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到了六月,天氣開始悶熱起來。
何家菜館裡,老式的吊扇“呼呼”地轉著。
後廚更是像口蒸籠——兩個大灶臺火力全開,一個灶上燉著紅燒肉,另一個灶上正猛火快炒辣子雞丁。
“柱子!3號桌客人催了!”
秦京茹撩開簾子,探進頭來喊道。
“馬上就好!”
何雨柱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左手熟練地顛一下炒鍋,右手捏起一小撮蔥花,往鍋裡一撒。
“端走!”
秦京茹接過盤子,轉身時瞥了眼牆上那個圓形掛鐘——下午一點二十。
按理說,早該過了午飯的高峰,大廳裡該清靜了。
可今兒奇了怪了,還有四桌客人沒散。
她掃了一眼,都是熟面孔。
靠窗那桌,是區工商局行政科的老王,帶著三個外地來的同行。
中間那桌大圓桌,是紡織廠的銷售科長,正陪著兩個客戶,談興正濃。
角落裡那桌稍小,是街道辦新調來的副主任,請幾個退休老同志吃飯敘舊。
這些人有個心照不宣的共同點:這頓飯,多半不是從自己兜裡掏錢。
秦京茹端著菜送到3號桌:
“王科長,您幾位久等!”
老王夾起一筷子雞丁,眯著眼品了品,滿意地點頭:
“嗯,火候正好...對了,一會兒再給我們上兩瓶啤酒,要冰鎮的啊。”
“好嘞,這就給您拿。”
秦京茹轉身回到櫃檯後面,抬眼又看了看老王那桌,四個男人推杯換盞,桌上六個菜一個湯,已經消滅得七七八八了。
“老王,差不多了吧?下午還得辦事呢。”
一個帶著外地口音的人說道。
“急甚麼?這才哪到哪?飯得吃飽,酒得喝好,工作才能幹好嘛!”
老王紅光滿面:
“京茹!再給我們切個西瓜,挑沙瓤的啊!”
“哎,好嘞!”
秦京茹高聲應道,心裡卻飛快打著小算盤:
西瓜時價五毛一斤,一個七八斤的瓜得三四塊錢,再加上啤酒...這桌的花費輕輕鬆鬆奔著三十塊去了。
並且,她不是第一次見這場面。
從去年年底開始,這樣的客人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穿著體面,說話客氣,點菜基本不看價格,酒水也要得大方。
但是等吃好喝足,他們嘴巴一抹,多半會來一句:
“老闆,記我賬上,單位名稱寫XXX,月底一起結。”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桌,秦京茹沒太在意。
可到了今年夏天,尤其是最近一兩個月,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幾乎成了中午和晚上的客戶“主力”。
秦京茹不傻,她看得出來,這些多半是公家單位的頭頭腦腦,或者管著經費的科室負責人...變著法兒藉著“招待客戶”、“工作餐敘”、“業務洽談”的名頭,用公家的錢滿足私人的口腹之慾,還能落個“為工作”的好名聲。
工商局這個老王,這已經是今年第三次來了。
前兩次吃完想簽單,都被秦京茹軟中帶硬地懟了回去,堅持要收現金。
這次他倒是學“聰明”了,酒足飯飽後,主動晃到櫃檯來結賬,還挺大方地說道:
“不用找了,零頭當小費”。
可秦京茹看得出來,老王心裡憋著氣呢。
果然,付完錢後,老王靠在櫃檯邊,慢悠悠點了支菸:
“京茹啊,你這做生意,規矩該改改啦...現在外頭,稍微上點檔次的飯館,哪家不搞簽單月結?”
“人家‘鴻賓樓’,‘全聚德’,都有好些個定點單位...每月對賬,方便得很。”
“就你,還守著這老規矩,死心眼兒。”
秦京茹臉上掛著笑,但說話卻不讓步:
“瞧您說的,我們就是小本經營的夫妻店,哪能跟那些大飯店比啊?”
“再說了,簽單是容易,可要賬難啊...您是明白人,體諒體諒我們小買賣的難處。”
老王眉毛一挑:
“工商局的單子,都是我籤的名,誰敢不認?”
“您也看見了,我們每天得去市場進肉進菜,哪一樣不是現錢現貨?”
“要是都簽單,攢到月底一塊兒去要錢,萬一趕上哪個單位財務緊張,拖上個十天半月...我們這館子買材料的本錢都沒著落,不就等於關門了嗎?”
老王被她這番話噎了一下,半晌才哼了一聲:
“行行行,就你有理!”
說完,老王轉身招呼幾個同伴,晃晃悠悠地走了。
秦京茹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何嘗不知道簽單生意的好處?
穩定,量大...要是一個單位真定點在這兒招待,一個月少說幾百塊流水!
趕上開會或者年底聚餐,一個月上千塊都有可能......
可她就是不敢開這個口子。
為此,何雨柱沒少跟她拌嘴。
“你就是死腦筋!榆木疙瘩!”
有一回晚上打烊後,何雨柱喝了二兩散酒,又提起這事:
“人家工商局的老王,主動說要在咱這兒招待客戶,這是送上門的財神爺...你倒好,一句‘不簽單’給人家頂回去了,這不是把財神往外推嗎?”
“我不是死腦筋,是怕最後收不回錢,竹籃打水一場空。”
秦京茹仔細把毛票理好。
“前院孫大爺他兒子,在二機廠裡管後勤...去年有幾筆招待費,請了好幾個單位的人吃飯,簽了單,到現在大半年了,錢都沒報下來。”
“飯館老闆三天兩頭去堵門,臉皮都撕破了,還沒要回來...咱經得起這麼折騰?”
