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六人間的屋子已經空了半邊。
王建國的鋪位收拾得乾乾淨淨,趙援朝正哼著歌打包行李。
“喲,向陽回來了?”
趙援朝手上動作沒停。
李向陽走到床邊坐下。
他的床鋪早已收拾妥當——被褥捲成捆,用麻繩扎得結實實實。
“哎,這大學生活,真跟做夢似的。”
趙援朝一邊捆行李,一邊感慨:
“剛來的時候,覺得這屋子真小,六個人擠得轉不開身。”
“現在看著這空床板,這掉了漆的桌子,心裡頭還真不是滋味......”
李向陽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
趙援朝也不在意,自顧自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這屆真是趕上了好時候。”
“我籤的那個設計院,領導說明年要上馬一個交換機的專案,跟比利時合作...到時候我要是能進專案組,嘖嘖!”
他忽然想起甚麼,湊到李向陽床邊:
“對了,你跟沈清如…真掰了?”
李向陽轉過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別這麼看我,系裡差不多都傳開了......”
趙援朝聳聳肩,有些不好意思。
“向陽,不是哥們兒說你…人家沈清如那條件,出去就是海闊天空!”
“你跟她一起去米國多好?非要留在國內……”
李向陽打斷他:
“國內怎麼了?”
“不是國內不好,是……”
趙援朝連忙擺手解釋:
“我的意思是,平臺不一樣...我表哥年初回來探親,說加州一個甚麼實驗室,光鐳射切割機就十幾臺,全是數控的!”
“咱們這兒呢?”
他說得興起:
“人家那邊搞科研,根本不用為裝置發愁…你想做甚麼實驗,打份報告,經費立馬到位!”
“哪像咱們,申請個萬用表都要等三個月……”
“所以你覺得,咱們就該出去?”
李向陽的聲音很平靜。
“人往高處走嘛,科學這東西不能閉門造車,得對外交流、得看別人怎麼搞……”
李向陽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穿梭的學生:
“援朝,如果所有人都想往現成的高處走……那咱們這個‘低處’,甚麼時候才能變成‘高處’?”
趙援朝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我不是說出去不對...出去學本事、長見識,是好事。”
“可學成了,總得有人回來吧...要是都留在那兒不回來,咱們國家還談何復興?”
宿舍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蟬鳴依舊聒噪。
良久,趙援朝嘆了口氣:
“向陽,你這話說得在理,可人是現實的……”
“我表哥在那邊,一個月工資,抵得上國內十年...換了是你,你怎麼選?”
李向陽沒有立即回答,靜靜地望著窗外。
樓下,有個男生奮力蹬著腳踏車,後座女生裙角迎風揚起。
青春真好,可以暫時不用思考這麼沉重的問題......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選過了。
在沈清如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
純粹的科學?象牙塔裡不問世事的研究?
也許在教科書裡,在理想主義的描繪中存在。
可在現實的世界裡,在一九八四年的中國,科學從來不是孤立的。
它連著工廠的生產線,連著老百姓的生活,連著一個國家追趕世界的急切渴望。
父親常說:“技術要落地,要能解決實際問題。”
他深以為然。
也許沈清如追求的,是科學殿堂裡的明珠。
而他想做的,是鋪就通往那座殿堂的路——哪怕這條路崎嶇、泥濘。
傍晚,李向陽推著腳踏車出校門時,門衛大爺正在打盹。
聽見車鈴聲,大爺抬頭看了一眼,認出是這個總是早出晚歸的學生。
他揮揮手,算是道別。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均勻的聲響。
有人向外走,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有人向內深,去築更堅實的根基。
沒有對錯,只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