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李長河從對門院過來，手裡拿著條羊毛圍巾。
“舅舅，起風了，把圍巾圍上。”
李長河走過去，把圍巾給他圍上。
“不冷。”
易中海嘴上這麼說，還是任由外甥把圍巾給他圍好，繫了個結。
“過兩天我去趟鵬城，看看那邊的投資環境。”
李長河在旁邊坐下。
“向陽在那邊鋪的攤子越來越大，我去瞅瞅...順利的話，三五天就回來。”
易中海點點頭：
“去吧，老在家悶著也不好...鵬城那地方我聽說過，發展快，一年一個樣。”
三天後，飛機降落在寶安機場。
李長河走出航站樓，一股溼潤的空氣撲面而來。
鵬城的冬天，跟四九城完全是兩個世界...這邊還綠著，那邊早就光禿禿了。
司機老劉是個本地人，五十多歲，說話帶著濃重的廣東口音。
車開出機場，上了深南大道。
一路上，李長河看著窗外。
深南大道兩旁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吊車、打樁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到處都在蓋樓，到處都是工地。
大街兩邊，巨大的廣告牌一個接一個——摩托羅拉、諾基亞、愛立信，還有訊芯科技。
注意到自家公司廣告牌後，李長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藍底白字的設計很簡潔，“訊芯科技”四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中國芯，世界夢。
“這廣告牌甚麼時候立的？”
“老爺子，這是去年十月立的...咱們公司在鵬城這邊名氣可大了，好多企業都來找我們合作！”
副駕駛上，助理小王轉過頭來。
“現在分公司這邊，主要做兩件事：一是對接華南地區的客戶，像康佳、TCL這些家電企業都用我們的晶片。”
“二是和港島那邊進行技術交流，有些進口元器件要從港島過關。”
李長河點點頭：
“向陽上次說，要在鵬城建個研發中心？有這事吧？”
“有有有！”
小王眼睛發亮。
“李董計劃在南山拿塊地，建一個晶片設計研發中心。”
老劉接過話頭：
“老爺子，我開車接送客戶，聽他們聊天都說，訊芯現在是中國晶片設計企業的頭一份兒。”
“去年不是拿了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嗎？連大領導都來公司參觀過...咱們公司牛著呢！”
李長河看著窗外的城市景觀，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晶片這個行業，投入大、週期長，得沉得住氣...一時風光不算甚麼，能站住幾十年才算本事。”
這時，車子經過一個巨大的工地，塔吊林立，幾十棟樓同時在建。
“鵬城這邊，網際網路企業多嗎？”
“多啊！”
小王立刻回答：
“華強北那邊，到處都是搞電腦、搞軟體的。”
“還有深大那邊，有個甚麼‘學生創業中心’，聽說不少年輕人折騰網際網路...做網站的，做遊戲的，做郵箱的，甚麼樣的人都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李董說，那些都是虛的，不如咱們做實業的紮實。”
車子駛入羅湖市區，街道更顯擁擠。
路邊店鋪的招牌密密麻麻，各種口音的吆喝聲透過車窗傳進來。
有賣電子元器件的，有修電腦的，有做網站的，有搞培訓的。
李長河看著這座充滿野心的城市，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行程。
“老爺子，酒店到了。”
老劉把車停在一棟大樓前。
“您先休息，我和小王就在樓下等著，隨時聽您安排。”
“不用這麼麻煩，你們回去吧，我隨便轉轉，需要用車的時候再聯絡。”
老劉和小王對視一眼，有點猶豫。
但李長河擺擺手，拎著包進了酒店。
第二天上午，李長河去了華強北。
他換了身薄點的休閒裝，像個普通的中年遊客，在街上慢慢溜達。
華強北那人多得，跟趕集似的。
到處都是電子市場，到處都是賣手機的、賣電腦的、賣配件的。
喇叭裡放著各種促銷廣告，人流擠得走不動道。
他一路走一路看，最後停在賽格科技園門口。
那是一座灰白色外牆的大樓，不算新，但在這片地方挺有名。
李長河抬頭看了看樓上的窗戶，然後走了進去。
他找到了那間傳說中的辦公室——賽格科技園二期一棟，順著樓梯爬上四樓。
走廊光線昏暗，門邊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有一張巴掌大的列印紙貼在門框上，印著“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幾個小字。
李長河站在門口，正想敲門，就聽到虛掩的門裡傳出一陣激烈爭吵聲。
“……伺服器又掛了！這已經是這周第三次了！”
“使用者增長太快了，我們租的伺服器根本撐不住！”
“那怎麼辦？再租一臺？錢呢？賬上就剩三萬多了！”
“要不……接幾個做網頁的活？華強北有家公司想做個企業網站，出價八千……”
“做網頁？我們又不是做網站的！我們是做即時通訊的！”
“可沒錢怎麼撐下去？下個月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你不做網頁，你倒是變出錢來啊！”
李長河站在虛掩的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
不大的房間裡，擠著五六個人。
都是年輕人，最大的也就三十出頭。
幾臺電腦，幾張摺疊桌，地上堆著泡麵盒和可樂瓶，牆角還扔著幾個睡袋。
窗戶上貼著報紙，最裡面的白板上畫著流程圖，還有一隻胖企鵝的簡筆畫。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坐在電腦前，眉頭緊鎖。
