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說到就到...可這年味兒,卻比往年淡了不只一星半點。
往年這個時候,衚衕裡家家戶戶的窗戶縫兒裡,早該飄出燉肉的濃香、炸貨的焦香...勾得孩子們直流口水。
可今年,各家灶臺都冷清得厲害,鼻子再靈的人...也聞不到幾絲油煙氣兒。
97號院氣氛稍好一些,但也遠談不上喜慶。
蘇青禾抱著穿得圓滾滾的李向陽,在屋裡慢慢踱著步。
小傢伙已經五個多月,小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各種音節,努力跟這個世界打著招呼。
易中海坐在爐子邊,手裡拿著個木頭仔細削著,想給外孫再鼓搗個小玩意兒出來。
這年月,小玩意兒買是買不到了...全靠自己這點手藝尋摸樂趣。
一大媽則和蘇青禾湊在一起,低聲商量著甚麼...只不過兩人眉頭都皺著,帶著點愁容。
“眼看就臘月二十九了,總得有點過年的意思,不能太不像樣了......”
一大媽聲音壓低,像是怕被牆外人聽了去。
“我們那兒攢了兩斤白麵,要不咱們再包頓餃子...關起門來,自家人悄沒聲地吃一頓,也算應個景、過個年?”
蘇青禾看向剛進屋、正在拍打身上塵土的丈夫。
李長河接過妻子遞來的熱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後,身體才暖和過來。
“餃子可以包,但肉我來想辦法...明天我還得出趟短途,看看能不能跟車隊師傅們換點肉票,或者在外地弄點實在肉回來。”
易中海抬起眼皮看了外甥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行,你看著辦,但務必小心!”
一大媽臉上這才露出點笑容:
“有肉就好、有肉就好,哪怕一人嘗幾個呢...也是個念想。”
他們低聲商量著過年餃子的事,對門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閻埠貴戴著那副斷了腿的眼鏡,正就著昏暗的燈光,扒拉著一本破舊的菜譜,嘴裡唸唸有詞。
三個兒子圍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肚子裡的咕嚕叫聲此起彼伏。
“爸,光研究這個…它...它也不頂餓啊。”
閻解成終究是沒忍住,開口抱怨道:
“眼瞅著都快過年了...人家過年吃餃子,咱家連點油花都見不著,這算怎麼回事兒啊!”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瞪了他一眼:
“你爹我要是有辦法,還用得著研究這破書...有的吃就不錯了,知足吧你!”
“再囉嗦,明兒連菜糊糊都沒你的份!”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也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而中院賈家屋裡,這會兒更是愁雲慘淡。
棒梗聞著飄進窗戶縫的油氣,又開始扯著嗓子哭嚎:
“奶奶,我餓...我要吃肉!”
賈張氏盤腿坐在炕上,臉色蠟黃,沒好氣地罵道:
“吃吃吃...跟你那沒出息的爹一個德行!”
“再哭把你扔外頭去...讓你嚎個夠!”
炕沿邊,秦淮茹抱著剛出生的槐花,臉色憔悴。
最近,她為了這張嘴,幾乎求遍了院裡的鄰居。
何雨柱那邊,還能偶爾接濟點食堂的剩菜底子,但也是杯水車薪...根本填不飽這幾張嗷嗷待哺的嘴。
一大爺家底是厚實些,但人家也要過日子...接濟一次兩次行,次數多了,她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至於後院的許大茂…那孫子不趁機落井下石、說幾句風涼話就算好了!
秦淮茹感覺像是被困在了一口深井裡,四周光滑冰冷,看不到一點爬出的希望。
這時,何雨柱拎著個空飯盒從外面回來。
聽到賈家的動靜後,他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不忍。
但自己今天也沒弄到甚麼像樣東西,就一點菜幫子...都不夠他塞牙縫的。
何雨柱重重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沒進賈家門,低頭直接回了自己屋。
何雨水看著哥哥這副模樣,又瞥了一眼賈家方向,不由得撇了撇嘴:
“哥,你自己個兒都吃不飽,還老想著別人家,這算怎麼回事兒嘛……”
這個年關,在沉重氛圍中悄然滑過。
沒有鞭炮、沒有新衣,甚至連頓餃子都是奢望......
……
1961年開春後,天氣並未好轉,倒春寒比冬日更凜冽。
軋鋼廠裡的氣氛也如同這天氣,沉悶而壓抑。
工人們普遍面帶菜色,幹活時明顯力氣不濟,事故苗頭時有發生。
這天下午,李長河剛跑完一趟短途回來,正和幾個司機清理著車輪泥土。
忽然,一陣尖銳哨聲從車間方向傳來。
緊接著,就是一片喧譁和叫喊聲!
“出事了!是車間那邊!”
一個老師傅臉色一變,扔下抹布就往車間跑。
李長河心裡咯噔一下,也跟了過去。
車間外面圍了不少人,個個伸著脖子往裡看,臉上驚恐不已。
只見車間裡,一臺衝壓裝置似乎出了故障,零部件散落一地。
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地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本來模樣。
正是賈東旭!
