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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雪中送炭,友情無價

一九六零年的日曆,在不知不覺中又翻過了幾頁。

紅星軋鋼廠裡,機器的轟鳴聲似乎也比往年弱了幾分。

食堂那幾口標誌性的大鐵鍋還在,但油花早已成了傳說中的東西。

菜湯清得能照見人影,裡面偶爾能見到幾片薄如蟬翼的肥肉膘,那得眼疾手快才能撈著。

工人們端著飯盒,蹲在車間門口或者樹蔭下,談論的話題三句離不開“吃”和“餓”。

相比車間和食堂,技術科辦公室顯得安靜許多。

此刻,王技術員正對著一張複雜的軋輥圖紙發呆。

他那張原本還算飽滿的方臉,如今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比去年這個時候瘦了整整一圈。

原本合身的中山裝...現在顯得有些空蕩,嘴唇因缺乏維生素有些乾裂起皮。

王技術員手裡拿著繪圖鉛筆,卻感覺手腕痠軟,怎麼也使不上勁。

眼前的資料和線條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王工,這份圖紙…關於三號軋機傳動比這裡,我有點沒看明白……”

一個年輕的技工拿著檔案過來詢問,但當看到他蒼白的臉色時,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您……您沒事吧?臉色看著可不太好,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王技術員猛地回過神,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虛汗:

“沒事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圖紙哪裡有問題?”

他接過檔案,努力集中精神講解起來,但額角滲出的虛汗和偶爾的停頓,還是暴露了他身體的不適。

作為廠裡的技術骨幹,王技術員肩上的擔子不輕。

一方面,是上面壓下來的、越來越離譜的高產指標,還有各種天花亂墜、實則根本不切實際的“新技術”、“新工藝”推廣壓力。

他雖然內心深處對這股風極其反感,也聽從了摯友李長河之前的勸告,能應付就應付,能拖延就拖延,儘量保住廠裡這些寶貴家當的底子。

但身處其位,很多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開的,總免不了被各種會議、彙報、檢查所裹挾......光是應付這些,就耗費了他大量的心神。

另一方面,也是更讓他感到心力交瘁、卻又必須咬牙堅持的......是他想方設法要保住廠裡那幾臺高精密度進口裝置,以及偷偷培訓幾個有潛力、有悟性的年輕技工。

這些事不能擺到檯面上,需要耗費大量的額外精力和時間,也更考驗耐心和智慧。

可人終究不是鐵打的,尤其是在這普遍營養不良、肚子裡沒油水的年月。

雖然他是技術幹部,定量和待遇比普通工人稍好一點點,家裡父母也有些積蓄...但也僅僅是“稍好”,遠談不上寬裕。

並且自己也是個要強、也愛面子的人,拉不下臉來向父母求援。

加上妻子身體弱、孩子正在長身體...很多時候,王技術員只能自己勒緊褲腰帶,把細糧省給妻兒。

長時間的隱性飢餓和過度心力交瘁...讓這個正值壯年、本該是廠裡頂樑柱的技術精英,時常感到頭暈眼花、手腳發軟。

“媽的,這鬼日子……”

送走送走滿臉擔憂的年輕技工,王技術員頹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肚子裡空落落的感覺襲來,帶著一陣陣心慌和氣短。

他想起妻子日漸憔悴的面容,想起孩子因為缺乏營養而頭髮枯黃...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他。

空有滿腹技術,卻連讓家人吃飽飯都難以做到...這種挫敗感,比面對那些荒謬的技術指令更難受。

下班鈴聲響起後,工人們拖著疲憊的步伐陸續離開車間。

王技術員收拾好圖紙,起身時覺得一陣眩暈,趕緊扶住了桌子邊緣...緩了好幾秒後,那陣天旋地轉的感覺才消失。

隨後他推著腳踏車,隨著人流慢慢往廠外走。

剛出廠門不遠,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王哥,等等。”

王技術員回頭,看見李長河推著腳踏車快步跟了上來。

比起大部分面有菜色的工人,李長河雖然也清瘦了些,但精神頭很足、眼神明亮。

“是長河啊,剛出車回來?”

