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山田準時到達酒店。
他今天換了一身淺灰色的西裝,顯得精神奕奕。
“李桑,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很好,多謝山田先生安排。”
李長河點點頭。
“那我們就出發吧?今天的第一站是兜町——我們霓虹的‘華爾街’。”
車子穿過繁華的銀座,朝著東京的核心金融區駛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了一片高樓林立的區域。
這裡的街道並不算寬闊,但兩側矗立著一棟棟玻璃幕牆大樓,樓體上掛著顯眼的Logo:
野村證券、大和證券、日興證券、三菱UFJ摩根士丹利證券……
“這裡就是兜町了。”
山田把車停在一棟大樓附近。
“這就是東京證券交易所,不過,交易大廳一般人是進不去的...我們只能在一樓的展示廳參觀。”
此刻,展示廳裡面擠滿了人。
大廳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面滾動著紅紅綠綠的股票程式碼、實時價格和漲跌幅數字。
螢幕前,人群齊刷刷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不少人手裡拿著小本子和筆,飛快地記錄著甚麼。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散戶投資者。”
山田見怪不怪。
“現在霓虹全民炒股,很多附近的上班族,趁中午休息,都會特意跑過來看看行情,做做‘紙上談兵’的交易決策。”
李長河目光掃過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
有的人看到自己的股票上漲,嘴角便忍不住上揚;
有的人看到持有股票下跌,眉頭立刻鎖緊,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他們一般投入多少資金?”
“多的可能有幾千萬日元,少的幾十萬、一百萬日元的也有。”
山田聳聳肩。
“很多人把多年積蓄,都投進去了,甚至還有向銀行借錢來炒股的...膽子大得很!”
一旁,婁曉娥輕聲說道。
“他們...風險意識很薄弱。”
“風險?”
聽到有趣的詞語,山田笑了起來。
“婁小姐,這個時候的霓虹股市,今天把錢投進去,下個月有八成機率會漲...誰還會考慮風險?”
“我有個關係不錯的朋友,去年用一千萬日元,買了索尼的股票...拿到現在,市值已經快翻了一倍!”
“他現在整天唸叨著,當時膽子小,沒把房子抵押了......”
瘋狂。
李長河心裡,再次浮現這個詞。
眼前這一幕,比昨天聽到的隻言片語,更加直觀、更具衝擊力。
離開交易所,山田帶他們去了幾家券商營業部——野村證券、大和證券、日興證券......
野村證券營業部裡,阿杰以前在這裡工作過,熟門熟路,帶著李長河見了在職的老同事。
“這是李桑,港島來的投資者,對霓虹市場很有興趣。”
果然,對方很熱情,雙手遞上名片,詳細介紹著自家的交易系統、以及為海外客戶提供的各種定製服務。
開戶流程、資金門檻、交易費用、外資有甚麼限制......
對於李長河提出的問題,對方給出了詳細的解答。
總體而言,霓虹金融市場確實比較開放,只要資金來源合法,身份清晰,開戶並不困難。
雖然交易費用比港島略高,但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李桑,以我的經驗來看,如果您是中長期投資,我建議可以重點關注科技板塊和不動產板塊。”
私下交流時,一位資深客戶經理提出建議。
“科技股像索尼、松下,受益於全球擴張;地產股像三菱地所、三井不動產...東京地價還在漲,這些公司手握大量土地,股價有很強的支撐。”
“非常感謝您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
李長河禮貌地回應,並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
中午時分,一行人上到頂樓,在一家西餐廳用餐。
這裡的客人,大多是商務人士,穿著得體,交談的聲音壓得很低。
但從他們的交談中,李長河偶爾能捕捉到“株価”(股價)、“為替”(匯率)、“M&A”(併購)這樣的詞彙。
點完餐,等待上菜的間隙。
“山田先生,你自己做投資諮詢,最近生意應該很不錯吧?”
“託您的福,確實非常忙碌。”
山田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現在外國資本瘋狂湧入霓虹,都想分一杯羹——米國人、歐洲人、中東人,還有像李桑這樣的港島投資者。”
“上個月光是接待和前期諮詢,就有四五位新客戶,日程排得滿滿的,連週末都在工作!”
全民投機。
飯後,山田提議去秋葉原看看。
“那裡是東京,甚至是全球的電子產品聖地,最能直觀感受到霓虹的消費活力。”
車子開進秋葉原,眼前的景象立刻變得不同。
街兩邊全是大大小小的電器店,招牌林立。
索尼、松下、夏普、東芝、日立……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霓虹電子品牌,在這裡都有旗艦店或專賣店。
櫥窗裡,陳列著最新款的大螢幕電視機、錄影機、音響、隨身聽......
在一家索尼專賣店前,李長河停下腳步。
櫥窗最顯眼的位置,展示著最新款的Walkman,標價日元——按當時匯率,約合200美元。
他記得在港島,同樣的Walkman,售價在150美元左右。
“霓虹國內的物價,尤其是這些高階消費品,真的不便宜。”
阿杰也看到了價格,小聲感慨。
“現在霓虹人有錢,消費能力強,你看店裡那些人......”
