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崖海水,混合著爆炸殘留的灰燼與淡淡的幽冥死氣,不斷沖刷著殘破的船板。陸崢倚靠著潮溼的木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和經脈深處撕裂般的疼痛。金丹沉寂,靈力枯竭,連動一動手指都感到無比艱難。懷中的星軌盤碎片冰涼暗淡,與林風微弱的呼吸一樣,是這茫茫死寂海面上僅存的、證明生命延續的痕跡。
船板隨著海浪緩緩漂移,方向難辨。陸崢只能根據最後一眼看到的、遠處那冰雪覆蓋的輪廓,大致判斷正向著極北冰原的外圍靠近。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穿透他破爛的衣物,帶走本就微弱的體溫。失血過多和靈力耗盡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襲來,試圖將他拖入永恆的黑暗。
他咬緊牙關,舌尖反覆抵著上顎,以最原始的痛覺刺激著昏沉的意識。不能睡,絕不能睡。林風還未醒來,碎片需要守護,清瑤和念安還在等著他……護靈閣的危機還未解除……
目光死死鎖定著北方天際那抹越來越清晰的、慘白的雪線。那是方向,也是希望。
不知漂了多久,天色再次暗沉下來。林風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眼神迷茫了片刻,隨即被劇痛和記憶喚醒,猛地想要坐起,卻又無力地倒了下去。
“閣……閣主……”他嘶啞地開口,聲音破碎不堪。
“別動,節省力氣。”陸崢的聲音同樣虛弱,“我們還活著,在海上,正漂向冰原。”
林風艱難地轉動脖頸,看了看四周茫茫的海水,又看了看陸崢蒼白如紙卻依舊堅毅的側臉,眼中湧起復雜的神色——劫後餘生的慶幸,任務失敗的愧疚,以及對陸崢狀況的深深擔憂。
“屬下……無能……累及閣主……”林風的聲音帶著哽咽。
“不,你做得很好。情報至關重要。”陸崢打斷他,語氣平靜,“‘幽冥海’……果然是他們。陳默說的獻祭和裂隙,也看到了。這次,他們損失不小,計劃被嚴重干擾。”
他頓了頓,問:“‘隱星’計劃,究竟查到了甚麼?”
林風強打精神,斷斷續續地彙報:“屬下……按您的命令,啟動‘隱星’……動用所有暗線……發現灰衣人的行動軌跡、物資調動、人員滲透……最終都隱隱指向……極北冰原深處,以及……幽冥海邊緣的幾處隱秘節點……”
“他們的目的……似乎不僅是破壞屏障……更像是在……尋找並開啟某種……古老的、連線不同界域的‘門’或‘通道’……魘魔可能是他們放出的探路石和吸引注意的幌子……真正的核心,在幽冥海與冰原的交界處……”
“滄瀾分閣……有內鬼……洩露了我們的接應計劃……蝕骨峽……是陷阱……他們想……抓住或除掉我……用我的魂魄和修為……加速那‘幽冥裂隙’的開啟……”
陸崢默默聽著,心中的拼圖又完整了一塊。魘魔、灰衣人、幽冥海、古老的通道……一個龐大而陰險的陰謀,正如同深海下的暗流,緩緩浮出水面。
“幽冥海……與冰原的交界……”陸崢喃喃重複,目光再次投向那越來越近的冰雪海岸,“那裡……會有甚麼?”
就在這時,懷中的星軌盤碎片,毫無徵兆地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溫熱感!這溫熱並非來自外界陽光(天色已暗),而是從碎片內部自發產生,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被某種同源力量“喚醒”的悸動!悸動指向的方向,赫然就是他們正漂向的、冰原海岸線的某處!
陸崢心中一震。碎片在葬仙谷底感應到“觀星殿”,在此刻的冰原邊緣,竟又有反應?難道這極北冰原深處,也存在著與“星軌宗”或空間之道相關的事物?
這個發現,讓他疲憊不堪的精神為之一振。
“林風,堅持住。我們快到了。”陸崢低聲道,努力積攢著氣力,“上了岸,先找地方療傷,然後……弄清楚碎片感應到甚麼。”
林風重重點頭,不再說話,節省著每一分體力。
船板繼續漂流。夜色漸濃,海面上升起薄霧,能見度降低。但那冰原海岸的輪廓,卻在月光和雪光的映襯下,越來越清晰。那是陡峭的、覆蓋著皚皚白雪和黑色巖體的海岸,嶙峋猙獰,與黑崖海有些相似,卻更加寒冷、荒涼。
終於,在午夜時分,一陣較大的海浪將船板猛地推向岸邊,撞在一塊突出的冰岩上,碎裂開來。
兩人落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掙扎著爬上佈滿碎冰的淺灘。寒風如刀,瞬間穿透溼透的衣物,幾乎要將他們凍僵。
陸崢強忍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拖著昏迷過去的林風,踉蹌著向岸邊一處背風的、被巨大冰凌半掩的巖縫挪去。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帶血的腳印。
進入巖縫,雖然依舊寒冷,但總算擋住了大部分寒風。陸崢將林風放下,自己也癱倒在地,劇烈喘息。
休息片刻,他掙扎著坐起,先檢查林風的傷勢。外傷嚴重,內腑受損,靈力枯竭,但心脈尚存一絲微弱跳動。他取出最後僅存的兩顆療傷丹藥,喂林風服下一顆,自己也服下一顆。丹藥化作暖流,暫時吊住了兩人的生機。
然後,他開始處理外傷,撕下還算乾淨的衣物內襯,包紮最嚴重的傷口。沒有清水,只能用雪勉強擦拭。
做完這一切,他已累得幾乎虛脫。但他不敢沉睡,只是盤膝坐下,嘗試著運轉那幾乎停滯的功法。
此地靈氣比黑崖海稍好,但也極其稀薄寒冷。吸納起來異常艱難。但他耐心地、一絲絲地引導著,配合丹藥之力,滋潤著乾涸的經脈和黯淡的金丹。
同時,他分出心神,感應懷中的碎片。碎片在靠近冰原後,那絲溫熱感和悸動一直持續著,且隨著他心神沉入,變得更加清晰。它似乎在與冰原深處某個遙遠的存在,進行著極其微弱的、跨越空間的“對話”。
“冰原深處……到底藏著甚麼?”陸崢心中疑惑更深。天機散人、觀星殿、星軌盤碎片、幽冥海的圖謀……還有這極北冰原的呼應。這一切,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就在他凝神感應之際,忽然,一陣極其輕微、卻絕非風雪或海浪造成的“沙沙”聲,從巖縫外傳來,由遠及近!
