會帶來共同的毀滅。”
陸崢與洛辰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方的目的明確,條件也算合理。眼下他們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留在星槎上,至少能獲得喘息之機,治療傷勢,並藉助對方的星圖尋找下一步方向。
“我們同意合作。”陸崢代表兩人回答。
巖罡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算是滿意的神色。“很好。那麼,歡迎暫時加入‘星火號’。”他站起身,“墨河,帶他們去休息艙,安排基本的治療和補給。青鳶,準備一些穩定傷勢的藥劑。”
“是,槎長。”墨河和青鳶應道。
巖罡最後看了一眼陸崢手中的碎片,語氣深沉:“收好它。在‘遺忘之海’,任何與古老星辰相關的東西,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或災禍。”
陸崢心中一凜,鄭重地將碎片貼身收好。
在墨河的引領下,陸崢和洛辰離開了主艙室,走向星槎內部更深處的休息區。通道依舊古樸,空氣中瀰漫著那種奇異的草木礦石香氣。
暫時安全了。
但陸崢心中清楚,這僅僅是另一個充滿未知的旅程的開始。巡星者部族,遺忘之海,追蹤的異常靈能波動……前方,等待他們的,是福是禍?
他摸了摸懷中的碎片,那微弱的共鳴感依舊存在,指向星空深處。
無論前路如何,為了救治林風,為了找到歸途,他都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