易中海蹲在賈東旭身邊,手指顫抖著搭在徒弟脖頸上,但顯然已經回天乏術。
這位平日裡威嚴持重的七級老師傅,此刻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
車間主任和廠裡幾個幹部都趕到了現場,個個面色鐵青,圍在一起低聲商量著。
“東旭!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讓我們怎麼活啊!!”
一聲淒厲哭嚎從人群外傳來。
只見秦淮茹頭髮凌亂,在一位年輕女工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
看到地上的丈夫後,她雙腿一軟,直接撲了上去,哭得撕心裂肺。
緊接著,賈張氏被院裡鄰居攙扶著,連滾帶爬地到了現場。
看到兒子的慘狀後,她“嗷”一嗓子,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老天爺不開眼啊,你怎麼不把我這老婆子帶走...非要收走我兒子,你這是要我的老命啊!”
人群內側,何雨柱也擠了進來。
看到這慘烈的一幕,他想上前去拉秦淮茹、安慰幾句,又不知該如何下手,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嘴裡喃喃道:
“這…這怎麼…早上還好好的啊……”
人群外圍,李長河看著這場人間悲劇,心情複雜難言。
他知道在原定的軌跡裡,賈東旭會有這一劫。
但當這一切血淋淋發生在眼前時,李長河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胃裡翻騰不已。
雖然賈東旭這人有些懦弱,被賈張氏拿捏得死死的,但本質上不算大奸大惡。
如今,就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在這個看似平常的下午...因操作機器時那致命的失神,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慘劇。
易中海作為院裡的一大爺,又是賈東旭的師父,強忍悲痛主持大局。
他指揮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工友,幫忙把賈東旭的遺體暫時抬走,又安撫著崩潰的秦淮茹和賈張氏。
“淮茹節哀…後事...廠裡和院裡都會幫忙的……”
賈東旭是他看著進廠的,雖說後來因為李長河的出現,讓他對養老人選有了新的想法。
但畢竟多年的師徒情分在這...看著徒弟死得這麼慘,他心裡豈能好受?
......賈東旭的葬禮辦得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潦草。
按照慣例,院裡每家出了點力、湊了點東西,算是幫忙把賈東旭送走了。
在這個吃飽飯都成問題的年頭,沒人有那份閒錢、也沒人有那份精力,去大肆操辦一場體面的喪事。
棺材入土的那一刻,秦淮茹呆呆地站在那裡,彷彿自己也跟著被埋了進去。
一旁,賈張氏有氣無力地咒罵著...物件從瞎了眼的老天爺,變成了黑心腸的廠裡領導,又變成了平日裡她就看不順眼的左鄰右舍,彷彿全世界都欠了她的。
李長河作為鄰居,也去露了個面、隨了點份子錢。
他看著秦淮茹那空洞的眼神,心裡明白...賈家這片天,算是徹底塌了。
而這個平日裡看似柔弱、沒甚麼主見的女人,即將被生活裹挾著...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個禮拜後,廠裡按照工傷死亡的標準,核算了喪葬費、撫卹金......雜七雜八加起來,一次性賠償了六百多塊錢。
(現實中,那個年代的撫卹金是按月給的,不是一次性給的。)
另外,鑑於賈家情況特殊,只剩下老弱婦孺...廠裡特事特辦,允許秦淮茹接替賈東旭的崗位,進廠工作。
當然,只能從最基礎的學徒工幹起...一個月工資十八塊五毛。
比起賈東旭之前的二級工工資...這份收入,簡直是斷崖式下跌。
這點錢,要養活五張嘴,其中還有一個是奶娃娃...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而那六百多塊的賠償金,如同賈張氏的命根子——在拿到手的瞬間,就被她藏得嚴嚴實實,並聲稱這是她的養老錢,誰也別想動一分。
秦淮茹不是沒提過,先用一部分錢還掉欠下的饑荒...但被賈張氏惡聲惡氣地堵了回去。
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秦淮茹眼前一片漆黑。
她一個弱女子,能依靠甚麼?
除了廠裡那點微薄的學徒工資,剩下的...就只有她自己、和她所能利用的一切。
......
葬禮結束後沒多久,當李長河去易中海屋裡時,就看到傻柱拎著飯盒,熟門熟路地進了賈家的屋門。
不一會兒,裡面隱隱傳來秦淮茹的道謝聲。
“柱子,又麻煩你了…要不是你,我們這一家子可真……”
正房門口,何雨水看著鑽進賈家的背影,氣得跺了跺腳,轉身“砰”地關上了門。
隨後,李長河回到自己家時,蘇青禾迎上來,臉上滿是擔憂:
“賈東旭這事…太嚇人了,你開車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能分神啊...咱不求大富大貴,就圖個平平安安!”
“我知道,你放心。”
李長河點點頭,伸手接過要抱抱的兒子,用冰涼的鼻尖蹭了蹭小臉蛋。
小傢伙被冰得一個激靈,不滿地揮舞著小拳頭,嘴裡“嗯啊”抗議著。
賈東旭的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徹底改變了對門院的格局。
李長河心裡明白...往後的四合院,怕是很難再有平靜日子了。
他看著懷裡無憂無慮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
想安穩地過日子,怎麼就這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