何雨柱梗著脖子,不服氣。
“那是他們不會做人!關係沒做到位!”
秦京茹懶得跟他多爭,撂下一句:
“反正我不籤,要吃就得掏現錢。”
何雨柱氣得直瞪眼,可家裡錢匣子一直是媳婦兒管著,進貨採買也是她把著關...自己再不滿,也拿她沒辦法。
這天下午,秦京茹正在櫃檯後面對賬,這時門簾一挑,又進來兩個人。
打頭的是個熟客,姓趙,在區裡一個公司當辦公室主任。
後頭跟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挺括的白襯衫,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一副幹部模樣。
“喲,趙主任,今兒怎麼得空過來?”
秦京茹放下算盤,笑著迎上去。
“吃過了吃過了,秦老闆,給你介紹位朋友。”
趙主任顯得很熱絡:
“這位是勝利機械廠的馬廠長,專門管後勤和接待,可是位實權人物啊!”
馬廠長笑著伸出手:
“秦老闆,久仰何家菜館的大名啊,都說柱子師傅手藝地道,今天特地讓老趙帶我過來見識見識。”
“馬廠長您太客氣了,快請坐,快請坐。”
秦京茹一邊讓座,一邊示意服務員倒茶。
三人坐下後,趙主任便開門見山:
“是這麼回事,勝利機械廠這兩年業務發展快,所以天南地北的客戶特別多,招待任務重。”
“馬廠長想在咱們這片找個靠譜的餐館,以後招待飯基本就放這兒了...我一想,味道好、價錢實在的地兒,那不就是你們這兒嗎!”
秦京茹心裡“咯噔”一下:
“喲,謝謝趙主任還想著我們這小店。”
馬廠長接過話頭:
“我們廠子呢,規模不算頂大,但也是區裡的重點企業,來往的客戶多,招待規格也得講究點。”
“一個月的招待費,少說也得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兩千?”
秦京茹試探道。
“只多不少。”
馬廠長顯得很有底氣。
“有時候客戶臨時到,一個電話打過來,你們就得幫忙張羅準備好,不能掉鏈子。”
趙主任在旁邊敲邊鼓:
“京茹,這真是筆大生意...馬廠長也說了,只要飯菜質量有保證,環境乾淨衛生,價格方面都好商量。”
正說著,何雨柱從後廚出來了。
他剛忙完掃尾工作,聽見前廳有說話聲,就湊了過來。
“幾位聊啥呢,這麼熱鬧...呦,趙主任又來照顧生意啦?”
秦京茹簡單跟他說了說情況。
何雨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是大好事啊,馬廠長您放一百個心...我何雨柱別的不敢吹,就這做飯的手藝,絕對不給你掉鏈子!”
“您想吃甚麼風味,提前言語一聲,我都能給您琢磨出來!”
馬廠長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番,點點頭:
“何師傅的大名,我也早有耳聞...聽說當年在軋鋼廠食堂,那是頭一把金交椅!”
“嘿嘿,那都是老黃曆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何雨柱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那就…這麼初步定下來?”
秦京茹沉吟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
“馬廠長,能定點兒我們求之不得,就是這個結賬方式,咱們得先說清楚,您看……”
“哦,這個簡單。”
馬廠長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本單據:
“我們廠有統一的招待費報銷制度,正規得很...每次吃完飯,我給你們簽單,月底你們拿著單子去我們廠財務科結賬。”
秦京茹沉默了幾秒鐘。
“馬廠長,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店不簽單,只收現錢,您看這……”
聞言,馬廠長微微皺起眉:
“秦老闆,這話怎麼說的?”
“我們勝利機械廠,也是有頭有臉的國營單位,還能賴你這麼點飯錢不成?你這是信不過我們?”
秦京茹連忙解釋道:
“我們是小本經營,資金週轉必須得快...簽單週期拉得長,我們實在等不起,壓不起這個本錢。”
“一個月結算一次,週期還長?”
馬廠長語氣也淡了下來:
“別的飯店聽說我們廠要找定點,都搶著遞話呢,你怎麼反而……”
趙主任眼看要談崩,趕緊打圓場:
“秦老闆你看,馬廠長誠意這麼足,廠子也靠譜...要不你先試試?做一個月看看?”
“馬廠長他們廠子的信譽出了名的好,從來不拖欠貨款飯錢...再說了,一個月穩定兩千多的流水,你上哪兒找這麼穩當的生意去?”
旁邊,何雨柱一個勁兒給秦京茹使眼色,恨不得替她答應下來。
這可是一年好幾萬的大買賣啊!
秦京茹依舊輕輕搖頭,立場絲毫沒松:
“對不住,二位領導...簽單真的不行。”
這話一出,氣氛一下僵住了。
馬廠長收起笑容,把單據慢慢放回公文包,起身拍了拍褲子:
“趙主任,咱們也別為難人家了,再去別家看看吧...這條街上飯館也不少。”
“哎,馬廠長再坐會兒,再商量商量……”
趙主任還想挽留。
“不了,廠裡下午還有個會。”
馬廠長拎起公文包,衝著何雨柱點了點頭。
“何師傅,手藝是好手藝,但是......”
說完,轉身撩開門簾走了出去。
趙主任尷尬地站在原地,看看一臉堅持的秦京茹,又看看垂頭喪氣的何雨柱,長長嘆了口氣:
“讓我說甚麼好,這麼穩當的一條大船,你們愣是不往上站……”
他搖搖頭,也追著馬廠長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