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傍晚時分。
棒梗對著那面鏡子,仔細捯飭著。
他特意花大價錢,置辦了一身新行頭——黑色皮夾克,棕色皮褲,高幫皮鞋。
捯飭完後,棒梗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覺得很滿意。
鏡子裡的自己,比半年前瘦了些,但更顯精悍——臉上多了道疤,從左眼角到耳根。
當時血流了滿臉,他愣是沒慫,反手就把對方捅倒了。
這道疤,他現在覺得是勳章,是資歷......
老刀推門進來,看見棒梗這身打扮後,愣了一下。
“梗哥,車備好了。”
棒梗把頭髮往後梳了梳,低聲自語:
“今晚過後,四九城就得改姓賈了…德爺啊德爺,你就守著窮規矩進棺材吧。”
院子裡,老刀和另外兩個心腹等著。
三人臉色都不好看。
“怎麼了?一個個哭喪著臉,給他媽誰看呢?”
“梗哥,您真打算一個人去啊?”
“不然呢...帶人去,顯得咱們小家子氣,沒膽!”
棒梗拍了拍老刀的胳膊:
“準備好酒,等我回來,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聚賢樓在後海衚衕深處,門臉不大,但有些年頭。
棒梗推門進去,一股麻醬韭菜花味道撲面而來。
店裡生意一般,就靠窗有兩桌客人,正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吃著。
櫃檯後面,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剝蒜。
“劉老闆?”
“是我…您就是梗哥吧?德爺在裡邊等著呢。”
胖老闆擦擦手,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引著棒梗往後院走去。
穿過廚房,後面是個小天井院子。
院子不大,堆著些煤球和幾口醃菜缸...三面都是高高的磚牆,牆頭插著碎玻璃碴子。
正對廚房的那間屋裡亮著燈,門簾掀開一條縫。
“就這兒了,您請進。”
棒梗站在院子裡,快速掃視了一圈。
院子確實不大,而且唯一的出口...只有剛才那一條路。
確實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
棒梗冷笑一聲,掀開門簾走進去。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銅鍋咕嘟咕嘟冒泡,燉牛肉的香味撲面而來。
桌邊坐著三個人——德爺、老貓,還有一個棒梗不認識的乾巴老頭。
“來了?”
德爺看見他後,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顯得很熱情:
“快坐,快坐!”
棒梗脫下皮夾克,掛在衣架上。
“德爺您太客氣了,這大冷天的,還讓您破費安排地方......”
“破費甚麼,一頓家常涮肉而已。”
德爺拿起桌上的二鍋頭,給他面前的玻璃杯倒滿:
“來,先喝一杯,驅驅寒氣。”
四個人碰杯,一飲而盡。
棒梗拿起筷子,夾了片切得薄薄的牛肉,在翻滾的鍋裡涮了兩下。
“嗯,肉不錯。”
“正宗牛腱肉,專門讓人送來的。”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
德爺和另外兩人輪番敬酒,話裡話外誇他是“後起之秀”、“少年有為”、“膽識過人”。
棒梗來者不拒,酒喝得痛快,話也說得多起來。
“德爺,您今天請我來,不只是喝酒吧...有甚麼話,您不妨直說。”
酒過三巡,棒梗直接問道。
德爺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
“棒梗你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南城新擴建的那個貨運站,裡面缺個能鎮場子的安保隊長…我尋思著,棒梗你手下兄弟多……”
“你要是願意,帶著你那些兄弟過去,把場子看起來...站裡按月發工資,比你現在乾的那些營生,要安穩得多,也長久。”
棒梗筷子停在半空:
“德爺,您這意思是…讓我帶著兄弟們,去給人看大門?”
“是安保隊長。”
德爺糾正道:
“手下管著二十幾號人,月薪一千塊,幹得好還有獎金…不比你整天打打殺殺強?”
棒梗聽懂了。
甚麼安保隊長,月薪一千...都踏馬是幌子!
