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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傻子”瓜子驚雷

2025-12-12 作者:紅塵向天笑

11月中旬,天兒一天比一天冷。

軋鋼廠運輸隊休息室裡,爐子燒得正旺,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幾個司機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圍著爐子烤火。

李長河坐在靠窗的長條凳上,手裡拿著一份《RM日報》,正仔細看著第二版的一篇報道。

“哎,長河看啥呢,這麼認真?”

李長河把報紙遞過去,指了指那篇標題為《個體經營有活力,解決就業顯身手——皖省“傻子瓜子”經營情況調查》的文章。

老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念出聲來:

“……年廣久同志經營炒貨,僱工七人,年營業額達……”

他念到一半,像是被茶燙了嘴般,聲音猛地拔高:

“嚯!僱了七個人...這不成小資本家了嗎?”

休息室裡,其他幾個人都圍過來。

“啥玩意兒?我看看我看看!”

司機小張搶過報紙。

“這不違反政策嗎?恩先生不是說...僱工超過七個就是剝削嗎?!”

“就是啊!”

另一個老司機接話。

“前些年別說僱工了,自家養多幾隻雞都不行!”

“現在報紙咋還登這種事兒?這不是鼓勵走......”

李長河喝了口茶,慢悠悠提示道:

“你們別光看正文,再看看下面那幾行。”

幾個人目光掃過去。

編者按寫得很有技巧——既肯定了“解決就業、方便群眾”的積極作用,又強調“要在實踐中探索個體經濟發展的邊界和規範”。

最後還說:

“歡迎讀者就這一問題展開討論”。

看完後,小張撓了撓頭:

“這…這話說得,兩頭堵啊!”

李長河放下茶缸,指著那幾行字。

“看見沒?”

“上頭在試探風向呢,不否定,也不完全肯定...先把事兒丟擲來,讓大家討論。”

老王咂摸咂摸嘴,把報紙翻來倒去又看了兩眼:

“有點意思啊,前陣子開了不要糧票的飯館,現在又出來個僱工七人的瓜子攤...這是要變天啊?”

“變不變天,不知道。”

李長河把報紙收起來,小心折好。

“但規矩,肯定是要變一變了!”

“你們想想,那麼多返城知青沒工作,光靠國家分配,分得過來嗎......”

“總得給人留條活路,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吃飯...堵不如疏嘛。”

幾個人圍著爐子,若有所思。

下班後,李長河推著腳踏車出了廠門。

在路過一條小衚衕口時,他看見個新擺出來的三輪車攤位。

車上支著個簡易的棚子,棚下襬著幾個大簸箕,簸箕裡是炒好的瓜子、花生。

車前掛了個硬紙板,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

“小陳炒貨”。

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裝,脖子上圍著條灰色圍巾。

李長河捏閘停下,走過去一看。

“同志,要瓜子嗎?”

年輕人雙手在圍裙上搓了搓,趕緊往前挪了半步:

“瓜子是新炒的,五香味的,香著呢!”

李長河走到簸箕前,伸手抓起一小把瓜子,看了看成色。

“手藝不錯啊!”

李長河把瓜子仁丟進嘴裡,點點頭:

“小夥子是返城知青?”

年輕人愣了一下,點點頭:

“嗯,去年剛從陝省回來。”

“工作沒安排上?”

“安排了。”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

“街道給聯絡了個工廠,臨時工,一個月十八塊五。”

“那怎麼……”

“家裡母親病了,弟弟還在上學,那點錢吃飯都緊巴,別說看病買藥了...實在沒辦法了。”

李長河明白了。

又是一個被生活逼到牆角,不得不“鋌而走險”的返城知青。

“一天能賣多少?”

年輕人猶豫一下,見旁邊沒人,這才交了實底:

“好的時候...能賣十來斤,差的時候…也就三五斤。”

李長河笑著安慰道。

“那也比在廠裡當學徒強吧?”

“混口飯吃,能貼補家裡點…就是心裡不踏實。”

李長河心裡嘆了口氣。

這種警惕和不安,是早期個體戶的普遍狀態——不知道哪一刻,就會有人來掀攤子。

“看見今天《RM日報》了嗎?”

李長河換了個話題。

年輕人茫然地搖搖頭:

“沒…沒看,咋了?有啥新精神?”

“安徽有個賣瓜子的,僱了七個人幫忙...生意做得挺大,還上了報紙。”

年輕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僱工?這…這能行嗎?”

“既然能登出來,說明上頭在考慮這個問題...以後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得找人幫忙?”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僱人?

他想都沒敢想過。

可如果…如果真能像報紙上那樣……

就在這時,街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二人抬頭望去,只見幾個人騎著腳踏車,朝著這邊直奔而來。

為首是個穿藍色制服的中年人,袖章上印著“市管”字樣。

後面跟著兩個年輕幹部...一個拿著筆記本,一個提著黑色公文包。

“聯合檢查!”

年輕人手一抖,一些瓜子撒在了秤盤外。

那幾人轉眼就到了攤子前,“嘎吱”剎住車。

為首的中年幹部,目光先掃過三輪車、棚子、簸箕,最後落在年輕人臉上,表情嚴肅。

“你叫甚麼名字?”

年輕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陳…陳巖。”

“出示一下你的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還有進貨憑證。”

陳巖手忙腳亂,在圍裙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塑膠皮夾子——裡面只有一張街道開的“臨時攤位許可”。

中年幹部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年輕幹部記錄。

隨後,他抓起一把瓜子,看了看成色,又聞了聞。

“瓜子從哪裡進的貨?”

