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的夫妻,秦淮茹平時可以讓著許大茂...他耍點小脾氣、犯點渾,自己忍忍就過去了。
但在這事兒上,她寸步不讓。
她太清楚了,炒股跟賭博沒甚麼兩樣...今天能賺,明天就能賠。多
少人家因為炒股弄得妻離子散?
她不想自己家也變成那樣。
許大茂不敢真跟秦淮茹硬頂。
以前年輕時候,兩人還能對著吼幾句,吼完了還能和好。
現在不行了,吵一架得緩好幾天,心臟受不了。
可他就是不甘心。
既然旱路走不通,那就走水路,畢竟條條大路通......
許大茂想起自己那點“私房錢”。
這些年,雖然超市交給槐花經營,家裡的錢也全在秦淮茹手裡攥著。
但他畢竟是個男人,多少還是攢下了一點體己錢——賣紙殼子的錢、朋友還的舊賬......
總數不多,也就三萬塊左右。
這筆錢秦淮茹不知道,槐花更不知道。
許大茂找了個炒股的老兄弟,偷偷請教了開戶的事兒。
那老兄弟倒也熱心,給他講了半天,甚麼“資金賬號”啊,“交易密碼”啊......
許大茂聽得雲裡霧裡,但硬是記下來了。
然後,他像做賊一樣,溜到隔著三條街的一家證券營業部開了戶。
營業部里人頭攢動,牆上掛著巨大的電子屏,紅紅綠綠的數字不停地跳動。
許大茂站在那兒,眼都看花了。
甚麼K線圖、甚麼成交量、甚麼市盈率...他一個都看不懂。
旁邊,幾個老頭老太太嘰嘰喳喳地議論:
“買‘華信證券’!你看它都翻了多少倍了!”
“我看‘華國船舶’好,有新資產注入,肯定還得漲!”
“有色金屬也不錯,老表銅業一直漲……”
許大茂聽了一會兒後,熱血上頭。
他一咬牙,閉著眼把三萬塊錢分成兩份——一半買了“華信證券”,一半買了老表銅業。
買完後,他就逃也似的離開了營業部,好像多待一秒...就會被秦淮茹從天而降抓個正著。
接下來的日子,許大茂度日如年。
超市裡,他給顧客找零時,好幾次算錯了賬,被槐花狐疑地看了好幾眼。
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那些數字在跳...一會兒漲一會兒跌的,嚇得他一身冷汗。
許大茂不敢去營業部,怕被人看見。
所以就每天趁午休,偷偷溜到衚衕口報亭,買一份《華國證券報》,然後躲到小公園長椅上,手指哆嗦著翻到行情版面,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數字裡,尋找“華信證券”和“老表銅業”後面那幾個數。
漲了!
第一天,華信證券漲了三分錢!老表銅業漲了一毛二!
雖然那點漲幅微乎其微,但在許大茂眼裡,那個紅色“+”號比太陽還耀眼。
第二天,又漲了!
第三天,還漲!
一個月後,但許大茂再次偷偷檢視賬戶時,眼睛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
本金三萬,現在變成了四萬二!足足賺了一萬二!
“我的親孃祖宗哎……”
許大茂站在營業部角落,盯著螢幕上那串數字,一股豪情衝上腦門。
甚麼嘰霸周志強,甚麼狗屁股神?
我許大茂才叫天賦異稟!才叫眼光獨到!
他頓時覺得,那些在營業廳裡盯著螢幕的老頭老太,還有那些人模狗樣的分析師,都是一群小垃圾。
他們研究了半天,不也就是在那兒瞎蒙嗎?
自己閉著眼買,不也賺了?
初戰告捷後,許大茂信心爆棚。
他不再只聽別人議論,開始主動湊到人堆裡,豎起耳朵捕捉那些所謂的“內幕訊息”。
甚麼“某某股票要重組”啦,“某某公司有重大利好”啦,“某某莊家要拉昇”啦......
到四月份,許大茂賬戶的數字變成.47元。
兩個月,三萬變五萬,盈利超過百分之六十!
許大茂感覺梆兒吉硬,血液直往腦門上衝。
他靠在營業部的牆上,彷彿看到了嶄新的未來。
甚麼超市,甚麼精打細算,都見鬼去吧!
照這個速度,年底就能變成十萬元戶,明年三十萬,後年……
接下來的日子,許大茂人雖然還在超市裡待著,但魂兒早就飄到了行情螢幕上。
然而,枕邊人秦淮茹是何等精明。
許大茂近來的反常——魂不守舍、老躲著看手機、莫名給孫子多塞零花錢......這些反常行為,早就引起了她的疑心。
“大茂,你最近怎麼了?”
有天晚上,秦淮茹盯著他問道:
“天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事!我好著呢!”
許大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反應過度:
“我能有甚麼事?就是…就是琢磨超市怎麼擴大經營...對...擴大經營!”
秦淮茹沒再說話,但疑心更重了。
她太瞭解許大茂了,他一撅屁股...自己就知道屎的乾溼鹹淡。
這老叼毛的狀態,絕對不是琢磨正經事的樣子!
