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父母家出來,許大茂像上了發條,滿四九城轉悠打聽。
首先,錄影機是命根子,不能馬虎。
他託了好幾個拐彎抹角的關係,終於一個“能人”那兒得了信兒。
“正經霓虹原裝‘松下’牌!”
介紹人叼著煙,拍著那臺銀灰色的機器。
“瞅見沒,這成色起碼八成新...擱信託商店,少說六百往上。”
許大茂蹲下身,裡裡外外仔細看,又試著通了電後,心裡有了底。
“老哥,我誠心要,給個實價......”
兩人你來我往,磨了半天嘴皮子,煙抽掉了半包,最後以四百八十塊錢成交。
離南鑼鼓巷大約兩裡地,有個早年街道辦的物資倉庫,後來一直空著,門窗有些破損。
許大茂找到管這攤事兒的辦事員,賠著笑臉,說著好話,臨走時“不經意”把一條“大前門”留在對方桌角。
沒過兩天,批條就下來了:每月租金三十塊,先付三個月。
許大茂痛快交了錢,拿到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椅子是個問題,買新的太貴,也不划算。
許大茂靈機一動,想起附近有所小學正在更換課桌椅。
他找過去後,跟管後勤的幹部一通套近乎,最後以五毛錢一張的價格,收了三十張淘汰下來的舊長條木凳。
電線、插板、燈泡、還有一把大掛鎖、幾桶便宜的綠漆……這些零碎又花出去四十多塊。
許大茂拿著個小本,一筆一筆記得仔細,眉頭越皺越緊。
最關鍵的,還是錄影帶。
沒片子,一切都是白搭。
他四處打聽,隱約聽說前門那邊,有人偷偷倒騰這個。
確認訊息後,許大茂揣著剩下的錢摸過去。
一個戴著蛤蟆鏡的年輕人,從大帆布包裡掏出一沓錄影帶,花花綠綠的封面印著各種武打場面:
《獨臂刀》《唐山大兄》《精武門》《少林寺》……
還有兩盤港島愛情片,封面女郎穿著裙子,笑容帶著股說不出的味道。
“大哥你放心,這都是最新的翻錄版,畫面絕對清楚,不比原版差多少!”
年輕人拍著胸脯保證。
許大茂顧不上那麼多,挑了十盤最受歡迎的,討價還價後以四十塊成交。
接下來是改造倉庫,他用綠漆把牆面刷了一遍,隨後又弄了塊木板,自己用紅漆寫了四個大字:大茂錄影廳。
將長條凳一排排擺好,再把放映機和彩電接好通上電。
片刻功夫後,18寸彩電螢幕上出現了畫面——李小龍飾演的陳真,在虹口道場的木地板上,一腳凌空,狠狠踢飛了那塊恥辱牌匾!
許大茂坐在空蕩蕩的倉庫裡,看著螢幕上的光影,一股滾燙熱流直衝眼眶。
這事兒,真讓他幹成了!
1986年4月6日,星期天,“大茂錄影廳”正式開業。
提前幾天,許大茂讓在家閒得發慌的棒梗,帶著他那幫同樣無所事事的哥們兒,到附近的衚衕、遊戲廳、檯球室到處散訊息:
“新開了個錄影廳,武打片五毛一場...今天開業,頭一場免費看,機不可失啊!”
上午九點剛過,錄影廳門口已經聚了二十多人。
大多是十七八歲到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穿著喇叭褲、花襯衫,彼此嘻嘻哈哈,打量著這個新奇的“據點”。
吉時已到,許大茂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
“各位兄弟!今天‘大茂錄影廳’開業,第一場免費,讓大家看個過癮!”
”以後每場五毛,一天四場:上午十點,下午兩點,晚上六點、八點...片子都是港島最新武打片,保準好看!”