山田不以為意,指了指裡面。
店裡確實人頭攢動,尤其是年輕人居多...不少人只是簡單試聽一下,便很爽快地走向收銀臺付款,動作乾脆利落。
李長河走進店裡,拿起一臺Walkman看了看——做工確實精良,設計也很時尚。
“李生對電子產品感興趣?”
李長河放下Walkman。
“我兒子學的就是無線電電子,現在也在搞一些通訊專案。”
晚上回到酒店,李長河再次召集阿杰和婁曉娥。
是時候彙總資訊,做出更具體的決策了。
“這幾天看下來,霓虹的經濟表面確實一片繁榮,但是......”
李長河開門見山。
“我仔細看了東芝上一財年的報告,它的核心主業——家電和重型電機,增長其實已經非常乏力,利潤率在下滑。”
“但它最後的淨利潤卻很好看,靠的是甚麼...很大一部分,是來自外匯市場上的操作收益,以及持有土地資產的賬面重估收益。”
“如果日元進入快速、大幅的升值通道,這些企業的實際競爭力會受到嚴重衝擊。”
李長河看向阿杰。
“阿杰呢,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聯絡了幾家券商,可以用港島離岸公司名義開戶,資金進出渠道是暢通的。”
“另外,我打聽了NTT民營化的訊息,確有其事...預計後年正式上市,現在已經有內部認購和定向配售的風聲放出來了,非常很搶手。”
李長河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詳細的投資組合:
豐田汽車:10%。
索尼:10%。
松下電器:10%。
不動產板塊(三菱地所、住友不動產、三井不動產等):合計25%。
金融板塊(住友銀行、第一勸業銀行、富士銀行等):合計25%。
其他機動資金(主要用於搶購NTT份額及後續調整):20%。
“李生,這個組合……”
阿杰看著清單,臉上露出些許遲疑。
“重倉押注地產金融股,風險會不會集中了?”
“你說得對,正常情況下,這屬於風險極高的配置。”
李長河沒有否認。
“但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正常市場...而是一個被政策和貨幣,共同吹起來的大泡沫。”
“在泡沫膨脹的中前期,地產和金融,恰恰是漲得最快、最猛、也最能吸引資金跟風的板塊...我們要做的,不是去規避這種泡沫性的上漲,而是在參與的同時,嚴格控制自身風險!”
“並且保持絕對清醒,知道我們是在與泡沫共舞,而不是真的相信它會永恆。”
阿杰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將這份清單記下。
“接下來幾天,我們分頭行動。”
李長河開始佈置任務。
“阿杰,你儘快把開戶手續落實到位...按我們之前商量的,分散開立至少五個賬戶,分佈在不同的券商。”
“曉娥,你繼續研究企業財報,重點分析清單上這十幾家核心標的。”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三人在東京展開各自的工作。
阿杰每天穿梭於各大券商之間,辦理繁瑣的開戶檔案、簽署各種協議、安排國際匯款路徑。
婁曉娥則關在酒店房間裡,面前堆滿了厚厚的年報、季報、券商研究報告.....
李長河則像個普通遊客和商人,繼續深入東京各個角落觀察。
百貨公司裡,奢侈品櫃檯前排著長隊,人們買LV包像是在買菜;
高階法餐廳裡,商務宴請的客人結賬時,面對數十萬的賬單面不改色;
他還去了東京郊外的住宅區,這裡多是獨棟小樓,環境很是安靜。
山田指著一棟普通二層小樓:
“李桑,像這樣的房子,去年行情在五千萬日元,今年漲到七千萬了...房主甚麼都沒做,躺賺兩千萬。”
“這樣的價格,還有人買嗎?”
“大家搶著買!”
山田的語氣斬釘截鐵。
“現在東京都市圈裡,只要房子位置還不錯,根本不愁賣!”
“我有個朋友,年初在澀谷看中一套小公寓,當時要價八千萬,他猶豫了幾天,想再談談價...結果再去問時,房主直接漲價到九千萬,他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
一週後,前期準備工作終於就緒——資金陸續到賬,賬戶開立完成,研究分析也有了初步的成果。
李長河決定,開始正式建倉。
第一次實際操作,他選擇親自前往野村證券VIP交易室。
交易室不大,但私密性極好,配有專門的交易員和服務人員。
交易員見到李長河,恭敬鞠躬:
“李桑,今天想操作甚麼?”
