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生系統的最後讀秒,在意識中被無限拉長。寒冷不再是感覺,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僵直。失重帶來的眩暈感混合著缺氧的窒息,讓每一次思考都變得異常艱難。艦橋內,僅存的幾盞應急燈發出慘淡的紅光,映照著漂浮的冰晶和兩人蒼白僵硬的面容。
反光材料在觀察窗內側拼湊出一片粗糙的、勉強能反射星光的區域。陸崢手持最後兩根冷光棒,手指幾乎凍僵,卻以驚人的毅力,按照洛辰口述的、星軌宗最基礎的光訊號求救碼,一下、一下地對著那片反光區閃爍。微弱的光點,透過反光區,射向外面無垠的黑暗。在這浩瀚的宇宙尺度下,這點光亮,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的呼吸。
洛辰則將自己固定在主控位殘骸旁,銀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探測器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影象和資料。那未知物體的移動軌跡,如同筆尖在虛無中劃出的細線,正緩慢但確實地向著他們預設的“交匯點”延伸。它的速度確實不快,甚至顯得有些……滯澀、搖擺,彷彿自身也受損嚴重。
“目標距離……二百七十里。速度……略有下降。能量訊號依舊微弱、混亂。生命反應……有,但很模糊,波動劇烈。”洛辰的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肺部的抽痛,“它……似乎沒有主動探測系統開啟,或者……探測範圍有限。我們的光學訊號,可能……根本不會被注意到。”
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們別無選擇。
倒計時……最後三分鐘。
陸崢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冷光棒光芒開始渙散、重疊。手指的刺痛早已麻木,只剩下機械的、本能的動作。閃爍,停止,再閃爍……簡單的訊號,承載著兩人最後的希望。
寂滅逆氣在體內艱難地流轉,抵抗著極寒和那殘餘惡意汙染的侵蝕。星軌盤碎片緊貼胸口,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吊住他最後一口氣。
洛辰的情況更糟,他之前受傷更重,能量消耗更大。銀灰色的光芒幾乎從他體表消失,呼吸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但他依舊死死盯著探測器螢幕,不肯移開目光。
最後兩分鐘。
探測器螢幕上,代表未知物體的光點,終於進入了距離他們最近的“側方”位置!理論上,如果對方有觀察窗,且角度合適,此刻應該能看到星梭反射的那點微光了!
陸崢用盡最後力氣,加快了冷光棒的閃爍頻率!
閃爍!閃爍!閃爍!
快看過來!看過來啊!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探測器螢幕上的光點……沒有停頓,沒有轉向,依舊沿著原有的軌跡,不疾不徐地……滑過了那個交匯點!
它……沒有發現!
希望,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炭火,瞬間化為死灰。
陸崢眼前一黑,手中的冷光棒脫手飄出,光芒迅速黯淡。
洛辰的身體也微微晃了一下,眼中最後的光彩迅速暗淡下去。
完了嗎?賭上了所有,最終還是逃不過在這冰冷的虛空中,無聲無息地化為永恆冰雕的命運?
倒計時歸零。
維生系統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電子音,徹底沉寂。
艦橋內的溫度瞬間又下降了幾度,空氣凝固,連冰晶飄落的速度都似乎變慢了。最後的、維持生命的基本迴圈停止。
陸崢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向一個無比深邃、無比冰冷的黑暗深淵滑落。身體的最後一絲感知也在迅速消失。
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剎那——
滴!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並非來自星梭內部的提示音,突兀地在艦橋內響起!
不是維生系統,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裝置!
緊接著,一道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帶著暖意的淡綠色光芒,如同探照燈般,從觀察窗外掃過!光芒並非來自遠方,而是……近在咫尺!
那光芒掃過星梭的外殼,掃過觀察窗,也掃過了窗內那一片簡陋的反光材料和漂浮的冷光棒!
下一秒,一道斷斷續續、帶著強烈雜音、卻清晰可辨的、用某種古老語言(與洛辰、守墓人的語言有相似之處,但音調更顯生硬)發出的訊息,直接傳入了艦橋內殘留的通訊接收器中!
“……發現……未知……殘骸……微弱生命訊號……殘存……靈能反應……”
“……嘗試……接駁……救援……”
聲音戛然而止,彷彿訊號傳輸極其不穩定。
但足夠了!
陸崢即將沉淪的意識,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從深淵邊緣拉回!他艱難地睜開彷彿被冰封住的眼皮!
觀察窗外,那未知的物體,不知何時,竟然已經調轉了方向,停在了距離星梭不足百丈的虛空中!
那確實不是甚麼星空異獸,而是一艘……船!
一艘造型奇特、風格迥異的船!
它通體呈暗沉的青灰色,線條粗獷,如同用原始的巨石和金屬粗暴地拼接而成,充滿了蠻荒與古拙的氣息。船身長約二十餘丈,不算巨大,但結構看起來異常堅固,表面佈滿了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和各種疑似撞擊與能量燒灼的疤痕。它沒有明顯的、流暢的推進器噴口,取而代之的是船體各處鑲嵌著的一些散發著黯淡綠光的、形狀不規則的晶石,以及從船身兩側和尾部伸展出來的、如同鳥類翅膀骨架般的、覆蓋著奇異能量薄膜的“翼板”。正是這些翼板和晶石,散發著微弱而混亂的能量波動,並提供著緩慢的推力。
此刻,這艘古拙飛船的側面,一個類似艙門的結構正在緩緩開啟,露出內部幽暗的空間。一道更加凝實的淡綠色光柱,從艙門內射出,如同橋樑般,緩緩延伸,最終精準地“搭”在了星梭側面一個相對完好的、用於緊急對接的物理介面附近!