話音剛落,人群呼啦啦湧了進去。
三十張條凳瞬間坐滿,後面還站了十好幾個,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放映廳裡很快煙霧繚繞,咳嗽聲、說笑聲混成一片。
許大茂定了定神,把《精武門》帶子推進機器,按下播放鍵。
電視機螢幕上,雪花閃爍了幾下後,李小龍的矯健身影再次出現。
陳真在虹口道場大顯神威,飛踢、側踹、雙節棍舞得呼呼生風。
“好!”
“打得好!”
倉庫裡爆發出陣陣喝彩。
電影最後,當陳真一腳踢碎“東亞病夫”牌匾時,全場沸騰!
幾個小子激動得蹦起來,跟著螢幕上的動作胡亂比劃,嘴裡“嘿哈”作響。
許大茂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軋鋼廠大禮堂放電影的日子。
那時候自己也是這樣,站在放映機旁,聽著臺下觀眾的歡呼和掌聲......
兩個小時的電影放完後,觀眾意猶未盡,不少人臉上帶著興奮紅暈。
“許老闆,下午放啥?”
“對啊,下午啥片子?”
“下午兩點,《唐山大兄》準時開演!”
趁著人群散去,許大茂趕緊粗略點了點人數:
凳子坐滿三十,後面站了起碼十五個...這一場,吸引了四十五個人!
雖然第一場免費,但觀影人數眾多...妥妥的好兆頭啊!
等到下午兩點,錄影廳門口又聚起了人,比上午還多些。
這次,許大茂搬了張舊課桌放在門口,上面擺了個鐵皮餅乾盒子,開始收錢。
有些上午看過的又來了,還帶來新朋友。
許大茂坐在桌子後頭,收錢、撕票(其實就是裁好的小紙片),忙得不亦樂乎。
不一會兒,鐵皮飯盒裡,就裝了小半盒毛票和硬幣。
下午這場,來了五十多號人,鐵盒裡多了二十六塊五毛錢。
晚上六點那場,四十多人,收了二十一塊。
八點的夜場人稍少,三十來人,十七塊入賬。
等到最後一批觀眾吵吵嚷嚷地散去,打掃完衛生關門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
許大茂抱著沉甸甸的錢盒子,深一腳淺一腳回到家時,秦淮茹還沒睡。
“咋樣啊?”
許大茂沒說話,把錢盒子開啟,再往桌上一倒。
嘩啦啦——
毛票、硬幣堆成了小山。
秦淮茹眼睛瞪得溜圓。
兩口子面對面坐下,開始埋頭數錢。
一毛、兩毛、五毛……數了足足三遍,確認無誤:六十四塊五毛!
“六十四塊…刨去電費、租金,淨賺五十多?!”
“不止!”
許大茂點了根菸,深吸一口。
“今天第一場免費,少收了二十多...從明天起,四場都收費,一天少說七十塊往上!”
秦淮茹的手開始發抖:
“那一個月,就是兩千塊?”
“這才剛起步!”
許大茂吐著菸圈。
“等名聲傳出去,人只會更多!我打算過兩天,再弄二十條凳子來!”
那一夜,許大茂和秦淮茹幾乎沒怎麼閤眼。
錢就堆在桌上,用一張舊報紙蓋著。
隔一會兒,許大茂就忍不住掀開報紙看一眼,生怕一覺醒來,發現這只是個夢。
......
接下來,“大茂錄影廳”火了,火得超乎許大茂的想象。
開業第三天,下午場開始有人提前佔座。
第五天,晚上兩場的隊伍,能提前排到倉庫外面的小巷裡。
許大茂緊急進了三十條凳子回來,但依然不夠。
後來的人,有的乾脆站著,有的自己從家裡帶小板凳。
倉庫裡擠得水洩不通,最多的一場,硬是塞下了八十多號人!
