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年的晚秋,比往年來得更蕭索一些。
糧站門口那條隊,從早排到晚...不見短,只見長。
排隊的人,一個個攏著袖、縮著脖子,偶爾因為插隊吵嚷幾句,但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
但在南鑼鼓巷深處,那個相對僻靜的97號院裡,一股微弱的生機正在悄然醞釀。
這天晚上,李長河出車回來得稍晚一些。
推開虛掩的屋門後,蘇青禾已經做好了晚飯,正在小小的灶臺前收拾著。
聽見門響,她回過頭。
“回來了?今兒個路上還順當?”
“嗯,還行,就是城外那段土路坑坑窪窪的,顛得厲害。”
蘇青禾接過他脫下的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動作一如既往的溫柔。
晚飯依舊是摻了白麵的二合面饅頭,一碗炒蘿蔔,裡面少見地臥著兩個荷包蛋,算是難得的“硬菜”了。
自從糧食定量下調後,即使李長河有手段...能讓家裡伙食維持在水平線以上,但蘇青禾也越發節儉起來。
她本就是會過日子的女人,現在更是精打細算,一個子兒恨不能掰成兩半花。
像今天這樣奢侈地臥兩個雞蛋,絕對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但李長河敏銳地察覺到,她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躲躲閃閃的。
他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兒。
此刻,蘇青禾不像平時那樣...一邊吃飯,一邊說些醫院醫務室的趣聞,或者院裡聽來的閒話。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稀粥,還時不時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瞄他一下,欲言又止。
“怎麼了?”
李長河放下手裡的饅頭,身體微微前傾,關切地問道:
“是不是醫務室那邊…有啥不順心的事?還是身上不得勁兒...不舒服了?”
“沒……沒甚麼大事。”
蘇青禾臉頰上飛起兩抹紅暈,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在哼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鼓足了勇氣說道:
“長河,我…我那個…遲了十來天了還沒來……”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哪個遲了?”
李長河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了一句,腦子裡還在想...是不是她身體出了甚麼毛病。
但話一出口,他看著妻子羞答答的臉龐,和那下意識輕撫在小腹上的手,腦子“嗡”的一聲!
李長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磚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蘇青禾依舊平坦的小腹,激動道:
“青禾,你...你是說...可能有了?”
蘇青禾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隨即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混雜著羞澀、忐忑和初為人母的期待。
“真的?!!”
一股狂喜湧上心頭,他繞過桌子,一把將蘇青禾從凳子上抱了起來,激動地原地轉了兩個圈!
“呀!你幹嘛!快放我下來!”
蘇青禾嚇得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緊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堅實的肩膀上。
聽到驚呼後,李長河才像是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幹了甚麼“蠢事”。
他趕緊把愛妻輕輕放下,像是捧著甚麼稀世珍寶,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隨後李長河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貼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屏住呼吸,認真聆聽著。
“傻樣兒……蘋果那麼大頂天了,能聽到甚麼呀……”
蘇青禾看著他這副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誰說的?!”
李長河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一百多斤的孩子。
“我閨女…或者我兒子,肯定在裡頭跟我打招呼呢!”
他保持著蹲著的姿勢,仰頭看著妻子,眼睛亮得驚人,
“青禾,我們有孩子了...我要當爸爸了!”
這一刻,甚麼糧食緊張、甚麼定量削減...都被這從天而降的驚喜衝得七零八落。
他心裡被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填滿,彷彿一下子找到了奮鬥和隱忍的終極意義。
這一夜,李長河幾乎沒怎麼閤眼。
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又擔心剛才轉圈會不會傷到孩子,一會兒又開始琢磨該準備些甚麼。
小衣服、小被子、尿戒子……各種念頭,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旋轉。
第二天一早,李長河破天荒地請了半天假,堅持要陪蘇青禾去丈母孃所在的醫院做檢查。
醫院裡,蘇母見女兒女婿一大早就起來,還有些詫異。
她還以為是女兒生了甚麼病,心裡也跟著一緊。
等聽到李長河語無倫次地說明來意後,這位經驗豐富的醫生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驚喜笑容。
“好事!這是大好事兒啊!”
她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親自帶著蘇青禾去做了詳細的檢查。
結果毫無疑問——妊娠試驗陽性,已經一個多月了!
從醫院出來,李長河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走路都帶著風。
他緊緊握著蘇青禾的手,彷彿她是易碎的琉璃,過個門檻都要連聲提醒“慢點,慢點”。
回到家,他更是直接把蘇青禾“供”了起來,甚麼活都不讓她碰。
“你別動!放著我來!”
看見蘇青禾要去拿抹布,他一個箭步衝過去搶下來。
“水涼!你別碰,我來洗!”
看見她要去涮洗抹布,他又趕緊攔住。
“青禾,你想吃甚麼?酸的?還是辣的?你告訴我,我……我想辦法去弄!”
李長河圍著她轉圈圈,舉止間充滿初為人父的笨拙模樣。
蘇青禾看著他忙前忙後、如臨大敵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暖心:
“哎呀,我沒那麼嬌氣,這才剛開始呢...適當活動活動,對大人孩子都有好處。”
“那不行!”
李長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態度異常堅決。
“媽是說了要活動...但也強調了,頭三個月最要緊,必須小心!”
訊息第一時間就飛過院牆,傳到了對門95號院。
晚上,易中海和一大媽聽到信兒,連忙扔下手裡的東西,一路小跑著過來。
“真的?真有了?”
易中海進門時,聲音都有些發顫。
當得到李長河肯定的答覆,看著蘇青禾羞澀點頭的模樣時,這位平日裡威嚴持重的七級工,眼圈瞬間紅了。
“好!好!好啊!”
他背過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眼看著年紀一年年上去...他心裡那份煎熬和期盼,不足為外人道。
如今,終於盼到自家血脈的延續了!
雖然這孩子不直接姓易,但這是妹妹的親外孫...跟他易中海的親孫子,又有甚麼兩樣?!
這就是他們老易家這一支的根苗啊!
一大媽更是喜極而泣,一把拉住蘇青禾的手,眼神裡充滿了慈愛。
......從這天起,蘇青禾徹底成了重點保護物件,地位空前崇高。
一大媽幾乎是天天過來報道,雷打不動。
來了就搶著收拾屋子,洗衣做飯,恨不得把所有家務活都大包大攬過去,讓蘇青禾徹底當個“甩手掌櫃”。
收拾完家裡後,她就拉著蘇青禾,絮絮叨叨地傳授著各種經驗。
“不能伸手夠高處,容易閃著腰,抻著肚子...不能從晾衣繩下面鑽過去,不吉利,對孩子不好;”
“得多休息,心情要舒暢,可不能生氣,不能著急...想吃啥就跟長河說,讓他想辦法……”
一大媽事無鉅細,一遍又一遍地叮囑著。
蘇青禾作為醫務工作者,從不信這些迷信思想,但她知道這是老人一片真心實意的關懷和愛護,每次都認真地點頭應著,從不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