對方在嘗試建立物理連線!他們真的注意到了那微弱的求救訊號!
洛辰也掙扎著抬起頭,看向窗外,銀灰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光芒,儘管那光芒虛弱不堪。
“是……古老的‘星槎’!以天然靈能晶石和生物質靈紋驅動!風格……不像星軌宗,也不像械靈族……更古老,更……原始!”他喘息著,語氣中充滿了驚異,“沒想到……這種幾乎被淘汰的技術,竟然還有存留,而且……在這種地方!”
星槎?原始技術?
但無論如何,它是活的!它有能量!它能靠近!它發出了救援訊號!
那淡綠色的光柱穩定地連線著兩艘飛船。對方似乎在等待確認,或者在進行某種安全檢測。
陸崢用盡最後力氣,抬起幾乎凍僵的手臂,對著觀察窗外那開啟的艙門方向,緩緩地、堅定地,豎起了一根手指——那是星軌宗通用的、表示“急需救援、可信任”的簡單手勢。他不知道對方是否能看懂,但這已是他能做的全部。
洛辰也強撐著,對著通訊接收器,用古老的語言斷斷續續地重複:“救援……請求……倖存者……兩人……”
沒有回應。
但那淡綠色的光柱,開始變得更加明亮、穩定。同時,一股微弱的、帶著生機的暖流,順著那光柱搭建的臨時能量通道,緩緩滲入了星梭內部!雖然稀薄,卻如同久旱甘霖,讓幾乎凍結的血液和麻木的神經,感受到了一絲復甦的刺痛!
緊接著,星梭側面那早已失效的緊急對接介面處,傳來了清晰的、機械結構被外部力量強行對接、鎖定的“咔嚓”聲!
物理連線,建立!
一股相對新鮮的空氣(混合著某種草木與礦石的奇異氣味)湧入了星梭,驅散了些許死亡的冰冷。
對面那艘“星槎”的艙門內,出現了幾個影影綽綽的身影。看不清具體樣貌,只能看到他們穿著樣式古樸、似乎由某種獸皮與金屬片混合製成的服飾,手中拿著發出淡淡光芒的、類似短杖或提燈的東西。
一個身材格外高大、披著厚重毛皮斗篷的身影,率先踏上了連線兩艘船的淡綠光橋,向著星梭破損的氣閘艙門走來。他的步伐沉穩,即使在失重環境下,也顯得異常協調。
陸崢和洛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希望,以及深深的疲憊。
得救了?或許。
但救他們的,是何種存在?目的為何?前方是新的希望,還是另一個未知的陷阱?
沒有時間思考太多。活下去,是此刻唯一的選擇。
高大身影已經走到了星梭的氣閘艙門外,伸出覆蓋著金屬護手的手,似乎準備強行開啟。
陸崢握緊了胸口的碎片,洛辰也默默凝聚起最後一絲銀灰能量。
艙門,在外部力量的作用下,發出了艱澀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
淡綠色的光芒,混合著外界冰冷的星光,湧入了這艘瀕死的星梭艦橋,照亮了兩人蒼白而警惕的面容。
門外的身影,也顯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個……類人生物?身高超過八尺,體格異常魁梧雄壯,面板呈現出一種久經風霜的古銅色,上面佈滿了神秘的靛藍色刺青紋路,如同星辰與山脈的圖騰。面容粗獷,線條剛硬如岩石,濃密的鬍鬚和頭髮糾結在一起,呈現出暗紅的色澤,如同燃燒後冷卻的餘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並非尋常的瞳孔,而是一雙閃爍著淡綠色、如同翡翠般光澤的豎瞳!充滿了野性、滄桑,以及一種洞悉世事的銳利。
他身披厚重的、不知名野獸毛皮鞣製的斗篷,內襯是啞光的金屬甲片。手中提著一盞樣式古樸的青銅提燈,燈內燃燒著跳躍的淡綠色火焰,正是那溫暖光芒的來源。
他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艦橋,落在陸崢和洛辰身上,尤其是在陸崢緊握的碎片和洛辰身上的銀灰能量殘留上停留了一瞬。那翡翠般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疑惑,追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用那古老而生硬的語言開口,聲音低沉,如同滾動的巨石:
“星穹的餘燼……與……械靈的殘痕……竟然,漂流到了這‘遺忘之海’……”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吾名,巖罡。‘巡星者’部族,‘星火號’槎長。”
“此地,非久留之所。‘遊蕩之影’雖退,氣息猶存。”
“若想活命,便隨吾來。”
他的話語簡潔,不容置疑。說完,轉身便走,似乎篤定兩人會跟上。
陸崢與洛辰再次對視。
巡星者部族?星火號?遺忘之海?遊蕩之影?
陌生的名詞,未知的勢力,神秘的救援者。
但無論如何,他們從絕對的死亡邊緣,被拉了回來。
沒有選擇。
陸崢掙扎著解開固定自己的線纜,洛辰也強行掙脫殘骸。兩人踉蹌著,跟隨著那自稱巖罡的高大身影,踏上了那淡綠色的光橋,離開了這艘承載了他們無數生死、最終化為墳墓的“巡弋者”星梭殘骸。
身後,星梭徹底沉默在冰冷的黑暗中,如同被遺棄的棺槨。
前方,是那艘古樸、神秘、散發著草木與礦石氣息的“星火號”星槎,以及……一個完全未知的、可能充滿了新危險與新機遇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