與此同時,許大茂很會經營,許大茂也漸漸摸出了門道。
武打片最受歡迎,李小龍、成龍是王牌;
港島的警匪片、槍戰片也很有市場;
偶爾放一兩場朦朧的愛情片,也能吸引不少年輕男女。
他託那個年輕倒爺又進了幾批帶子,甚至還搞到了一套風靡東南亞的《上海灘》。
雖然這片子是粵語原聲,很多人聽得半懂不懂...但周潤發飾演的許文強、趙雅芝飾演的馮程程,依然讓倉庫裡時而唏噓,時而沸騰。
每天關門後,數錢成了許大茂最幸福的任務。
他買了個帶鎖的小鐵皮箱,把毛票撫平,硬幣摞好,一筆筆記賬。
一個月滿,他關起門來算總賬:
總收入兩千一百多,扣除電費、租金、帶子損耗、以及各種打點和零碎開銷後,淨賺一千八百多塊!
看著算出來的數字,許大茂半天沒回過神來。
在軋鋼廠吭哧吭哧幹一年,也掙不了這個數啊!
人一旦手裡有了錢,底氣就不一樣了:
許大茂給秦淮茹買了件的確良襯衫,給賈張氏稱了二斤桃酥,給槐花買了輛女式腳踏車。
他自己呢,去理髮店理了個時興的分頭,還咬牙買了雙嶄新的皮鞋,每天擦得鋥亮。
走在衚衕裡,熟人打招呼時,那聲“許老闆”聽起來格外順耳。
許大茂嘴上說著“混口飯吃,混口飯吃”,可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但人紅是非多,生意太火,眼紅的人也就來了。
先是街道負責安全的人上門,揹著手在煙霧繚繞的錄影廳裡轉了一圈,皺著眉頭說隱患太大,一旦著火不堪設想。
許大茂心裡罵娘,臉上堆笑,趕緊將一個“信封”悄悄塞過去,又發誓馬上去配滅火器,這才勉強過關。
接著是派出所片警過來,問放映的都是甚麼內容,有沒有不健康的東西。
許大茂拍著胸脯保證:
“都是正經武打片,愛國題材...教育年輕人強身健體,保家衛國!”
說著,又“順手”把一條“牡丹”塞進對方挎包裡。
等人都走了,他抹了把冷汗。
這生意看著紅火,可就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腳就踩空了。
而更麻煩的,其實是來看錄影的觀眾。
年輕人血氣方剛,打鬥場面很容易刺激到他們。
有兩回,兩撥人為了爭幾個好座位,差點在倉庫裡就動起手來。
許大茂好一頓勸,又許諾免費送瓜子,才把火氣壓下去。
還有一次更嚇人。
夜場散場後,兩個小子不知因為甚麼,在倉庫外面動起手來。
一個小子撿起半塊磚頭,把對方腦袋給開了瓢,血流了一地。
許大茂魂兒都快嚇飛了,趕緊和棒梗把傷者送到醫院,墊付了醫藥費,又買了水果點心去慰問,才算把事兒平了。
“這錢掙得,我心裡整天七上八下的,要不…咱們見好就收吧?”
秦淮茹晚上憂心忡忡。
“本錢早就回來了,還賺了不少......”
“收甚麼收?”
許大茂不以為然。
“哪行生意沒點風險?傻柱開飯館,就沒遇到過吃出蒼蠅來鬧事的?”
“馬路上擺攤的,躲沒躲過工商?!”
後面的日子裡,他非但沒收斂,反而琢磨怎麼能吸引更多人。
雖然倉庫裡天天像個悶罐,氣味感人,但沒人真正在乎。
所有的眼睛都被那塊螢幕牢牢抓住,隨著許文強的沉浮、霍元甲的勝負、李小龍的拳腳而心潮起伏。
許大茂站在門口,一邊收著錢,一邊看著黑壓壓的人頭,心裡越來越膨脹。
他甚至開始盤算,再穩當掙上幾個月快錢,也去買輛“雅馬哈”騎在街上,那才叫氣派!
想到這兒,許大茂咧開嘴笑了起來。
放映廳裡,電視機聲音開到了最大,《上海灘》的主題曲正好唱到高潮:
“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