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日頭還有點毒辣,明晃晃地照在“鐵牛號”駕駛室頂上,曬得鐵皮直髮燙。
李長河單手掌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行駛在通往郊縣的土路上。
這一趟任務,是給下面一個公社運送一批鋼材。
車輪捲起的塵土像一條黃龍,拖在車屁股後面老長,久久不散。
路兩旁的景象,讓李長河這跑慣了長途的人...心裡也直犯嘀咕——原本應該是鬱鬱蔥蔥的田野,此刻卻顯得有些怪異。
不少地裡光禿禿的,像是被胡亂剃了的腦袋,露出黃不拉幾的土地底色。
只有靠近村子的地方,有那麼一兩塊地,莊稼長得異乎尋常的“茂密”,在周圍空曠田地的映襯下,格外扎眼。
牆上、路邊臨時立的木牌上,依舊刷著那些紅底白字的標語。
車開著開著,前方路邊出現了一個松枝和紅紙紮的巨大牌樓,上面寫著“XX公社萬斤田示範基地”。
牌樓底下,幾個戴著草帽、胳膊上套著紅袖箍的人正在路邊張望。
看見李長河的卡車後,這群人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揮手示意他停下。
“司機同志!辛苦了辛苦了......來來來歇歇腳,正看看咱們的高產田!”
一個幹部模樣、臉膛曬得黝黑的中年人熱情地迎上來,臉上堆滿了笑。
但那笑容底下,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長河心裡一動,依言停下了車。
他也想親眼看看,這廣播裡吹上天的“高產田”,到底是個甚麼光景。
李長河被引著,走向那塊被無數彩旗包圍的田地。
離得越近,他心裡的好奇逐漸被荒謬感取代。
這塊田不大,頂多也就五六畝地。
裡面的麥子擠擠挨挨、密不透風,麥稈因為過度擁擠而顯得細弱,很多明顯是青黃不接。
這根本不是自然生長的樣子!
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田埂邊緣的泥土有些不對勁,像是被匆匆掩蓋過。
李長河假裝繫鞋帶,蹲下身,手指在田埂邊“無意”一劃拉——指尖觸碰到了一道道裂縫!
這長勢“驚人”的莊稼,根本不是長在土地上,而人為把周圍二十來畝即將成熟的莊稼,連根帶泥地挖出來。
然後強行拼湊、堆疊到這一小塊“樣板田”裡!
就在這時,一群社員在幾個幹部的指揮下,拿著鐮刀,“熱火朝天”地開始“收割”。
他們動作僵硬,臉上沒有半分豐收的喜悅。
鐮刀割在那過於密集的秸稈上,發出沉悶的“咔嚓”聲,不少麥粒因為過度擁擠和操作不便,簌簌地掉落在田裡。
一個戴著破草帽的老農,實在看不過眼,彎腰去撿掉落的幾穗麥子。
這時,旁邊立刻傳來一聲低喝:
“王老漢!幹甚麼呢!注意影響...領導看著呢!”
老農的手僵在半空,猶豫片刻後,最終緩緩縮了回去,眼睛裡只有深深的無奈和痛惜。
隨後他直起腰,看了看這片豐收“盛況”,嘴唇哆嗦了幾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李長河站在那裡,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他媽是殺雞取卵啊!
把別處快熟的莊稼挪到這裡充門面,其他的地怎麼辦?
明年吃甚麼?後年吃甚麼?!
李長河的拳頭在褲兜裡悄悄攥緊,憤怒、悲哀在胸腔裡翻湧。
可他臉上,還得努力維持著“驚歎”和“受教育”的表情。
“怎麼樣?司機同志?”
那個幹部湊過來,臉上自豪不已。
“這就是我們公社敢想敢幹的成果!畝產超萬斤...那是板上釘釘啊!”
李長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真...真是了不起啊!”
參觀完畢後,公社幹部熱情地留李長河在公社食堂吃午飯。
食堂倒是挺大,牆上貼著“吃飯不要錢,鼓足幹勁搞生產”的標語。
但打飯的時候,李長河就覺得不對味兒了。
炊事員手裡的勺子像是長了眼睛,給幹部和像李長河舀菜時...總是穩穩當當、滿滿一勺,菜湯裡還能見到油花和肉沫。
但輪到後面排隊的普通社員時,那勺子就要在鍋底刮一下、抖一抖,菜的分量明顯少了些。
主食也不同,幹部和客人是二和麵饅頭,社員們多是更粗糙的窩窩頭......
