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兜兜轉轉,已經到了來年二月底。
此時的通縣鄉下,知青點旁邊的水溝還結著薄冰...但向陽的土坡上,已經能看到探頭探腦的嫩芽尖兒。
李向陽和往常一樣,天矇矇亮就起身,先去牲口棚添草料、鍘乾草,然後回來挑水、掃院......
同屋的劉建軍裹著被子,只露出個亂蓬蓬的腦袋,睡眼惺忪地嘟囔著:
“我說向陽,這都二月底了,成績還沒個準信兒...你倒好,一天都不帶歇的!”
李向陽把掃帚靠在牆角,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
“成績嘛,該來的時候自然來,但地裡的活可等不了人啊。”
雖然這話說得平靜,但他心裡並非毫無波瀾。
自從去年十二月初考完試,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
雖然那些題目做起來遊刃有餘,但他深知這年月,甚麼事都可能發生,甚麼意外都不算稀奇。
所以,從回村那天起,李向陽照舊出工幹活,不露半點聲色。
當偶爾有人問起時,他也只是笑笑:
“嗨!考不考得上...誰說得準呢!”
今天上午的活,是清理灌溉渠裡的淤泥。
初春的渠水看著不起眼,可一腳踩下去卻冰涼刺骨。
李向陽捲起褲腿,和幾個壯勞力一起跳下去,一鍬一鍬往外挖著黑乎乎的淤泥。
李向陽幹得格外賣力,一鍬接著一鍬...不一會兒,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快到晌午,就在大家幹得渾身冒汗時,村口的大喇叭突然響了。
“三隊知青李向陽!三隊知青李向陽!”
“聽到廣播後,馬上到大隊部來一趟,有你的掛號信!”
廣播聲在空曠田野上回蕩。
這時,渠裡渠外的人都停下手裡的活計,齊刷刷看向彎著腰的李向陽。
“向陽!叫你呢!”
旁邊一個正往上遞淤泥筐的漢子,用胳膊肘使勁碰了碰他。
李向陽直起身,渠水順著小腿往下淌,帶走不少黑泥。
北京來的掛號信?
這個時候…除了那件事,還能有甚麼?
他把鐵鍬插在泥裡,爬上渠岸,朝大隊部走去。
路上,碰到收工往回走的社員,都笑著朝他喊道:
“向陽,準是大學信兒來了!”
“小李,出息了啊!”
大隊部裡,村支書正搓著手在屋裡轉圈。
郵遞員坐在條凳上,手裡捧著個牛皮紙大信封。
見李向陽進來,兩人同時站起來。
“向陽啊!快!快!”
村支書臉漲得通紅,說話都磕巴了。
“清華大學!清華大學的信!”
郵遞員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遞過來,語氣與有榮焉:
“李向陽同志,你得籤個字。”
信封很厚實。
左上角印著“清華大學”四個紅字,下面是招生辦公室的落款。
李向陽接過信後,顫抖著撕開封口。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對摺的硬紙——清華大學新生錄取通知書。
下面還有入學須知、行李標籤、報到手續說明。
他的目光落在錄取通知書上:
“李向陽同學,經稽核批准,你已被錄取到清華大學無線電電子學系學習,請於一九七八年三月六日至八日,憑本通知書來校報到……”
成了。真的成了!
縱使李向陽早有準備,但當這張沉甸甸的紙握在手裡時,一股熱流還是從心底直衝上來,衝得他眼眶發酸。
“真是清華!真是清華啊!”
村支書湊近了看,激動得鬍子直顫。
“好啊!太好了!”
“向陽,你這是給咱們公社、給咱們縣爭了大光啊...我這就去打電話報喜!”
不多時,訊息像風一樣刮遍了全村。
“知青點那個小李,考上清華大學了!”
“我的老天爺!那不是頂天的學府嗎?”
“這後生平時不聲不響,原來是真人不露相啊……”
在無數道熱切的目光中,李向陽回到知青點。
劉建軍和其他幾個知青衝過來,圍著他問東問西。
那張通知書被大家小心傳閱,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羨慕和感慨。
“向陽,你這下可真是鯉魚跳龍門,一步登天嘍......”
“啥時候走?可別忘了一塊啃窩頭的兄弟啊!”
當天下午,公社幹部、縣裡招生辦的同志,坐著吉普車風風火火地趕來,又是祝賀又是瞭解情況。
隨後,公社幹部當場排版,親自安排了一輛去縣城的拖拉機,讓他趕緊回家報喜。
臨行前,村裡不少人家都來了人。
張家嬸子塞過來一包炒黃豆,李家大爺硬塞了幾個煮雞蛋。
平時跟他學認字的娃娃爹孃,也送來了曬乾的柿餅、棗子......
拖拉機旁,滿頭白髮的片兒爺拉著他的手,聲音有些沙啞:
“孩子,去了四九城好好學...你爹知道了,指不定多高興呢!”
車子駛出村口時,李向陽回頭望去。
早春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這片勞動一年多的土地上,灑在這些質樸善良的鄉親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