德爺這是要自己交出所有地盤,從此被圈養起來。
名義上是給他正經工作,實際上是要把他趕出地下核心圈子。
“德爺,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棒梗把白菜放進鍋裡,慢慢涮著:
“但我這人野慣了,受不了條條框框的約束…還有,您說的那個貨運站太遠,我也不想去。”
聞言,德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現在乾的這些,不是長久之計。”
“地下賭場、走私、要債…哪一樣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今天賺錢,明天可能就進去了。”
“貨運站雖然錢少點,但安穩…你還年輕,後面的路長著呢,沒必要非把路走絕了。”
棒梗涮著白菜,漫不經心地說道:
“幾位前輩這麼苦口婆心,真是為我好?”
“是為你好,也是為咱們這片兒的安定…你現在這麼鬧,弄得大家夥兒都不得安生。”
“只要去貨運站那邊,以前的事...不管是你截的貨,還是攪黃的生意,咱們都可以一筆勾銷。”
棒梗夾住白菜,蘸了點麻醬,放進嘴裡。
“德爺,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江湖這條路,我既然走進來,就沒想過再縮回去...您覺得,我是缺那千八百塊錢的人嗎?”
老貓在旁邊插話:
“棒梗,德爺是為你好…你現在是風光,但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呢?”
“你以為警察是吃乾飯的?他們不動你,是在等證據再足點,到時候…就不是進去蹲幾年那麼簡單了!”
“那就讓他們等著好了。”
棒梗毫不在意:
“等我成了氣候,他們想動,也得掂量掂量!”
這時,那個一直沒說話的老頭,突然開口:
“小夥子,有膽量是好事…但光有膽量不行,還得有腦子,得知道進退。”
“你現在佔的那些地盤,吃下的那些生意,都是別人碗裡的肉…你動了別人的肉,別人能不跟你急?”
棒梗看向他:
“您老是?”
“我姓張,道上給面子,叫我一聲柺子張。”
棒梗明白了,這也是四九城老炮之一。
“張爺,江湖規矩,向來是強者為尊…您的地盤我佔了,是因為我的人能打,我的手段管用,這有甚麼問題嗎?”
“難道這四九城的地盤,是你們幾家祖傳的,別人碰不得?”
柺子張眼神冰冷:
“沒問題,但你今天能佔,明天別人也能佔…你能打,別人更能打…你狠,別人更狠!”
“江湖...不是你這麼個混法!”
“那您說,該怎麼混?”
棒梗身體往後一靠,抱著胳膊。
“該知道甚麼時候進,甚麼時候退…知道哪些肉能吃,哪些肉不能碰…知道有些人,你根本惹不起!”
聽到老梆子敢威脅自己,棒梗“嚯”地站起來,端起酒杯:
“三位都是前輩,我敬你們一杯!”
他一飲而盡,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但今天這話,我得跟你們說明白嘍——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你們那套論資排輩的老皇曆,早該翻篇了!”
“以後四九城的生意,我要分一半…你們同意,咱們相安無事,不同意——”
棒梗雙手撐在桌沿,緊盯著德爺的眼睛:
“那就各憑本事,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銅鍋還在咕嘟咕嘟響。
“好,好。”
德爺緩緩站了起來,臉上顯得有些疲憊:
“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我去看看,讓他們再加兩個菜,回來咱們再慢慢聊。”
德爺出去後,包間裡剩下三個人,氣氛變得很微妙。
老貓繼續涮肉,柺子張低頭喝酒,誰也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棒梗耳朵捕捉著院子裡的動靜。
就在這時,門簾被猛地掀開——不是德爺,也不是送菜的夥計。
十幾個陌生的漢子,一下子堵在了門口,手裡都拿著傢伙——軍刺、砍刀、鋼管。
棒梗慢慢轉過身。
“甚麼意思?”
老貓站起來,退到牆角。
“德爺給過你機會,是你不接,非要往絕路上走。”
“所以,你們是打算在這兒,把我做了?”
棒梗歪歪頭,活動了一下脖子。
“不是我們。”
老貓指了指門口那些陌生面孔。
“是他們......”
這些人確實不是四九城地面混的——口音不對,穿著土氣,眼神裡冒著兇光。
“德爺花了大價錢,從外地請來的‘專業人手’。”
棒梗明白了。
請外地人來動手,完事了一拍兩散,查都查不到他頭上。
“還等甚麼?動手吧!”
棒梗笑了起來:
“讓老子看看,你們到底是群甚麼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