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來月,秀娟產假休完,回去上班了。
她那份護士的工作,雖說工資不高,但總算是個正經飯碗,也不能丟。
這樣一來,孩子白天就交給二大媽照看,晚上秀娟下班回來自己帶。
劉海中雖然表面上不插手,可暗地裡還憋著勁。
他看著秀娟那養孩子的方法,越看越覺得不順眼,處處是毛病。
甚麼“定時定量餵奶”,得培養孩子“延遲滿足”的能力...劉海中在屋裡聽見,鼻子都要氣歪了:
“非得等三分鐘?孩子懂啥延遲不延遲?哭了就是有需求!”
二大媽夾在中間,只能嘆氣:
“人家醫生現在都這麼說,說這樣對孩子好,以後性子不嬌氣……”
“好個屁!”
劉海中嗤之以鼻。
“我們那會兒,孩子一哭,全家老小都圍上來...不也一個個健康長大了?哪來這麼多窮講究!”
最讓他打心眼裡看不慣的,還是吃東西這方面。
秀娟嚴格按照醫院學的來,堅持“六個月內純母乳餵養”,連米湯都不讓喂一口,說孩子腸胃太嫩,消化不了。
劉海中覺得這簡直是胡鬧。
“孩子就得吃肉!吃肉才長勁…你看院裡那些孩子,哪個不是早早喂肉湯,現在多壯實!”
“老頭子,秀娟是護士,她懂……”
“她懂個六兒!就會紙上談兵!”
劉海中擺擺手:
“這事兒你別管,我心裡有數。”
他有數?他有個鬼的數......
轉眼到了七月份,小耀祖一天天長大,黑亮的眼睛骨碌碌轉,看著確實招人喜歡。
劉海中看著孫子,心裡那“培養大官”、“光耀門楣”的念頭又升起來。
這天是週六,秀娟上白班,下午四點才下班。
二大媽在家看著孩子,哄著玩了一會兒後,孩子睡了...她也累得夠嗆,坐在外屋的舊沙發上,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盹。
這時,劉海中悄悄溜進裡屋。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劉海中站在床邊,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覺得這孩子“有官相”。
“耀祖啊,我的乖孫,爺爺得給你補補…光吃奶不行,得長勁兒!”
他躡手躡腳退出房間,溜進了廚房。
中午燉的一鍋排骨湯還在灶上。
劉海中用勺子撇開浮油,從底下舀了小半碗湯。
隨後,他用筷子小心蘸上肉湯,湊到熟睡的孩子嘴邊。
孩子的小舌頭舔了舔,沒啥反應。
看!我就說孩子需要這個!
劉海中心裡一陣竊喜,膽子也大了起來。
來回二十分鐘後,一小碗排骨湯喝了個乾淨。
看著碗底只剩一點湯渣,劉海中意猶未盡...又蘸了最後一點,想再喂一次。
但就在這時,小耀祖醒了。
他睜開烏溜溜的眼睛,隨即小嘴一咧,“哇”地大哭起來。
“哦哦,乖孫不哭!”
劉海中趕緊放下碗筷,把孩子抱起來,笨拙地搖晃著:
“爺爺在呢,爺爺在呢……”
二大媽被哭聲驚醒,揉著眼睛快步走進來:
“怎麼了怎麼了?孩子哭得這麼厲害?”
“沒事沒事,鬧覺呢。”
劉海中有些心虛,趕緊把孩子遞給二大媽:
“你哄哄,我…我出去轉轉,透透氣。”
說完,他不敢看老伴狐疑的眼神,揹著手出了門。
走在衚衕裡,他還美滋滋盤算著:
今天餵了肉湯,看樣子孩子能接受。
明天…明天再想辦法喂點魚湯,那個更鮮、更有營養。
一點一點來,我這孫子肯定長得比誰都壯實!
到下午三點,小耀祖開始不對勁。
二大媽剛按點喂完奶,但沒過一會兒,孩子把奶全吐了出來。
“哎呀!怎麼吐了?嗆著了?”
