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芯?那家內地晶片公司?”
基金經理挑了挑眉毛,把手裡的咖啡杯放下。
他在美資投行幹了快二十年,甚麼場面沒見過。
但一家搞晶片的科技公司,跑來金融戰場上湊熱鬧,這倒是頭一回。
“他們哪來這麼多錢?”
分析員把《南華早報》遞過去:
“聽說他們在海外,有不少現金儲備。”
“而且…您看這篇報道,他們董事長看好港島,要用實際行動支援政府。”
史密斯接過報紙,掃了一眼那篇專訪。
文章裡那些話,甚麼“龍骨結實”、“長遠未來”,在史密斯看來都是場面話。
但這個人敢在市場最恐慌的時候,站出來說話,倒是有幾分膽量。
他把報紙扔到一邊,盯著螢幕上頑強抵抗的買單流。
那些買單不大,一筆幾十萬...但持續不斷,像釘子一樣釘在84塊5的位置上。
“一家科技公司,跑來金融戰場當騎士...有意思。”
“試探一下他們的決心——給我在84塊5的位置,掛50萬股賣單,看看他們吃不吃得下。”
50萬股,按當前價就是4200多萬港元。
如果是普通的價值投資者,看到這麼大一筆賣單砸下來,多半會縮回去。
史密斯想看看,這家晶片公司到底是真有底氣,還是虛張聲勢。
命令下達後,一筆50萬股的鉅額賣單,突然出現在賣盤佇列裡。
訊芯交易室裡,警報瞬間拉響。
“趙總!有一筆50萬股的巨單砸出來了!掛在84塊5!”
所有人都看向趙啟明。
今天他們已經在匯豐上買了三千多萬,如果接下這一單,總買入量就會超過一億港元,持倉風險將急劇放大。
更重要的是,這明顯是有人在試探——看他們敢不敢接,看他們有多少錢。
趙啟明盯著螢幕上那筆巨單,腦子飛快運轉。
“接。全接。”
螢幕上,那筆50萬股的賣單瞬間消失——被一口吃掉了。
美資投行的交易室裡,史密斯盯著螢幕上消失的賣單,當場愣住。
“有這麼一個不要命的買家在場,咱們的操作成本會抬高...暫時停止對匯豐的集中拋售,換其他目標。”
下午四點,收市。
恆生指數收於6520點,跌幅收窄至1.2%。
匯豐控股收報85.2港元,全天微漲0.3%。
在滿屏綠色的行情板上,這一點點紅色,像一面鮮豔的旗幟。
訊芯交易室裡,所有人都累癱在椅子上。
今天的戰果出來了:
淨買入1.2億港元,總持倉達到2.5億港元,浮虧已經擴大到3000多萬。
如果明天市場繼續下跌,這個數字還會擴大。
但趙啟明注意到一個細節——今天下午,市場上開始出現其他零星買盤。
當晚,訊息開始在港島金融圈流傳。
中環那些高檔酒吧裡,穿著西裝的男人女人們端著酒杯,交換著各種小道訊息。
“聽說了嗎?內地訊芯科技,今天硬接了五十萬股匯豐!”
有人不信:
“真的假的?他們哪來那麼多錢?”
“聽說他們海外資金極其雄厚,早幾年就在佈局了。”
“有意思…這麼說,除了港府,市場上還有另一股力量在抵抗?”
“不止一股,今天下午收市前,我看到幾家華資券商也開始小筆買入了...雖然量不大,但風向好像有點變了。”
有人冷笑道:
“變個屁!國際炒家手裡還有幾百億彈藥呢,這才哪到哪......”
議論紛紛中,一個事實逐漸清晰:
在這場關乎港島命運的金融戰中,除了港府和背後的“國家隊”,市場上還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民兵”。
他們買的金額不算最大,但買的時機最險,買的態度最堅決。
慢慢地,一些敏銳的市場參與者注意到:
有這麼一家內地背景的科技巨頭,不但沒跟著外資一起跑,反而在逆市抄底。
訊息開始流傳。
“訊芯那個李向陽是真看好港島,聽說他們累計買了上億港幣的股票。”
“瘋了吧?這時候敢接飛刀?”
但無論如何,這確實起到“定心丸”的作用——至少證明,不是所有人都對港島失去信心。
有人還在買,有人還在堅守。
8月21日至27日,拉鋸戰進入白熱化。
恆指像得了瘧疾,一會兒高燒一會兒發冷。
今天漲三百,明天跌五百,後天再漲兩百。
報紙頭版天天換標題,專家們天天改口風。
有人說政府必勝,有人說必敗,吵得不可開交。
訊芯沒有停止操作。
除了匯豐,他們開始買入其他嚴重低估的藍籌股——港島電訊、港燈集團、中信泰富,都是基本面紮實、但在恐慌中被錯殺的公司。
有趣的是,從8月24日開始,市場上出現了跟隨者。
先是兩家中資背景的企業,學著訊芯的模式,開始小規模買入。
接著是一家本土家族基金,在86港元的位置買了三十萬股匯豐。
然後是幾家散戶,幾百股幾百股地買,跟螞蟻搬家似的。
這些資金單獨看都不起眼,但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微小的“逆流”。
8月26日,摩根士丹利釋出了一份報告,標題是《市場的非理性與理性力量》。
報告裡專門提到了訊芯:
“在極度悲觀的市場環境中,一些具有長遠眼光的企業開始逆向佈局。”
“雖然資金量無法與對沖基金相比,但其訊號意義值得關注......”