“從…從大紅門農貿市場,找...找郊區的老鄉買的。”

陳巖聲音發緊。

“有票據嗎?”

“有…有老鄉手寫的白條。”

“就你一個人經營?”

“是…是,目前是我一個人。”

陳巖趕緊點頭。

“目前是?”

中年幹部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眉毛一挑。

“你的意思是,忙不過來的時候,會找人來幫忙?”

“僱工”這兩個字,雖然沒直接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陳巖渾身一顫,因為對方說得沒錯。

在他忙得腳不沾地時,他弟弟和隔壁小李確實會過來搭把手。

收攤後,他偶爾給二人點零花錢,這…這算僱工嗎?

可現在,在檢查人員的審視下...這簡單的“幫忙”,性質似乎變得嚴重起來。

李長河在旁邊看著,心裡明白了。

他們未必掌握了確鑿證據,更像是常規檢查中的推測和“敲打”。

目的是警告,提醒這條紅線碰不得。

同時也是一種試探,看看有沒有“膽大妄為”的人。

中年幹部見陳巖臉色慘白,話都說不利索,心中基本有了判斷。

“小同志,政策你要清楚..鼓勵個體經營、解決自身就業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和界限。”

“如果涉及僱工,性質就不同了...那屬於剝削,是原則問題!”

“你到底僱了幾個人?怎麼結算的?必須說清楚!”

壓力陡然升級,從一般的違規經營檢查,一下子上升到原則高度。

陳巖腿一軟,後背抵在了三輪車上。

就在這時,李長河上前一步,站到了陳巖和檢查組中間。

“這位領導,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中年幹部眉頭一皺,打量了一下李長河。

“你是甚麼人?跟他甚麼關係?”

“我是軋鋼廠的司機,路過買點瓜子。”

李長河說著,從懷裡掏出那份《RM日報》,翻到第二版。

“您先看看這個。”

中年幹部疑惑地接過報紙,掃了一眼標題,臉色微微一變。

“第二版,正在討論安徽‘傻子瓜子’的事。”

李長河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

“文章裡面提到,像這樣解決了好幾位青年就業的個體戶...他們的做法,是符合當前探索方向的。”

中年幹部盯著報紙看了幾秒鐘,又抬頭看看李長河,眼神複雜。

他當然明白李長河的意思。

這篇報道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態度、風向的微妙變化。

他們這些具體執行的人,最怕的就是這種“上面討論、下面摸索”的模糊期...手裡的尺子不好掌握,輕了重了都可能出問題。

“咱們街道的青年自謀生路,方式方法上可能不成熟,但初心是好的。”

李長河語氣誠懇。

“對於這樣的青年,是不是應該以教育引導為主,給他們一個學習政策、合法經營的機會?”

“真要一棍子打死,恐怕和上頭精神不太合拍啊。”

中年幹部沉默了片刻,把報紙還給李長河,轉頭對陳巖教育道:

“今天先這樣,但該辦的手續要辦,該守的規矩要守...下次再發現有問題,就不是教育這麼簡單了。”

陳巖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聽明白了,聽明白了!謝謝領導!”

中年幹部不再多說,騎上腳踏車,很快消失在了衚衕口。

檢查人員一走,陳巖一屁股坐在三輪車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謝…謝謝大哥。”

李長河擺擺手:

“趕緊收拾收拾回去吧...這幾天多看看報紙,政策的事,心裡得有數。”

“做生意,光埋頭苦幹不行,還得抬頭看路。”

陳巖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攤,生怕那些人再殺個回馬槍。

......

晚飯時分,李長河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易中海抿了一口酒,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是有甚麼心事。

“長河,我今兒聽人在議論‘傻子瓜子’的事兒...咋覺得心裡不踏實呢?”

旁邊,一大媽夾了塊雞蛋,隨即接過話頭:

“就是啊,地主老財才僱長工呢!這報紙咋還宣傳這個?”

易中海重重地點點頭:

“僱工超過七個人,性質就變了!”

李長河掰了塊饅頭,蘸了點兒菜湯:

“舅舅,《反杜林論》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工廠是啥樣?”

“那工人一天干十六個鐘頭,工錢還吃不飽飯,確實是赤裸裸的剝削...現在呢?”

“僱幾個人幫忙炒瓜子、裝袋...一天干八個小時,月底結錢,您覺得這是同一個性質嗎?”

易中海被問得一愣。

“要我說啊,這‘僱工七人’的線,就是個理論數字。”

“那麼多返城青年沒工作,國家安排不過來...有人能自己幹起來,還能帶幾個人一起幹,既解決了就業,又交了稅,這不是好事嗎?”

“總比大家都閒著強吧...閒則生事啊!”

一旁,蘇青禾很是擔憂:

“可政策要是不允許,幹得再好也是犯錯誤啊。”

“所以現在才要討論嘛!”

李長河又夾了個饅頭。

“今天報紙把這事兒登出來,就是投石問路...看看社會反應,聽聽各方意見。”

聞言,易中海重重放下酒盅:

“要真是這樣,那不就亂套了...今天你僱七個賣瓜子,明天他僱七十個開飯館,後天再有人僱七百個搞運輸......”

“這不又回到舊社會了嗎?”

他的困惑是真切的。

一個在計劃體制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突然要接受“僱工”...這種觀念衝擊,不亞於一場十級地震。

“舅舅,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現在只是討論,離真正放開還遠著呢。”

易中海嘆了口氣:

“長河啊,我活了大半輩子,每次變革都看得明白。”

“可這次,我是真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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