二大媽嚇了一跳,趕緊給孩子擦嘴。
衣服剛換好,沒消停幾分鐘,孩子又拉了。
二大媽開啟尿布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拉的不是黃色糊糊,而是黃綠色稀水,還帶著一股酸臭味。
“這…這不對勁啊。”
二大媽摸摸孩子額頭,倒是不燙,可小臉顯得有些發蔫。
她猛地想起老伴中午進過裡屋,又匆匆忙忙出去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老頭子,你中午...是不是給孩子喂甚麼了?”
劉海中正在聽收音機,此時裝糊塗:
“喂甚麼?我能喂甚麼?不就是你喂的奶嗎?”
“可…可孫子現在又吐又拉,看著可難受了!”
“小孩子嘛,吐奶拉稀正常。”
劉海中嘴上這麼說,心裡也有點打鼓。
到四點秀娟下班回來時,孩子已經拉了三次,吐了兩次。
“怎麼回事?”
秀娟放下包,連鞋都顧不上換,趕緊抱起兒子。
二大媽手足無措:
“不知道啊,中午還好好的,下午就……”
秀娟看著孩子精神萎靡,嘴唇發乾,心裡一沉:
“脫水了!得趕緊去醫院!”
“去醫院?不用吧……”
劉海中跟了進來,強作鎮定。
“可能就是著涼了,捂捂就好。”
“捂甚麼捂!孩子都這樣了還捂…媽,趕緊收拾東西!”
她一邊給孩子穿衣服,一邊問二大媽:
“中午除了奶,孩子還吃甚麼了?”
二大媽支支吾吾,不停看向劉海中。
秀娟全明白了。
“爸,您給孩子喂啥啦?”
劉海中見瞞不住了,梗著脖子說道:
“我…我就餵了點肉湯,孩子得補補……”
“肉湯?兩個月大的孩子,您喂肉湯?!”
“那怎麼了?我們那會兒……”
秀娟眼淚“唰”地流下來:
“你們那會兒?那時候嬰兒死亡率多高?您這是害孩子!”
劉海中也火了:
“喂口肉湯就是害孩子?你少給我扣帽子!”
秀娟不再跟他廢話,抱著孩子就往外衝:
“光福!光福!”
劉光福剛回來,一進門就撞見這兵荒馬亂的陣勢:
“咋啦這是?”
“去醫院!快點!”
劉光福推上腳踏車,讓秀娟抱著孩子坐後座,一路猛蹬往醫院趕。
後面,劉海中看著兒子兒媳遠去的背影,還在嘴硬:
“小題大做……”
“老頭子,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能有甚麼三長兩短!”
劉海中吼了一句,可自己心裡也七上八下,慌得厲害。
他最後還是一跺腳:
“我…我去醫院看看!”
晚上六點,區醫院。
醫生檢查完後,臉色很不好看:
“醫生,我兒子嚴重嗎?”
“得住院觀察,你們家長怎麼回事…三個月大的嬰兒,消化系統都沒發育好,喂甚麼肉湯?這不是胡鬧嗎!”
劉光福在一旁,臉漲得通紅。
正說著,劉海中氣喘吁吁跟進來。
“你就是孩子的爺爺?就是你喂的肉湯?”
醫生轉頭看著他,語氣嚴厲:
“我……”
劉海中還想辯解。
“你甚麼你!”
醫生一點不客氣:
“孩子才三個月!喂甚麼肉湯…高油高鹽,孩子腎臟負擔不了,你這是愛孩子還是害孩子?”
劉海中被訓得抬不起頭。
醫生又說了一堆注意事項,最後強調:
“住院觀察三天,以後孩子的飲食,必須聽媽媽的…其他人不要瞎摻合!”
醫生走後,病房裡一片死寂。
秀娟坐在床邊,看著孩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爸,現在您滿意了?”
“我……”
“他才兩個月啊…您那套老封建,差點害死我兒子!”
劉海中活了七十多年,還沒被小輩這麼當眾指責過?
“甚麼叫我害死他?我就喂口肉湯!誰知道他這麼嬌氣!”
“嬌氣?對,孩子嬌氣…...”
秀娟猛地站起身:
“孩子就不該投胎到咱家,不該有你這樣蠻不講理的爺爺!”
“你…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為甚麼不敢?”
秀娟也豁出去了:
“我今天把話說明白——你那套愚昧無知的東西,早就該扔進垃圾堆了!”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劉海中臉上。
愚昧?無知?