陸崢心中一凜,立刻停止調息,神念如同最警覺的獵豹,悄然向外探去。雖然神念因傷勢只能覆蓋數丈,但他依然捕捉到了幾個正在雪地上快速移動、氣息收斂極好的身影!
不是妖獸!是人!而且訓練有素,動作輕盈,正在向這片海岸搜尋靠近!
是蝕骨峽的漏網之魚?還是冰原本地的勢力?抑或是……灰衣人的另一支人馬?
陸崢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他和林風此刻的狀態,根本無力再戰,甚至連逃跑都困難。
他迅速掃視巖縫內部。空間狹小,無處可藏。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在巖縫之外!
陸崢的手,緩緩摸向腰間——那裡,只剩下最後一件武器:那把在島上用硬木和藤蔓製作的、簡陋卻足夠鋒利的木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身體調整到最適合爆發的位置,如同蓄勢待發的受傷猛虎。
就在這時,巖縫外傳來一個壓低的、帶著疑惑和警惕的聲音:
“這裡有血跡……和拖拽的痕跡……指向這個冰縫。”
另一個聲音介面,語氣冰冷:“進去看看。小心點。”
完了。
陸崢心中暗歎,握緊了手中的木矛。看來,只能做最後一搏了。
然而,就在外面的人即將踏入巖縫的瞬間——
懷中那一直散發微弱溫熱的星軌盤碎片,猛地一震!一股比之前強烈數倍、卻依舊柔和的銀藍色光芒,驟然從碎片中爆發出來!這光芒並非向外攻擊或照明,而是如同水波般,瞬間擴散,將整個狹小的巖縫內部空間,完全籠罩!
緊接著,陸崢只覺眼前一花,四周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動、模糊、扭曲……
下一刻,光芒消散。
巖縫外,那兩名搜尋者小心翼翼地將頭探入,手中短刃寒光閃閃。
然而,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除了幾處血跡和凌亂痕跡外,再無他物的冰冷巖縫。
“奇怪……血跡到這裡就斷了……人呢?”一人疑惑道。
另一人皺眉,仔細感應,甚至用短刃在巖壁上敲擊探查,卻一無所獲。
“見鬼了……難道跳海了?還是被甚麼東西拖走了?”兩人面面相覷,最終只能帶著疑惑退去,繼續向其他方向搜尋。
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就在他們眼皮底下,那看似普通的巖縫,曾短暫地發生過一次微小的空間扭曲與隱匿。
而此刻,在距離巖縫數十丈外,一處被厚重積雪完全覆蓋的冰層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天然形成的狹小冰洞中——
陸崢正震驚地看著懷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的碎片,又看了看身旁依舊昏迷、卻同樣被轉移至此的林風,以及冰洞頂部透下的、經過厚厚冰層折射後變得幽藍朦朧的微光。
剛才……是碎片在危急關頭,自發地、以最後的力量,發動了一次小範圍、短距離的空間轉移?將他們從絕境中,挪移到了這個更加隱蔽安全的冰下洞穴?
碎片傳遞來一股虛弱到極點、卻帶著“安心”與“疲憊”的意念,隨即徹底沉寂下去,再無反應。
陸崢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感受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更深的震撼與疑惑。
這星軌盤碎片,究竟還隱藏著多少秘密?它似乎……擁有某種保護持有者、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的本能?
而這片極北冰原,又與它,與那幽冥海的陰謀,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絡?
暫時安全了。但謎團,卻更多了。
他看向身旁呼吸微弱的林風,又看向洞外那被冰雪覆蓋的、未知而廣闊的冰原世界。
療傷,恢復,然後……深入冰原,探尋碎片感應的源頭,查明幽冥海的真正圖謀。
這條路,註定佈滿冰雪與荊棘。但,他已沒有退路。
劍鋒雖折,意志未改。冰原雖寒,熱血未冷。
歸途的第一步,在這極北的冰雪之下,悄然邁出。而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