趙啟明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正在吃午飯。
他把那段話讀了兩遍,然後放下叉子,看著窗外的海港。
原來他們這半個月的折騰,在華爾街那些人眼裡,就是四個字——訊號意義。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
8月28日,期指結算日——這是決戰中的決戰。
在這一天,國際炒家集中火力,要做空恆生指數期貨,逼港府就範。
圈內人都知道,今天是分勝負的日子。
贏了,港島守住...輸了,一切皆休。
上午一開盤,市場就巨幅震盪,多空雙方在每個點位上激烈爭奪。
匯豐控股一分鐘內漲三毛、跌兩毛;
港島電訊,五分鐘內換手率超過平時一天......
中午休市時,謠言四起。
有人說某外資大行要拋售百億港元股票,有人說港府彈藥快打光了,有人說中央不同意繼續幹預,有人說幾家本地財團準備叛變。
恐慌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
下午開盤後,恆指一度暴跌三百點。
訊芯交易室裡,趙啟明不停地接電話。
有媒體打來問訊芯會不會撤資,有合作伙伴委婉地問公司資金鍊緊不緊,有朋友勸他“差不多就收手吧,別把自己搭進去”。
他應付著,掛了一個又一個。
三點整。
“啟明,你現在去做一件事。”
“甚麼事?”
“向國際媒體‘透露’,訊芯即將進行一筆兩億美元的換匯操作,全部換成港元,用於支付下個月的供應商貨款。”
趙啟明愣了一下:
“李董,這……”
“照做。”
李向陽頓了頓:
“另外以我的名義,給港島分公司全體員工發一封內部信。”
“就說:公司經營一切正常,港島業務是長期戰略,不會因為短期市場波動而改變...讓大家安心工作。”
趙啟明握著電話,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明白了李向陽的意思——這兩招,一外一內,都是心理戰。
外面告訴市場,訊芯還在換港元,還對港幣有信心;
裡面告訴員工,公司穩得很,別慌。
“我明白了。”
下午兩點左右,路透社率先發了一條短訊:
“內地巨頭企業訊芯科技,今日大規模兌換港幣,交易額高達兩億美元。”
“此公司表示,對港島貨幣市場充滿信心,換匯是基於正常業務需要,也是對港幣長期穩定的認可。”
在這個敏感時刻,任何一家大企業公開表示“對港幣有信心”,都像在黑夜裡點了根火柴。
更關鍵的是,那封內部信被“洩露”了出去。
第二天見報的時候,標題是:《訊芯員工收到定心丸,董事長親證不撤資》。
市場解讀開始分化。
有人嗤之以鼻:
“兩億美元算甚麼,杯水車薪。”
但也有人說:
“看,連內地公司都在換港元,說明聯絡匯率穩得住...真要崩了,他們換甚麼換?”
還有人分析:
“說不定是聽到了甚麼內幕訊息,知道國家要出手......”
更有人注意到一個細節:
“空頭不是一直說市場流動性要枯竭嗎?現在有人在換港元,有人在買股票,枯竭甚麼?”
下午的交易依舊慘烈。
匯豐控股一度跌到82塊,港島電訊跌破15塊,中信泰富直接腰斬。
賣盤還在湧出,但那種末日般的恐慌情緒,似乎被沖淡了一些。
下午四點,收市。
恆生指數最終收在7829點,比前一天微跌93點。
四九城,李向陽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燈火。
長安街上車流如織,晚高峰還沒過去。
那些車裡的人,可能不知道今天港島發生了甚麼,不知道那場遠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決戰,不知道有人用真金白銀在守一道防線。
這時,手機響了。
“李總,我們守住了。”
鄭主任如釋重負。
“李總,我代表……再次感謝你們。”
鄭主任頓了頓:
“你們是金融國防線上的民兵,功不可沒。”
後來有分析說,那天市場離崩盤只差一步。
如果不是幾股逆流力量頂住,後果不堪設想。
而訊芯那則看似平常的付款訊息,恰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了市場最需要的信心。
不是多少錢的問題,是態度的問題——有人還在相信,有人還在堅持,有人還沒跑。
一個月後,風波逐漸平息。
港島的聯絡匯率制度保住了,股市也開始緩慢回升。
那些在最低點割肉的人,後悔得拍大腿;那些在最低點買入的人,笑得合不攏嘴。
訊芯科技在那場風暴中,投入的八千萬美元,隨著市場回暖...不僅沒虧,反而有了可觀的浮盈。
但李向陽知道,真正的回報不在賬面上。
年底,訊芯科技申報參與國家重大專項工程——這是個國家級的大專案,關係到整個晶片產業的發展方向。
無數企業擠破頭想進去,競爭激烈得嚇人。
訊芯的材料遞上去後,按規矩要層層審批,慢慢排隊。
但這一次,流程快得出奇。
有關部門的評估意見裡,出現一句意味深長的評語:
“該企業具備高度的國家責任感和風險擔當意識,技術實力雄厚,資金運作規範,值得重點支援。”
第二年,訊芯計劃收購一家德國半導體裝置公司。
這種跨境技術併購,涉及敏感技術和資產轉移,通常要經過漫長而嚴苛的安全審查。
少則一年,多則兩三年,還不一定能批下來。
但這次,三個月就批下來了。
有內部人士私下透露:
“上面打了招呼,說這家公司‘信得過’。”
李向陽聽到這話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信得過’這三個字,價值無法用金錢衡量。
那天晚上,李向陽開車回了父母家。
李長河正在修剪那盆羅漢松。
李向陽站在旁邊,把這一年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等兒子說完,李長河才放下剪刀,直起腰。
“這一仗打下來,咱們李家算是紮下了‘金根’。”
“從此以後,只要國運昌隆,我李家便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