他劉海中一輩子爭強好勝,最恨別人說他沒文化、沒見識。
現在,兒媳婦當著兒子、當著其他家屬的面,竟然這麼說他?!
“我是你公公!是你長輩!居然敢罵我...你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懂不懂孝道?尊不尊長輩?!”
秀娟冷笑連連:
“孝道?孝道就是看著你胡來?我做不到!”
“你…你……”
劉海中氣得說不出話,轉頭衝劉光福吼道:
“看看你娶的好媳婦!生個兒子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這孩子是我劉家的種,怎麼養我說了算!”
劉光福也被逼到了極限:
“爸!您還嫌不夠亂嗎…孩子都這樣了,您就不能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
劉海中指著兒子鼻子,唾沫橫飛:
“你個娶了媳婦忘了爹的窩囊廢…她敢這麼跟我說話,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爸,你…你這是害孩子啊!”
“我害我親孫子?你良心被狗吃啦?”
“那您告訴我......”
劉光福也豁出去了,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大哥為甚麼有家不回?二哥為甚麼跟您離心離德?我在院裡為甚麼抬不起頭?”
“您那一套教育方法,害得我們兄弟仨沒一個過得舒心…現在您還想來害我兒子?是不是等耀祖真出了大事,您才滿意?!”
這些話,把劉海中這些年維持的“父親權威”、“一家之主”的表象,戳得千瘡百孔。
他看著淚流滿面的兒媳婦,看著病床上蒼白虛弱的孫子,突然覺得天旋地轉。
自己不是為了這個家好嗎?不是想讓孩子有出息嗎...怎麼成家庭不和、父子離心的“罪魁禍首”了?
“我……”
這時,秀娟抹了把眼淚,對劉光福說道:
“光福,這日子沒法過了。”
劉光福轉身扶住妻子。
“爸,您愛的是‘光宗耀祖的孫子’,要的是面子…不是孩子的健康快樂!”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去。
“光福你別走…媽求你了……”
劉光福看著母親蒼老的臉,眼淚又湧出來:
“媽,等爸啥時候想通了,我們一定回來。”
看著兒子兒子的背影消失,劉海中慢慢靠牆蹲下,雙手抱住頭。
“這老爺子,真是糊塗啊……”
“兒媳婦說得對,老觀念害死人。”
這時,值班護士走過來,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劉海中:
“這位家屬,吵完了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兒影響其他病人……”
......
回到四合院後, 二大媽像丟了魂一樣,躺在床上發呆,劉海中坐在藤椅上一動不動。
裡屋,小木床還在原地,小被子、小枕頭、玩具…一切都還在,可人卻走了。
劉海中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想起這個家,也有過熱鬧的時候。
怎麼現在,就變成了這樣——錢花了,孫子病了,兒子走了,家散了……
另一邊,秀娟和光福沒回孃家,而是去了單位臨時宿舍——一間十二平米的小屋。
“媳婦,對不起……”
秀娟坐在床邊,默默流淚。
“光福,我不想兒子在這種環境里長大,你爸他那個人…...”
劉光福知道媳婦說得對,就父親那偏執的脾氣,那根深蒂固的觀念...已經改不了了。
“咱先在這兒住著,這幾天我去打聽打聽,看能不能租個房子…離院裡遠點,離我爸遠點……”
幾天後,劉光福回院裡拿東西。
“光福……”
“媽,我來拿秀娟和孩子的衣服。”
“孩子…孩子好點了嗎?”
“好多了,不拉肚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
劉光福站在院裡,看著這個他長大的地方。
堂屋門開著,劉海中背對門口坐在裡面。
過了一會兒,二大媽提著兩個大包出來:
“這是秀娟的衣服,這是孩子的…尿布、奶瓶都在裡面…這是我給孩子做的棉襖,等天冷了穿……”
二大媽語無倫次,聲音哽咽。
“媽,您…您保重身體。”
二大媽用袖子擦掉眼淚:
“哎,哎,你們…你們在外面也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缺啥就回來拿……”
劉光福提著包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院子。
堂屋牆上,那幅“光耀門楣”的書法還掛著。
可這個家人心離散,還能耀得起甚麼門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