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柳家膳堂人聲嘈雜,僕役、低階護衛和些不得勢的旁系子弟在此用餐。木質長桌油光發亮,空氣中瀰漫著米粥和醃菜的簡單氣味。當歐陽毅走進時,喧鬧聲瞬間低了幾分,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黏在他身上,像打量著甚麼誤入此地的稀罕物。他那一身雖樸素卻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衣袍,以及“贅婿”這個特殊身份,都讓他成為了天然的焦點。
他面色如常,對投來的各色視線恍若未覺,徑直取了簡單的米粥和兩個粗麵饅頭,尋了個最角落的空位坐下。粥是溫的,饅頭有些硬,但他吃得專注而平靜,彷彿在享用珍饈。混沌道體初成,對食物需求反而降低,更多是汲取天地靈氣,但他需要維持這具身體基本的能量,也需要維持“凡人”的表象。
剛拿起筷子,還沒來得及夾一口鹹菜,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便帶著十足的嘲弄,在他身後響起:
“喲,這不是咱們新姑爺嗎?怎麼屈尊來這下人膳堂用飯了?聽雪小築難道連份早飯都不供給姑爺?”
來人是個身著錦緞、面色倨傲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名叫柳明,是柳家一個外院管事之子,仗著其父那點權勢,在僕役和低階子弟中向來橫行慣了。他早就看這個突然出現、地位卻微妙的贅婿不順眼,覺得正好可以拿來立威,彰顯自己的地位。
歐陽毅眼皮都未抬,彷彿那刺耳的話語只是蚊蠅嗡鳴,繼續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寡淡的米粥。
被徹底無視,柳明頓覺面上無光,尤其是在眾多目光注視下。他臉色一沉,提高音量,確保整個膳堂都能聽見:“聽說昨晚連大小姐的內室都沒進去?在柴房窩了一夜?哈哈,也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夫俗子,血脈早已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計,怎配得上大小姐那般天人之姿?柳家能讓你贅入,給你個安身立命之所,已是天大的恩典!要懂得感恩,認清自己的位置!”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附和般的嗤笑聲。一些人雖然覺得柳明過分,卻也不敢出聲,只是默默看著。
柳明見有人附和,愈發得意,竟伸出手,帶著侮辱性地想去拍歐陽毅的肩膀,動作輕佻:“識相點,以後見了本少爺,記得放恭敬些,說不定本少爺心情好,還能賞你……”
話音未落,他的手在半空僵住。
歐陽毅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見絲毫波瀾,卻彷彿蘊藏著無形的冰刺,精準地刺入柳明的心底。一股莫名的、源自生命層次上的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柳明,讓他沒來由地心頭一寒,呼吸一窒,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後面那些更惡毒的話生生卡住,伸出的手也像是碰到了無形的壁壘,訕訕地、帶著一絲狼狽地縮了回去。他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滾。”
歐陽毅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
柳明臉色一陣青白交錯,胸口劇烈起伏,他想強撐著發作,想用更惡毒的語言找回場子,甚至想動手。但一對上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他心底那點可憐的勇氣便瞬間瓦解,只剩下難以言喻的驚悸。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色厲內荏的“你……你給我等著!”,便在一片訝異的目光中,如同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轉身快步走了,連早飯都顧不上拿。
膳堂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個重新低下頭,繼續安靜喝粥的贅婿。方才那一刻,他們分明從這“廢物”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氣息。那不是殺氣,卻比殺氣更讓人不安,彷彿沉睡的巨龍被螻蟻驚擾,僅僅是無意識散發的一絲龍威,便足以讓螻蟻魂飛魄散。
是錯覺嗎?可柳明那倉皇退走的樣子,又不似作偽。
歐陽毅喝完最後一口粥,將碗筷擺放整齊,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他站起身,在無數道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從容離去,背影挺直,消失在膳堂門口的光影裡。
他知道,立威無需動手,尤其是在自身實力尚未足夠強大時。有時候,恰到好處的一個眼神,一絲不經意洩露的氣場,便足以震懾宵小,也能在這看似密不透風的柳府高牆內,為自己掙得一絲喘息的空間。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