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船出海的震撼與豐收的喜悅尚未褪去，大海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它的慷慨和莫測一次性淋漓盡致地展現在這群山裡來客面前。就在他們計劃著再次跟隨船隊，體驗不同網具作業方式的次日清晨，一場遠超想象的、堪稱奇觀的遭遇，正悄無聲息地在深海醞釀，並即將把他們推向命運的又一個浪尖。
這一次，依舊是王老漢憑經驗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天剛矇矇亮，他就敲響了麻松山的房門，臉色不是出海前的興奮，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和疑惑：“山子，快起來！聽這動靜……有點邪乎！”
麻松山和同屋的牛曉雲立刻驚醒，側耳傾聽。窗外，原本規律的海浪聲中，似乎夾雜著一種低沉、悠遠、彷彿來自深海巨獸的嗡鳴與噴氣聲，間或還有某種龐大軀體拍擊水面的沉悶巨響，遠遠傳來，震得人心頭髮慌。
“這是……啥動靜？”麻松山驚疑不定。
“不像好兆頭，也不像壞兆頭。”王老漢眉頭緊鎖，“俺活了六十多年，也沒聽過幾次這動靜……倒像是……像是‘龍兵過境’？”
“龍兵？”麻松山更疑惑了。
“就是大魚！很大的魚群！或者……是鯨！”王老漢壓低聲音，眼神裡既有敬畏也有一絲興奮，“走！趕緊上船！不管是不是，這動靜就不能錯過！萬一撞大運了呢！”
一種強烈的直覺驅使著他們。麻松山、牛曉雲，以及被驚醒的董良紅和董良玉，再次登上了“遼營號”。王老漢甚至沒等其他船隊，獨自發動了漁船，朝著那奇異聲響傳來的方向，加足馬力駛去。
越往深海，那聲音越是清晰震撼。那不再是單一的聲響，而是無數低沉鳴叫、噴氣水柱聲、巨大尾鰭拍水聲混合成的、充滿原始力量和生命感的深海交響！海天之間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屏息的壓迫感。
當“遼營號”終於靠近聲源區域時，眼前出現的景象，讓船上所有人，包括見多識廣的王老漢，都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極致的震撼！
只見前方的海面上，如同沸騰了一般！數十頭巨大無比的鯨魚——主要是體型相對較小但數量驚人的座頭鯨和長鬚鯨——正在海面上翻滾、躍起、拍擊浪花、噴出高達數米的水柱！它們龐大的身軀在深藍色的海水中若隱若現，如同移動的小山，發出的低沉吼叫聲彷彿能穿透人的靈魂！陽光照射在它們光滑的面板和噴出的水霧上，折射出夢幻般的虹彩。
這是真正的“鯨群”！它們似乎正在圍捕一個龐大的餌料群，巨大的嘴巴張開，濾食著海水中的磷蝦和小魚，動作充滿了力量與優雅，構成了一幅極其壯觀、原始而震撼的生命圖景！
“我的老天爺……”王老漢扶著舵輪，手都在發抖，喃喃自語，“真是龍兵過境……一輩子……能見著一回都值了……”
麻松山緊緊抓著船舷，指節發白，心臟狂跳。他經歷過黑瞎子撲到眼前的危險，也面對過狼群的環伺，但都不及此刻面對這群深海巨獸時所帶來的那種源於生命本能的渺小感和敬畏感。牛曉雲的眼神也前所未有地銳利和明亮，彷彿被這宏大的場面徹底點燃。董良紅和董良玉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互相緊緊攙扶著，大氣都不敢出。
然而，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事情還在後面。
鯨群的瘋狂捕食，將更深層、數量更為龐大的魚群——主要是密集到難以想象的鯡魚群和一群肥碩的鱈魚——徹底驅趕攪亂，迫使它們瘋狂地逃向淺海區域尋求生機！而“遼營號”，好巧不巧，正處在魚群逃竄的路徑上！
幾乎就在一瞬間，前一刻還在為鯨群震撼的他們，下一刻就發現自己被無盡的銀白色光芒徹底包圍了！
船周圍的海水，彷彿變成了一鍋燒開的、純粹由魚組成的濃湯！無數條鯡魚和鱈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瘋狂地跳躍、衝撞，密度大到令人窒息！海水被魚群攪得如同乳白色的牛奶，視線所及，全是翻騰的魚鰭、閃爍的鱗片和一張張翕動的魚嘴！魚群撞擊船體的噼啪聲密集得如同暴雨砸落！甚至有不少魚直接飛躍欄杆，掉落在甲板上，噼裡啪啦地亂跳！