李長河端著那碗分量十足的菜和兩個二和麵饅頭,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
跟他同桌的,有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眉頭緊鎖的幹部。
“同志是城裡運輸隊的?”
那幹部抬頭看了看李長河,聲音有些沙啞。
“嗯,給咱公社送鋼材。”
李長河點點頭,咬了一口二和麵饅頭。
“你們這大鍋飯、高產田...可真是出名啊。”
在李長河的旁敲側擊下,那幹部抬頭掃了一眼食堂後,苦笑道:
“同志,不瞞你說…這食堂剛開那會兒,是真不錯。”
“二和麵兒饅頭管夠,偶爾還能見點葷腥,大夥兒幹勁兒也足…可現在,唉!”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裡的憂慮,顯而易見。
李長河心裡一凜,知道這是碰到明白人了。
但他不敢接話太深,只是含糊地應和:
“是啊,剛開始總是好的,長遠看...確實是個問題……”
那幹部也沒指望他說甚麼,只是憋久了,想找個人倒倒苦水:
“你剛也看見那片麥田了吧?好看吧?”
“可地都被糟蹋完了,明年…明年可咋辦喲……”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悶頭扒拉碗裡那點窩頭渣子。
李長河心裡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殺雞取卵的後果,已經開始初步顯現了。
他彷彿看到了不久的將來,食堂裡連這拉嗓子的窩頭都限量,甚至斷炊的景象。
這頓飯,李長河吃得心情無比沉重,嘴裡的二和麵饅頭如同嚼蠟。
他不僅從廣播和標語裡感受到荒謬,而是真切地看到了這荒謬之下,潛藏的可怕危機。
必須囤糧!
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堅定起來。
吃完飯,謝絕了公社幹部的再三挽留,李長河發動“鐵牛號”,繼續上路。
當車子駛離那個“典型”村莊後,窗外的景象變得更加觸目驚心。
道路兩旁,許多原本應該綠樹成蔭的山坡,此刻變得光禿禿的,只剩下一個個醜陋的樹樁。
殘留的枝葉和斧鑿痕跡顯示...這些樹是不久前被緊急砍伐的。
更讓人心驚的是...田野裡、村莊旁、甚至大路邊,隨處可見一個個用土坯和磚頭壘砌起來的小高爐。
它們形狀怪異,冒著或濃或淡、帶著刺鼻氣味的黑煙。
遠遠看去,如同大地上升起的一個個膿包。
許多社員...包括老人和半大孩子,都在這些土高爐旁忙碌著,把那些砍伐來的木材,奮力塞進爐口。
當李長河停下車,走近一個剛剛熄火準備“出鋼”的土高爐時。
他看到幾個社員用長鐵鉗,從爐膛裡夾出一坨坨顏色暗紅、形狀不規則、佈滿蜂窩般氣泡的“鐵疙瘩”。
那東西冷卻後,顏色灰暗、質地疏鬆,用石頭一敲...“鐵疙瘩”邊緣竟然出現了裂紋!
“這…這就是你們煉出來的鋼?”
李長河忍不住問了一句,他想起廠裡那些規整、堅硬的優質鋼材,再看看眼前這些連鐵渣都不如的廢料,心裡堵得發慌。
“老伯,這東西…能打農具嗎?”
一個滿臉菸灰的老漢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道:
“啊,上頭說這是鋼,那就是唄…就是不知道能幹啥用……”
李長河看著那些毫無用處的鐵疙瘩,再看看旁邊被砍光的樹林、和被佔用在土高爐旁的勞力,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作為一個後世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違背客觀規律的行為,會帶來怎樣慘痛的後果。
此時,李長河徹底捋清了其中的邏輯鏈:
虛報產量-> 上頭按報的產量下達徵購任務,徵購糧加大 -> 社員口糧實際減少、積極性受挫 -> 加之濫砍濫伐破壞生態,鍊鋼佔用大量農業勞力,耽誤農時 -> 來年糧食大幅減產成為必然 ......
即使像那個食堂裡的幹部一樣看透了...也無能為力。
時代的洪流遠比想象中猛烈,個人的力量渺小得可憐。
但李長河不能坐以待斃。
他改變不了大勢,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多地儲備物資,守護好自己和小家,再有力所能及地幫一幫那些他在乎的人。
“得抓緊時間,分批採購糧食……”
他一邊開車,一邊在心裡飛速盤算著。
“舅舅那邊…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委婉地提個醒,至少讓他們手裡有點餘糧。”
“青禾心思單純,這些事不能讓她知道太多,平添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