“第一單,買入豐田汽車,三千股。”
佐藤重複確認,轉身在電腦終端上快速操作。
當時豐田股價約3000日元,三千股就是九百萬日元,約合四萬五千美元。
操作很快完成。
佐藤列印出一張確認單,恭敬地遞到李長河面前:
“李桑,成交均價3002日元,較昨日收盤價上漲約0.5%,請您過目。”
李長河接過確認單,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和程式碼,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只是漫長建倉的開始。
接下來幾天,他們按照計劃,透過不同的賬戶,分批、緩慢地買入清單上的標的:
三菱地所、住友不動產、第一勸業銀行、住友銀行、索尼、松下……
每天買入金額不算巨大,並且分散在不同的時間段,避免在盤口上留下明顯痕跡。
而市場的熱情,似乎永無止境。
他們買入的股票,絕大多數繼續保持著上漲態勢...各個賬戶裡的市值數字,每天都在悄然增加。
每天收盤後,婁曉娥都會仔細計算當日浮動盈虧。
雖然這只是賬面數字,但她內心還是感到一陣陣興奮。
而更讓她心緒難以平靜的,是那個創造、並掌控這一切的男人。
“李大哥,我們買入的住友漲了5%!”
這天收盤後,她拿著計算好的資料,聲音雀躍。
“嗯。”
李長河反應平淡。
“浮盈而已,沒賣出就不是真的賺。”
“但趨勢很好啊,所有標的都在漲。”
婁曉娥在沙發上坐下,一股極淡的清香飄散過來。
她不禁想起她的前夫——平時誇誇其談,生意場上稍有得意...便眉飛色舞。
而眼前這個男人,手握如此龐大的資金,在異國他鄉的資本市場裡,收穫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浮盈,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歡喜得意。
“漲是好事,但要知道為甚麼漲。”
李長河這才轉過頭,將手中的《霓虹經濟新聞》遞給她。
頭版頭條赫然寫著:
“日元兌美元匯率,突破240關口,創年內新高”。
婁曉娥定了定神。
“上個月我們剛來時,還是250......”
李長河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趨勢,才剛剛開始...更大的動靜,還在後面。”
就在這時,阿杰敲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李生,剛收到從米國新鄉傳來的非正式訊息...幾國的央行行長,近期可能會舉行一次高階別會議,要討論國際貿易失衡問題。”
“訊息源還說,米國方面的態度非常強硬!”
李長河聽完,淡淡點頭:
“繼續關注。”
阿杰領命而去,房間內短暫地安靜下來。
婁曉娥望著他的背影,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
對自己這個內心空落落的人來說...那種絕對的掌控感,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不僅僅是對財富智慧的欽佩,更是對強大靈魂的渴望與嚮往。
對這道目光,李長河卻渾然未覺。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三個月時間,近千萬美金,化整為零,悄然買入大部分股票標的。
此時,日經指數輕鬆突破點,媒體上一片歡騰。
各路經濟學家紛紛出場,預測年底指數有望衝擊點...而更樂觀的,甚至看到了點。
東京街頭依舊繁華,每個人的臉上彷彿都寫著:
這樣的好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有盡頭。
但李長河知道,繁華之下,暗流開始加速湧動。
這天晚上,一家豪華鐵板燒店裡。
“李桑,您真是有眼光。”
山田舉杯。
“您看好的那些股票,我也跟著買了一點,賺了不少...這杯,我敬您!”
李長河和他碰了碰杯:
“山田先生客氣了,主要是市場行情好,我們只是順勢而為。”
“市場是好,但也要選對股票才行啊...很多人跟風亂買,最後賺不到大錢,說不定還會虧。”
幾杯酒下肚,山田的話更多了。
“李桑,我們霓虹,這次是真的不一樣了...米國?老態龍鍾了!歐洲?死氣沉沉!”
“未來世界的經濟中心,一定是東京...日元遲早要取代美元,成為世界貨幣!”
他的聲音很大,引得旁邊客人紛紛側目。
阿杰拉了拉山田:
“山田桑,小聲點。”
“怕甚麼?我說的是事實!”
山田不以為意。
“我打算好了,回去就把房子抵押,再多投點進去!”
看著他狂熱的眼神,李長河嘆了口氣。
理性被貪婪吞噬,只看到眼前的上漲,看不到腳下的懸崖。
但他不能說甚麼。
歷史有歷史的軌跡,個人有個人的選擇。
“山田先生,投資的事情,還是量力而行比較好。”
“我知道,我知道...李桑您放心,我有分寸!”
山田揮舞著手臂,顯然沒聽進去。
“不用三年,霓虹股市能翻一倍...不...兩倍!”
李長河不再勸了。
當一個人,堅信自己站在永不墜落的雲端時,任何關於墜落的提醒,都會被當作危言聳聽。
飯局散後,山田叫了計程車,帶著醉意和發財夢迴家了。
李長河三人選擇步行,順便消消食。
夜晚的銀座依然熱鬧,酒吧、夜總會的招牌閃爍著誘人光芒。
街上,隨處可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
他們三五成群,準備去喝第二場、第三場......
“霓虹人的工作壓力太大,所以需要釋放。”
阿杰解釋道。
“喝酒,消費,投機...這些都是釋放壓力的方式。”
婁曉娥面色憂慮。
“但這種毫無節制的宣洩,代價不會太過沉重了?”
這時,李長河停下腳步,看著這個繁華、但脆弱的超級都市。
他要做的,是在泡沫中謹慎前行...然後,在狂歡到達頂點之前,轉身離開這場註定以悲劇收場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