“魚！全是魚！老天爺！我們掉進魚窩裡了！”王老漢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變了調的、近乎瘋狂的嘶吼！他一生捕魚，也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如此恐怖的魚群密度！這已經不是捕魚了，這簡直就是直接從海里舀魚！
“下網！快下網！隨便下！兜一網就是！”王老漢一邊瘋狂轉舵，試圖讓船身更好地切入魚群，一邊對著嚇傻了的麻松山等人大吼。
麻松山和牛曉雲從極致的震撼中驚醒，腎上腺素瞬間飆升到頂點！他們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本能地行動起來！兩人撲到那堆疊好的拖網旁，用盡全力將其推入海中！根本不需要甚麼技術，不需要判斷魚群位置，因為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魚！網剛入水，就感覺到了那股可怕的、幾乎要將船拽翻的沉重拉力！
絞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網囊入水幾乎瞬間就被填滿！起網！快起網！甚至來不及完全起網，只是將網囊拉出水面一部分，就看到那網眼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魚塞得絲毫縫隙都沒有，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蠕動流淌的魚塊！
“不行！太多了！網要破了！直接抄！用抄網抄！”王老漢眼看著那質量普通的舊網快要被撐裂，急得大喊。
麻松山和牛曉雲立刻換上最大的手抄網，就像在河裡舀水一樣，直接伸進那沸騰的海水裡，一網下去，拉上來就是幾十斤活蹦亂跳的鯡魚和鱈魚！董良紅和董良玉也顧不上害怕了，拿著水桶、甚至直接用手往船上摟魚！甲板上的魚很快就沒過了腳踝，然後是小腿……
這是一場瘋狂到荒誕的收穫！沒有任何技巧，純粹是力量的比拼和速度的競賽！他們拼命地撈，拼命地往艙裡扔，但魚群湧來的速度遠遠超過他們清理的速度！整個“遼營號”彷彿被魚群託舉著，船上的人如同在銀色的海洋中游泳！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直到鯨群漸漸遊向遠方，那恐怖的魚潮才逐漸平息。當最後一條魚被扔進艙裡，精疲力盡的四人癱坐在幾乎堆成小山的魚堆上，看著彼此滿身的魚鱗黏液，看著那滿得快要溢位來的船艙，都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整條船被魚獲壓得沉甸甸的，航行速度都慢了許多。王老漢看著這前所未有的收穫，激動得老淚縱橫：“發了……真發了……山子……你們……你們真是海神爺派來的財神童子啊！”
這一次，他們甚至沒有返回碼頭，因為船實在太沉了。王老漢直接用船上的電臺呼叫了收購船。當巨大的收鮮船靠過來，看到“遼營號”那誇張的魚獲時，船上的工作人員也全都傻眼了。
過磅，計價……最終的數字，是一個讓麻松山都覺得眩暈的天文數字！甚至超過了之前冒險潛水獲取鮑魚和對蝦的總和！而且這次的成本幾乎為零！純粹是天降橫財！
訊息傳回望海屯，再次引發了轟動。這一次，村民們看他們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敬畏，簡直像是在看活生生的神話傳說。
麻松山看著手裡那再次變得無比厚重的鈔票，心情複雜難言。這接連而來的巨大財富，讓他欣喜，但也讓他感到一絲不安。山林的收穫需要付出汗水、智慧和勇氣，而大海的饋贈，卻來得如此猛烈和……不真實。
他望著那片重歸平靜、卻深不可測的蔚藍，心中第一次對這片天地，生出了一種更為深沉複雜的情緒。福禍相依，這潑天的富貴背後，又預示著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