王技術員勉強笑了笑。

他知道李長河經常跑長途辛苦,但似乎總有種本事...能維持住基本的體面。

“嗯,下午剛到廠,交完車就出來了。”

李長河走近幾步,目光在他消瘦的臉上掃過,隨即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王哥,你這氣色可不太好啊,這才幾天沒見...怎麼又清減了?”

王技術員嘆了口氣,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苦笑道:

“沒啥,可能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

他這話說得沒甚麼底氣。

眼下這光景,誰家不是數著米粒下鍋?

李長河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睡眠不好,分明身體快被掏空的跡象!

兩人推著腳踏車,沿著滿是塵土的路邊走著,隨口聊著廠裡的閒話...主要是王技術員在抱怨裝置維護的困難、和某些“外行領導內行”的憋屈事。

大多時候,李長河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或者巧妙岔開一些敏感話題。

同時,他的目光卻不時地掃視著周圍。

當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拐角時,李長河突然停下了腳步,左右看了看。

“怎麼了?”

王技術員也跟著停下,疑惑地看向他。

李長河沒說話,迅速從腳踏車後架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迅速塞到了王技術員的懷裡。

東西一入手,王技術員感覺到沉甸甸、硬邦邦的觸感。

“這……這是?”

王技術員一愣,下意識就要開啟布包。

“別動!”

李長河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拿著,回去關起門再看。”

王技術員似乎意識到了甚麼,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拿住。

他隔著布摸了摸,那熟悉的圓柱體形狀……是罐頭!而且不止一個!

這年頭,一口肉沫都是金貴東西,更何況是實打實的肉罐頭……

他抬頭看著李長河,嘴唇動了動。

“甚麼都別問!”

李長河直接打斷。

“來路乾淨,沒偷沒搶...你放心吃就行。”

他看著王技術員憔悴的面容,嘆了口氣。

“王哥,咱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看你這樣……心裡不落忍。”

“這年月誰都不容易,尤其是你們這些搞技術的...廠裡以後還得指望你們撐著,你可不能先垮了。”

李長河拍了拍王技術員懷裡的布包: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先把身子穩住,比甚麼都強!”

王技術員抱著那布包,鼻子有些發酸。

李長河的話沒說透,但他不是傻子。

這年頭,能弄到“來路乾淨”、還能讓人“放心吃”的硬貨,哪有那麼容易?

這背後,李長河不知道要擔多大的風險、費多少周折、欠下多大的人情!

“長河,我…我...…”

王技術員聲音哽咽,萬千感激堵在喉嚨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知道李長河的性子,謹慎、從不張揚...能冒險拿出這東西,是真正把他當成了過命的朋友。

“行了,你看你現在這模樣,走道都打晃...萬一哪天爬高檢修裝置,頭暈眼花掉下來,我上哪兒再找這麼投緣的大佬請教問題去?”

“趕緊收好!跟我這兒還用虛頭巴腦的...見外了不是?”

李長河擺擺手,恢復了平常語氣。

“記住啊,關起門來自己吃,別聲張。”

說完,他也不等王技術員再回應,腳下一用力,腳踏車便輕巧地竄了出去,很快匯入了下班的人流中。

王技術員站在原地,將布包緊緊抱在胸前,彷彿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然後,他也騎上車,朝著家的方向奮力蹬去...原本疲憊無力的雙腿,此刻彷彿重新注入了力量。

車輪碾過滿是塵土的路面,發出輕快的“沙沙”聲。

回到家,小心翼翼地關緊房門。

在妻子疑惑的目光注視下,王技術員顫抖著開啟了那個布包。

當最後一塊布角被掀開,露出裡面的真容時,夫妻二人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布包裡面,赫然是五個扁平的金屬罐子,罐體上沒有任何商標、圖案或者文字。

五個肉罐頭!

在這個很多人連棒子麵都吃不飽的年月,這可是能救命的油水!

“甚麼都別問,放心吃!”

王技術員小心翼翼地將罐頭重新包好,藏在家中最隱蔽的角落。

當天晚上,一家子就著棒子麵粥,小心翼翼地開啟了一個罐頭。

當那濃郁的肉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時,孩子眼睛都直了。

而妻子背過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這是他們許久以來,吃的第一頓踏實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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