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號帶著一身塵土,緩緩駛入軋鋼廠的停車場。
李長河跳下車,簡單跟排程室交了差後,連澡堂子都沒顧上去,騎著腳踏車就直奔貨棧。
這一路上,他腦子裡就跟過電影似的,反覆回放著在紅星公社、在沿途鄉下看到的那些景象……
這些畫面像一塊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雖然自己知道歷史走向,但親眼所見帶來的衝擊...遠比歷史書上乾巴巴的幾行字,要強烈百倍、千倍!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咚咚咚!”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拉開縫,片兒爺那張精瘦的臉露了出來。
看到風塵僕僕的李長河後,片兒爺顯然有些意外:
“喲,今兒個怎麼這個點過來了?瞅你這架勢…是剛出車回來,連家都沒顧上回?”
片兒爺到底是老江湖,敏銳地察覺到李長河臉色不太對——那不是長途駕駛後的疲憊,更像是一種壓抑的沉重和焦慮。
李長河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關好。
屋裡光線有些暗,成堆稀罕貨物整齊擺放在架子上。
李長河沒顧上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有要緊事...得您全力幫忙。”
片兒爺給李長河倒了杯涼白開,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水順順氣兒,碰上啥麻煩了?”
李長河接過杯子,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片兒爺:
“不是我的麻煩,也可能是…大家以後都會碰上的大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次出車的見聞...刪減掉一些敏感細節後,清晰地描述了出來——強行堆砌的“麥田”,公社食堂伙食的悄然變化,以及瘋狂浪費資源的土法煉鋼。
“……我親眼所見,這麼搞下去,來年糧食減產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李長河的嗓音乾澀。
“恐怕從明年開始…這日子就要難了!”
片兒爺越聽臉色越是凝重。
他年紀大,經歷過舊社會的戰亂和饑荒,對“糧食”二字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不需要李長河點透,片兒爺腦子裡立刻勾勒出可怕的圖景——糧食短缺,黑市價格飛漲到天上,甚至……
片兒爺猛地打了個寒顫,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
“長河,你這話…有幾分把握,這事兒可不能胡亂猜測!”
“八九不離十。”
李長河斬釘截鐵。
“片兒爺,咱們得早做準備...不能等到真餓肚子了再想辦法,那時候就晚了!”
“你想怎麼準備?”
片兒爺的聲音也低沉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囤糧!”
李長河吐出兩個字,眼神銳利。
“動用您所有的渠道門路...從現在開始,咱們賺的錢票不用換成金條,儘可能多收玉米、高粱、紅薯幹、黃豆……”
“凡是能存放得住、能填飽肚子的糧食、雜糧...有多少,要多少!”
“不惜代價?”
片兒爺倒吸一口涼氣。
“長河,這可不是小打小鬧,量要是上去...錢花起來像開閘放水一樣不說,錢像流水一樣不說,萬一引起注意,被扣上個‘囤積居奇’、‘擾亂市場’的帽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沒有萬一!”
李長河打斷他,語氣決絕。
“儲存的問題我來解決,我有穩妥的地方...錢的問題您也不用擔心,我這邊還能撐得住。”
“片兒爺,現在不是計較成本的時候,等真到了那一天...您就是抱著金磚,也未必能買到糧!”
他看著片兒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這事得暗地裡進行,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寧可貴點,也要找靠得住的人!”
片兒爺沉默著,在昏暗的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腦子裡權衡著利弊風險。
“操!幹了...老子這把年紀,也不想臨了再挨一回餓,經歷那種日子!”
他走到桌邊,將菸袋鍋子別在腰後。
“我認識幾個老關係,人還算實在,嘴巴也緊...今兒下午我就過去探探路子,先小批次弄點回來......”
直到商議得差不多了,李長河才站起身,準備離開。
在他伸手拉門時,片兒爺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格外複雜:
“長河…咱們這步棋,可是險棋啊。”
李長河回頭,看著片兒爺有些蒼老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但有時候...未雨綢繆才能掙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