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九四年。
一眨眼的工夫,好多事好多人,就都變了樣。
後院,劉海中家的門,已經連著三天沒見開啟了。
平日到了飯點、或者太陽好的時候,門總會開啟透透氣,劉海中在門口的小馬紮上坐一會兒,曬曬太陽。
可現在,門一直緊閉著。
中院水池邊,秦淮茹正在洗著菠菜。
她側過頭,問旁邊的趙嬸:
“趙姐,後院二大爺家…咋一直沒動靜?”
趙嬸手裡搓著個沾泥的蘿,聞言努了努嘴:
“昨兒個下午,我倒是看見光福來待了十來分鐘,就出來了。”
“光福…還算有點良心,知道隔三差五來看看。”
秦淮茹把菠菜放進盆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劉光天那個王八蛋,去年冬天回來那一趟,把老爺子那點棺材本全卷跑了,說是去南邊做大生意......”
”結果呢?欠了一屁股債,人跑得沒影兒,連個電話都沒往家裡打過。”
“嗨!快別提了!”
趙嬸把蘿蔔往盆裡一扔,臉上滿是嫌惡和鄙夷。
“去年劉老二回來那陣勢,穿得是溜光水滑,嘴巴那叫一個甜,說甚麼發現了天大的商機。”
“二大爺一開始也不信,可架不住親兒子軟磨硬泡,又是賭咒發誓,又是畫大餅,說甚麼賺了錢給老爺子買大房子,請保姆...二大爺最後心一軟,把壓箱底的存摺,都拿給老二了。”
“結果呢?”
秦淮茹接話:
“錢沒見著一分,人跑得沒影了...聽說債主都找到衚衕裡了。”
“我看二大爺這病根兒啊,就是那時候給氣出來的。”
趙嬸用力點頭:
“誰說不是呢!老伴兒前年剛走,再被親兒子這麼捅一刀……擱誰身上受得了?”
秦淮茹聽著,心裡也不是滋味:
“二大爺這一輩子啊……唉。”
爭強好勝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兒子沒一個指望上。
現在老伴也走了,自己孤零零躺病床上,連口熱水都未必能及時喝上。
......
後院東廂房裡,光線昏暗,屋子裡有股散不去的老人味。
劉海中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被子。
床邊的小方桌上擺著個空碗,碗底還剩點糊狀殘渣——那是昨天小兒子劉光福來時,從外面飯館帶來的白粥,他勉強喝了半碗,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劉海中睜著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
房樑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很怪,像只縮頭縮腦趴著的烏龜。
二大媽還在的時候,他還指著那片水漬跟老伴開玩笑:
“你看,咱家房頂上趴著只龜...龜是長壽的,好兆頭啊!”
二大媽就笑他:
“龜是長壽沒錯,可天天趴在你頭頂上算怎麼回事?”
“趕明兒天好了,得找人看看,是不是屋頂哪漏了。”
前年冬天,一場肺炎來勢洶洶,二大媽送到醫院沒兩天,人就沒了。
從那以後,劉海中就很少出門...不是不想出去,是實在沒那個力氣了。
去年被劉光天氣倒後,自己去醫院瞧過,醫生囑咐要絕對靜養,不能受涼,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激動。
靜養?他倒是想靜養。
可大兒子劉光齊,十幾年沒音訊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二兒子劉光天,捲走了他所有的積蓄和房本,跑得無影無蹤,留下爛攤子和一肚子氣。
就剩下小兒子劉光福,收入微薄,還有老婆孩子要養...他能隔三差五來看看自己,送點吃的,已經算不錯了。
請人照顧?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咳嗽後,劉海中蜷縮起身子,用手死死捂住嘴。
稍微平復下來,他伸手去夠搪瓷杯子,想喝口水潤潤喉嚨。
可手指抖得厲害,好不容易碰到杯子邊,卻沒能抓穩,杯子“啪嗒”掉在地上,涼白開灑了一地。
劉海中呆呆地看著地上那攤汙漬,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年輕力壯的時候。
那時運動正熱鬧,他憑著根正苗紅和敢打敢衝,當上了廠裡工人糾察隊的一個小隊長。
那時候他多威風啊!
後來呢?後來風頭變了,他“劉隊長”自然也倒了黴。
“我這一輩子,到底圖了個甚麼啊……”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孩童嬉笑聲:
“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那聲音無憂無慮,更襯得屋裡死氣沉沉。
“老劉?老劉在家嗎?”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易中海走了進來。
一進屋,這味道燻得他皺了皺眉。
“老劉,你這……”
易中海幾步走到床邊,藉著昏暗光線,看清了劉海中現在的模樣。
這才幾天沒見?
劉海中瘦脫了相,臉頰深深凹陷進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神渙散。
易中海看著劉海中,心裡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和劉海中,在院裡明裡暗裡鬥了大半輩子。
當年,劉海中總想著跟他較勁,總琢磨著怎麼壓他一頭,怎麼顯得自己更“進步”。
為了這個,劉海中沒少在背後搞小動作,也沒少在公開場合跟他別苗頭。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連喘氣都費勁的老對頭,那些年的勾心鬥角,忽然都變得那麼可笑。
人這一生,爭來爭去,鬧騰了一輩子...最後剩下甚麼呢?
“老劉,把身體養好最要緊。”
“院裡這麼多老鄰居,有甚麼難處,你就吱聲。”
劉海中閉著眼,沒再說話。
他一輩子死要面子,臨了臨了,不願意讓老對頭看見自己這副不堪的樣子。
那比病痛更讓他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