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清晨，寒風依舊凜冽。麻松山在廢棄護林點再次集合隊伍時，刻意忽略了今日行程的真正目標。只是簡單地交代了一句“往深處走走，看看運氣”，便率先扛起槍鑽進了林子。

牛曉雲依舊準時出現，眼神沉靜，默默跟上。牛飛揚、于振軍、宋衛東、冉國慶四人經過一夜休息，鹿血的燥熱早已褪盡，只剩下對再次進山撈錢的渴望，一個個摩拳擦掌，興致勃勃。

麻松山走在最前，步伐比昨日更快，更堅定。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四處觀察講解，而是貓著腰，憑藉記憶和烏娜吉指示的方向，目標明確地朝著東北方的紅松窪子快速行進。林深雪厚，每一步都耗費不小力氣。

跟了約莫半個多小時，牛曉雲最先察覺出異常。她加快幾步，趕到麻松山身邊，壓低聲音問道：“方向很明確。今天到底找甚麼？”

麻松山側頭看了她一眼，知道瞞不過這位心思敏銳的二姐。他放緩腳步，等後面幾人稍微靠近些，才用不高卻足夠清晰的聲音，丟擲了今日的真正目的：

“昨天遇到個老獵戶，指了個信兒。前面紅松窪子那邊，可能有個熊倉子。今天，咱們的目標是它。”

“熊倉子？！”

這三個字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幾人耳邊炸響！

剛才還興致勃勃的牛飛揚四人，臉色唰地就變了！

熊瞎子？！那可是比野豬恐怖十倍不止的玩意兒！力大無窮，皮糙肉厚，兇猛記仇！招惹那東西，一個不好就是要死人的！

幾人的反應各異——

牛飛揚先是猛地一哆嗦，臉上閃過明顯的恐懼，下意識地就往他二姐身邊靠了靠，但眼神裡除了害怕，還有一絲被巨大風險刺激出來的、扭曲的興奮。

于振軍（軍師）扶了扶眼鏡，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沒立刻說話，眼神快速閃爍，顯然在瘋狂計算利弊和風險。

宋衛東和冉國慶則是最不堪的，兩人幾乎同時倒吸一口冷氣，腿肚子肉眼可見地開始打顫，臉上瞬間沒了血色，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驚恐和退縮。

麻松山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他不再前進，反而抱著胳膊，靠在一棵樹上，開始用平靜甚至有些冷酷的語氣，詳細講解起獵熊的注意事項，尤其是……風險。

“熊這玩意兒，跟野豬不一樣。野豬受了驚，多半是跑。熊受了驚，尤其是被堵在倉子裡的熊，九成九是跟你玩命。”

“它的爪子，一巴掌下來，碗口粗的樹都能拍斷，拍人身上，骨頭都得碎成渣。”

“皮毛厚，脂肪層更厚，槍打不準要害，根本撂不倒，反而會徹底激怒它。”

“最麻煩的是，它受傷之後，流血越多越瘋狂，不死不休。”

“咱們這幾個人，這幾條槍，對付一個被驚擾的熊瞎子，成功率最多五成。萬一失手……輕則殘廢，重則……”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蒼白的臉，“直接把命丟在山裡，也不是甚麼稀奇事。”

他每說一句，宋衛東和冉國慶的臉色就白一分，身體抖得就更厲害一分。等聽到“直接把命丟在山裡”時，兩人幾乎要站立不穩。

于振軍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地提出一個看似“聰明”的建議：“山……山子哥……要不……咱們先找幾棵特別粗的大樹，萬一……萬一情況不對，咱們就趕緊爬上去躲著？熊……熊總不會爬樹吧？”

麻松山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嗤笑一聲，無情地擊碎了他們最後的幻想：“爬樹？你以為熊瞎子是甚麼？貓嗎？我告訴你們，熊不僅會爬樹，而且爬得比你們快得多！真把它惹急了，你躲在樹上，那就是個活靶子！它能把樹給你搖斷了，或者直接爬上去把你揪下來！死得更慘！”

“熊……熊會爬樹？！”宋衛東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他腦海裡瞬間浮現出自己被一頭暴怒的黑熊從樹上拖下去的恐怖畫面。

“我……我不去了！”冉國慶第一個崩潰了，帶著哭腔喊道，“山子哥……這……這太嚇人了……會死人的……我不去了……錢我不要了……我得回去……”

宋衛東也連忙跟著點頭，臉色慘白如紙：“對……對……山子哥……我們也……也回去吧……這玩意……咱……咱惹不起……”

麻松山看著他們倆這副嚇破了膽的模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鄙夷，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行。怕死，不丟人。現在想回去，可以。但走了，就算自動退出咱們這個隊伍了。以後發財還是玩命，都跟你們沒關係了。”

他的話清晰而冷靜，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宋衛東和冉國慶如蒙大赦，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忙不迭地點頭：“退出！我們退出！山子哥……對……對不住了……”說完，兩人像是生怕麻松山反悔或者熊瞎子突然從林子裡鑽出來一樣，轉身就往回跑，腳步踉蹌，狼狽不堪，很快就消失在了來時的林間小路上。

（2）

現場只剩下麻松山、牛曉雲、牛飛揚和于振軍四人。

麻松山目光轉向剩下的三人，語氣依舊平淡：“你們呢？現在想走，也還來得及。往前再走，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牛曉雲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我留下。”她的眼神銳利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挑戰的意味看向麻松山，彷彿在說：別小看我。

牛飛揚看著姐姐堅定的側臉，又看了看麻松山，咬了咬牙，把心裡的恐懼強行壓下去，梗著脖子道：“我……我也留下！我聽我姐的！聽山子哥的！”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于振軍身上。

這位“軍師”此刻臉色依舊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劇烈的掙扎。他顯然怕得要死，理智告訴他應該像宋衛東他們一樣立刻逃跑。但另一方面，他又極度不甘心！昨天分到手的五十多塊錢還在懷裡揣著，那種巨大的收穫感和即將可能獲得的更多財富，像毒藥一樣誘惑著他。而且，就這麼當了逃兵，以後在場裡還怎麼抬頭？

麻松山看著他這副糾結的模樣，決定再推他一把。他故意用帶著點嘲諷的語氣說道：“軍師，腦子好使是好事，但有些事兒，光靠算計不行。是爺們兒就得有點尿性！給你三分鐘，痛快給句話。是跟著我們去搏一把大的，還是現在就滾蛋回去抱窩？我數三個數！”

麻松山其實並不太看好這個一開始就嚇尿過褲子的“軍師”，覺得他大機率會選擇退縮。

“一……”

于振軍身體一顫。

“二……”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抹豁出去的狠色，雖然聲音還在發抖，但卻異常清晰地喊道：“我……我留下！山子哥！我跟你幹！”

麻松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深深看了他一眼。行啊，這小子，關鍵時刻還有點血性。

他不再多言，點了點頭：“好。那就別廢話了。抓緊時間，走！”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兩人逃離的方向，目光投向密林深處，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牛曉雲毫不猶豫地跟上。

牛飛揚深吸一口氣，也趕緊跟上。

于振軍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回去的路，也小跑著追了上去。

四個人，迎著凜冽的山風，踩著深厚的積雪，朝著那片未知的、隱藏著巨大危險和機遇的紅松窪子，堅定地邁出了腳步。

隊伍的人數少了，但經過這番淘汰，留下的，似乎才是真正能扛點事的。

汰弱留強，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終於顯露出了一點真正精銳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