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思源扒拉著盤子裡的牛排,偷偷看了看爺爺,小聲問道:
“爺爺,小叔是不是很難過啊?”
李長河給孫子夾了塊西蘭花。
“是有點,但打球嘛,有輸有贏。”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心裡也堵得慌。
蘇青禾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望著窗外紐約的夜景發呆。
那夜景燈火輝煌,可她甚麼都看不進去。
李向陽看出父母不對勁,放下刀叉說道:
“爸,媽,紐約好玩的地方多著呢。”
“反正明天東子他們要看錄影,咱們也幫不上忙...要不咱們出去轉轉?就當散散心。”
李長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其實也沒甚麼遊玩的心思,但出去走走,也許心情能好點。
“行吧,就隨便走走。”
第二天早上,兩輛凱雷德準時等在酒店門口。
車子駛出酒店,匯入曼哈頓的車流。
第一站——第五大道,李長河不去那些頂級奢侈品店,而是沿著街慢慢溜達。
即使這樣,櫥窗裡的世界還是讓蘇青禾開了眼。
一件看似普通的羊絨大衣,標價兩千八百美元。
蘇青禾快速換算——差不多兩萬三千人民幣!
再往前走,一個巴掌大的小手包,標價一千五百美元。
蘇青禾拿手比劃了一下,搖搖頭:
“這能裝個啥?錢包鑰匙都勉強,還賣這麼貴……”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蘇青禾揉著小腿。
“老頭子,你說這米國人是真有錢還是假有錢?”
“你看這些人,穿得光鮮亮麗...可我看他們一個個繃著臉,跟誰欠他們錢似的。”
正說著,幾個人路過一家體育用品商店。
櫥窗裡最顯眼的位置,赫然掛著李向東的23號籃網球衣,旁邊還有簽名鞋“LX-2”的海報。
李思源眼睛尖,立刻喊起來:
“奶奶看!小叔的球衣!”
蘇青禾趕緊站起來,走過去,隔著玻璃往裡看。
球衣標價美元,旁邊立著個小牌......
車子離開曼哈頓,往新澤西方向開。
這次,眾人沒去東盧瑟福,而是拐進一個挺安靜的社群。
社群街道寬闊,兩邊是一棟棟獨立的房子,樣式各不相同,但都維護得很好。
每家每戶門前都有草坪,車庫裡敞著門,能看見裡面擺著各式各樣的工具——電鋸、梯子、除草機,甚至還有小型工作臺。
司機放慢車速,介紹道:
“這是新澤西的一箇中產階級社群,住的都是在紐約上班的白領、醫生、律師......”
環境確實不錯,安靜整潔,路上也沒甚麼人。
但他注意到更多細節:
幾乎每家的車庫,都像個小型的工具倉庫。
有一家男主人正在修理一張舊椅子,電鑽嗡嗡作響。
另一家女主人推著除草機在修剪草坪,動作熟練。
“家家戶戶都像個小型車間啊。”
李長河想起四九城,誰家要修個甚麼東西...要麼找修鞋的,要麼找收破爛的,要麼找衚衕口那個甚麼都會修的老頭。
哪用得著自己置辦這麼多工具?
蘇青禾的關注點卻不一樣。
她指著一戶人家門口,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正顫巍巍地推著小車給草坪澆水。
“你看那老太太,這麼大歲數了,還得自己幹活...兒女估計都不在身邊吧。”
“這要是在咱們那兒,哪還用自己幹這個?街坊鄰居看見了都得搭把手。”
車裡一時沉默。
“媽,這是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
“米國這邊更強調個人空間和獨立,咱們那邊更看重鄰里關係和家族紐帶...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難處。”
蘇青禾嘆了口氣:
“還是咱四合院好,有人情味兒。”
中午時分,車子開進皇后區法拉盛。
剛進主街,畫風突變,滿眼的中文招牌——
“金山超市”、“旺角茶餐廳”、“華人匯款”、“中醫針灸”、“胡建小吃”、“溫州理髮”......
牌匾一塊接一塊,排列得密密麻麻,看著跟回國了似的。
街上行人裡,十有七八是亞洲面孔。
港東話、胡建話、普通話、溫州話……各種語言混雜著飄進耳朵,熱鬧得很。
路邊的水果攤擺著荔枝、龍眼、楊桃這些水果,空氣裡飄著燒臘、油炸鬼、麻辣燙的混合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好傢伙,這跟到了羊城似的。”
李長河搖下車窗,深吸一口氣。
蘇青禾也驚呆了,眼睛瞪得老大:
“這…這是米國?我還以為來錯地方了。”
司機介紹道:
“這就是法拉盛,紐約最大的華人聚居區之一。”
“早年港東人多,後來胡建人、溫州人、東北人都來了。”
一下車,那種熟悉、嘈雜、充滿生命力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有人在路邊吆喝賣水果,有人拎著菜籃子匆匆走過,有老頭坐在路邊下象棋......
蘇青禾恍惚間,覺得自己不是在米國,而是回到了四九城——雖然建築風格不同,但那種鬧哄哄的煙火氣一模一樣。
“就這兒吃午飯吧!”
李長河指了指一家“老正興”館子。
“嚐嚐海外的中國菜地不地道。”
館子不大,門臉也不顯眼,但生意火爆。
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面坐滿了人。
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滬市阿姨,一口吳儂軟語的普通話,聽著軟軟糯糯的。
見李長河一家進來,老闆娘趕緊招呼:
“幾位裡面請!喏,靠窗還有張臺子...剛剛空出來的,你們運氣好著嘞!”
坐下後,李長河特意點了幾個家常菜:
紅燒肉、清炒豆苗、蔥油拌麵、醃篤鮮......
等菜的功夫,他跟老闆娘聊了起來。
“老闆娘,來米國多少年了?”
“哎喲,十年啦!”
老闆娘一邊擦桌子,一邊感慨道:
“九十年代初,阿拉就跟老公過來了,那會兒法拉盛還沒這麼熱鬧...街上冷冷清清的,沒幾個人。”
“現在生意好做嗎?”
“還可以還可以!”
老闆娘眼睛眯成縫。
“現在國內來的遊客多,還有好多老美也喜歡來吃中餐...您別看我這店小,一天翻檯能翻好幾輪呢!”
“但是競爭也大,你看這條街上,餐館比米鋪還多...走幾步就是一家,家家都有拿手菜。”
李長河又問起華人社群的變化。
老闆娘一聽這話,話匣子開啟了。
“早些年來的,都是我們這種沒啥文化,大夥兒只能開餐館、做裝修、跑運輸...累是累,但能賺錢。”
“後來不一樣啦,好多留學生畢業留下來,進大公司、搞電腦、做金融...我兒子就是學電腦的,在西海岸‘矽谷’上班!年薪幾萬美金呢!”
“之前我兒子買了房子,把我接過去住...但那邊一個熟人都沒有,我住不慣,又回來開店嘍。”
她湊近點,壓低聲音說道:
“還有國內來的老闆在這兒開公司,做貿易,把中國的東西賣到米國,把米國的東西賣回中國。”
“前兩年有個老闆,一進門就點最貴的菜,吃完還給我留了五十美金小費...人家那氣派,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
一會兒功夫後,菜上來了。
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
清炒豆苗綠油油的,看著就新鮮......
蘇青禾嚐了一口紅燒肉,眼睛亮了。
那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她又喝了一口湯,隨後連連點頭:
“是這個味兒!跟咱們在那家滬市館子做的差不多。”
李長河也嚐了嚐,確實不錯。
能在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吃到這麼地道的家鄉菜,不容易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