他應該就是小馬了，真人比後世照片青澀得多，頭髮還有點亂。
“Pony，你說句話啊。”
Pony推了推眼鏡，聲音堅定：
“網頁可以做，但不能影響主產品開發。”
“志東，你帶兩個人做，一週內交貨，我繼續最佳化OICQ的程式碼。”
他轉頭看向另一個人：
“阿青，你去聯絡電信局，看能不能爭取點頻寬優惠。”
“丹尼爾，伺服器的事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朋友借點……”
他分配任務條理清晰，但眉宇間的焦慮顯而易見。
這時，李長河敲了敲門。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幾個人齊刷刷看向門口。
“請問找誰？”
“路過聽到你們討論OICQ，我對這個很感興趣，能看看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
Pony站起來，打量著眼前這個老年人——穿著普通，但氣度不一般。
“您是……”
“李長河，四九城來的。”
李長河從兜裡掏出名片，遞過去。
Pony接過名片，低頭一看，眼神瞬間變了。
名片上印著：“訊芯科技集團董事、高階顧問 李長河”。
“訊芯？做晶片的那個訊芯？”
Pony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大。
旁邊一個年輕人噌地站起來。
“我們用的電腦，有些就是訊芯的主機板！”
屋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那幾個年輕人互相看看，眼睛裡都閃著光。
訊芯科技，那是真正的行業巨頭，是國內晶片設計企業的領頭羊。
他們這種擠在破辦公室裡、為下個月工資發愁的小公司，跟人家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Pony的態度立刻恭敬了許多，甚至有點拘謹：
“李總，您好您好，我是小馬，大家都叫我Pony。這些都是我的同事。”
他一一介紹：張東、曾青、許曄、陳丹……
李長河和他們一一握手。
握到張東的時候，他特意多看了兩眼。
這位後來被稱為“騰訊二當家”的人，此刻還戴著厚眼鏡，頭髮亂糟糟的，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剛才在門外聽到，你們討論伺服器的問題？”
Pony有點尷尬，撓了撓頭：
“讓您見笑了，使用者增長比預期快，我們準備不足。”
“能給我演示一下嗎？”
“當然當然！”
Pony趕緊讓出電腦前的椅子。
“您請坐。”
Pony坐到電腦前，開啟OICQ。
那還是早期版本，介面簡陋，圖示粗糙，但那隻胖企鵝已經很有辨識度了。
他登入自己的賬號——，系統管理員的號碼。
“這是我們的產品OICQ，模仿ICQ，但做了很多本土化改進。”
Pony一邊操作一邊介紹。
“支援中文介面，可以儲存聊天記錄到伺服器，還可以新增陌生人。”
“ICQ那些國外軟體，介面是全英文的，很多國內使用者用不習慣。”
李長河看著螢幕上跳動的企鵝圖示，看著那簡陋的對話方塊，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通宵聊天的夜晚，那些閃爍的頭像，那些“滴滴滴”的訊息提示音......
“使用者有多少？”
“註冊使用者……”
Pony頓了頓。
“已經超過五十萬了。”
說這話時，他的語氣裡既有自豪，也有擔憂。
“而且每天都在快速增長，所以伺服器壓力很大。”
“五十萬……”
李長河點點頭。
“很不錯的成績，你們怎麼盈利？”
屋裡安靜了一下。
幾個人互相看看，有點尷尬。
最後還是Pony開口：
“目前…目前還沒有盈利模式，我們現在免費提供服務，積累使用者。”
“沒想過收費？”
“想過，但不敢。”
Pony很坦誠。
“一收費，使用者可能就跑了。”
李長河看著他，心裡暗暗點頭。
“除了聊天，這東西能不能傳檔案？”
張東眼睛一亮：
“技術上可以，但頻寬是個問題。”
“將來能不能在上面聽音樂、看新聞？”
“這……”
張東愣住了。
“技術上可以實現，但那是另外的產品。”
Pony若有所思。
李長河接著問道：
“使用者多了以後，你們怎麼賺錢...是向使用者收錢，還是找企業收錢？”
“如果向使用者收錢，收多少合適？他們願意掏錢嗎？”
“如果找企業收錢，企業憑甚麼掏錢？你們能給他們甚麼？”
一連串問題，個個直指核心。
屋裡更安靜了。
這幾個年輕人，天天想著怎麼活下去，怎麼湊錢交伺服器租金，怎麼撐到下個月。
但後續問題——盈利模式、商業邏輯、長遠規劃...他們還沒真正想透。
Pony沉默了好一會兒：
“李總，我們現在的想法是，先把使用者做起來...使用者多了，總能找到賺錢的辦法。”
李長河點點頭，沒再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
“這個OICQ除了發訊息，還有甚麼功能？”
Pony操作了一下。
“可以搜尋線上使用者，可以加好友，可以設定個人資料。”
“我們最近在考慮加一個功能，就是使用者不線上的時候，訊息可以存著，等他上線再發過去。”
“離線訊息？”
“對對對，就是離線訊息。”
Pony眼睛發亮。
“您對這東西很瞭解啊。”
李長河瞭解的不只是OICQ，還有它後來的樣子——那個叫QQ的東西，那個覆蓋了幾億人的社交帝國。
“你覺得這個OICQ，將來能長成甚麼樣？”
Pony想了想。
“我希望它能成為國人最主要的網上聊天工具，就像電話一樣......”
“就光是聊天？”
“那…那還能幹甚麼？”
“Pony，一個軟體，如果只能做一件事，那它的價值有限。”
“但如果它能成為一個平臺，一個入口，那價值就不可估量了。”
“平臺……入口……”
Pony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