於是,秦淮茹開始留心觀察。
他發現,許大茂午休時間總是不見人影...問他去哪兒了,不是說去遛彎,就是說去找老夥計下棋。
四月的一個下午,秦淮茹佯裝出門買菜,實則悄悄跟上再次溜號的許大茂。
看著許大茂鬼鬼祟祟地穿過兩條衚衕,最後拐進了一家證券營業部後,秦淮茹心裡涼了半截。
她沒有進去大吵大鬧,而是轉身回了家。
一路上,她腦子裡亂糟糟的。
許大茂這人一旦上了癮,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天晚上,許大茂回來得比平時晚,臉上還帶著一種殘留的紅暈。
“哎喲,累死了……”
“許大茂,你證券賬戶裡,還有多少錢?”
秦淮茹開門見山。
許大茂正沉浸在小漲一筆的喜悅裡,聞言如遭雷擊。
“什…甚麼證券賬戶?你胡說啥……”
“我今天下午,在證券營業部看見你了!”
聞言,許大茂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是不是動了超市的錢?!”
在秦淮茹的目光逼視下,許大茂知道瞞不住了。
他只能老實交代私房錢炒股的事兒,但極力強調:
“我沒動超市一分錢!而且…而且我賺了不少!”
秦淮茹冷笑一聲:
“賺了多少?”
“現在…現在又五萬多……”
許大茂說出這個數字時,語氣非常得意。
秦淮茹的火騰地就上來了。
“許大茂,你得意個六兒啊!”
“這錢是那麼好賺的?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炒股炒得跳樓?”
“我這不是沒賠嗎……”
“等你賠就晚了!”
那天晚上,兩人吵到大半夜,秦淮茹下了最後通牒:
明天一早就去把股票全賣了,把錢轉回來,一分都不許留!
第二天,在秦淮茹的親自“押送”下,許大茂磨磨蹭蹭地去了營業部。
大廳螢幕上,大盤一片飄紅,他持有的那兩隻股票還在上漲。
許大茂看了一眼賬戶,數字已經變成了.33。
七萬多了啊,就這麼賣了?太他娘虧啦!
再等兩個月...不...再等一個月,說不定就能漲到十萬!
錢轉回銀行卡的那一刻,許大茂覺得魂兒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而更讓他難受的事情,還在後頭。
在幾天裡,他賣掉的股票又漲了一大截。
許大茂偷偷去營業部看了一眼,回來後捶胸頓足:
“你看看!你看看!我說還能漲吧...這下起碼少賺一萬多!”
秦淮茹不為所動。
“少賺總比賠了好!”
許大茂嘴上不敢再說甚麼,但那口氣怎麼也順不過來。
沒過幾天,股市突破了4000點。
此時,周志強賬戶裡的數字,已經突破了五十萬。
在2007年的四九城,五十萬足夠在四環買一套小兩居!
可週志強已經不滿足於買房了。
有天傍晚,他在小賣部門口碰見幾個老街坊。
有人好心勸他:
“志強,見好就收吧,錢進口袋裡才是自己的。”
周志強擺擺手,眼神裡像是著了火:
“你們不懂,這是百年不遇的大牛市...國家要開奧運會,經濟要騰飛!”
“股市才到半山腰,現在賣了,明年就得後悔死!”
他不再滿足於跟鄰居們閒聊,開始參加一些“投資沙龍”、“私募交流會”。
周志強混在裡面,聽那些“專家”分析行情,越發覺得自己見識短淺。
回來之後,周志強嘴裡蹦出的詞越來越專業,甚麼“PE估值”、“流動性溢價”、“戴維斯雙擊”......聽得老街坊們一愣一愣的。
而周老爺子的擔憂卻越來越重。
有天晚上,爺倆終於吵了一架。
“志強!五十萬夠花了...把股票賣了,錢給你兒子存著,將來娶媳婦買房啊!”
“爸,您不懂!”
周志強的聲音更大:
“這波行情能看到8000點,現在清倉,就是撿芝麻丟西瓜!”
周老爺子氣得直哆嗦:
“哪有隻漲不跌的東西?哪朝哪代也沒有這個道理啊!”
“這次不一樣!”
周志強梗著脖子:
“奧運年經濟好,全世界都看好中國...等賺到一百萬,咱們搬出這破衚衕,您就等著享福吧!”
“我不住樓房!”
“您這是頑固!”
“你才是糊塗!”
吵到最後,周老爺子說不過兒子,只能坐在院裡抽悶煙。
周志強則摔門進了屋,繼續對著電腦研究K線圖。
李長河聽見隔壁院的動靜後,無奈搖了搖頭,對旁邊的蘇青禾說道:
“聽見沒?這就叫利令智昏。”
蘇青禾嘆了口氣:
“周志強以前挺老實的一個人,怎麼變成這樣了?”
“還不是錢鬧的啊,錢是好東西,也是要命的東西...能把人變成鬼,也能把鬼變成人。”
“那周志強,現在是人是鬼?”
“半人半鬼吧。”
李長河站起身。
“等潮水真正退了,就知道是人是鬼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