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正午的日頭已經有點毒辣。
“鐵牛號”駕駛室裡,李長河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扯了扯領口。
副駕上坐著運輸隊新來的小學徒馬小軍——這小夥子剛滿師沒多久,這趟跟著見見世面。
李長河一邊注意前方路況,一邊隨口給馬小軍講解著長途行車的注意事項,從路況判斷到車輛異響識別,從住宿選擇到與人打交道......
“長河哥,前面就是魯省地界了吧?”
馬小軍探頭看著窗外,顯得有些興奮。
他比李長河小兩歲,臉上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
李長河目光掃過路旁莊稼地,心裡卻遠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兩年前,那個叫李狗剩的半大小子,就是沿著大致這個方向,靠著樹皮、草根和一點點求生的僥倖,一步步挪到了四九城。
那時候,腳下是磨破的草鞋,身上是補丁摞補丁的破麻布衣,懷裡死死抱著的...只有一個能換幾分錢的破瓦罐。
而現在,李長河成了頂頂體面的卡車司機,還是抓過特務受過表彰的“治安積極分子”......
“鐵牛號”轟鳴著駛過界碑,進入了山東境內。
路旁莊稼長勢比兩年前好了不少,地裡的綠意濃郁了許多——政府組織的救災和生產恢復,終究是起了大作用!
“看來今年收成應該不錯......”
馬小軍隨口接茬:
“是啊,看著比咱四九城周邊也不差啥。”
李衛國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只有親身經歷過那片土地最嚴酷一面的人,才知道眼前這看似尋常的平靜與生機,是何等的來之不易。
李長河放慢了車速,目光掠過那些似曾相識的土坡、乾涸的河床、以及遠處破敗的村莊輪廓。
馬小軍察覺到了他細微的變化,忍不住開口:
“長河哥,你好像對這裡特別熟?”
“小軍,看到那邊那個土坡了嗎?”
李長河沉默了幾秒,抬起下巴示意右前方的土丘。
“兩年前我和你這麼大的時候,在這地方過去一次,差點就沒醒過來......”
馬小軍順著望去,咂咂嘴。
他難以想象,身邊這個技術過硬、處事老練的小師傅,還有過那樣狼狽的過去。
李長河沒再接話,只是默默開著車。
......一天後,二人到達任務地點——日照西邊的一個機械廠。
卸貨、交接手續都很順利,當地廠子的幹部還塞了兩包“大雞”煙...雖然比不上“牡丹”、“大前門”,但也是份心意。
回程計劃有兩天空餘,所以李長河心裡早有了打算。
他調轉車頭,沒有直接北上,而是朝著東面黃海的方向開去。
“長河哥,咱這不直接回京?”
馬小軍很是疑惑。
“繞點路,去海邊看看。”
李長河看著前方。
“好不容易來一趟魯省,總不能白來...弄點海貨回去,給廠裡、院裡鄰居們都嚐嚐鮮兒。”
“海貨?那敢情好啊!”
馬小軍眼睛一亮,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海呢。
在顛簸土路上行駛了大半天后,鹹腥的海風透過車窗縫隙鑽了進來。
當那片無垠的蔚藍出現在視野盡頭時,馬小軍激動地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海!真是海啊!”
李長河找個背風靠近漁村的空地停好車,鎖好車門。
兩人走到海邊,聽著波濤聲,看著海浪週而復始地拍打著礁石,心胸彷彿也跟著開闊了許多。
退潮後的沙灘上,留下很多大自然的饋贈。
海邊的漁民們面板黝黑,正埋頭修補著漁網。
當注意到兩位身穿工裝的生面孔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投來了好奇目光。
隨後,李長河掏出那兩包“大雞”煙,走過去散了一圈。
“大爺忙著呢?”
漁民們接過煙,態度立刻熱絡了不少。
李長河順勢坐下。
“大爺,現在海上的收成咋樣?”
“湊合吧!”
老漁民嘆了口氣。
“比前幾年強點,撈上來的魚、海帶...自家留不下多少,也就是換個鹽錢、針頭線腦錢。”
李長河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
“哦?您家裡有曬好的海帶、魚乾?”
“要是方便,我們哥倆想買點帶回去嚐嚐...也省得去供銷社擠了。”
老漁民打量了他幾眼,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李長河趕緊補充道:
“您放心,我們肯定不讓您吃虧。”
他沒敢直接提高價,這年頭交易得把握好分寸。
老漁民猶豫了一下,站起身。
“你倆等等,我回家拿去。”
說完,拎著菸袋鍋子朝村子走去。
約莫半個鐘頭後,老漁民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個同樣乾瘦的老婦人...兩人手裡都提著沉甸甸的麻袋。
李長河開啟麻袋後,看到裡面是曬得乾透、品相相當不錯的海帶,還有一袋是各種小魚乾,收拾得乾乾淨淨。
“這都是俺們自家吃的,挑好嘞留著!”
老婦人操著濃重的口音,有些拘謹地看著李長河。
“同志,你看...能要多少?”
李長河仔細看了看貨色,心裡有數了。
“大媽,您這海貨曬得是真好!”
“這麼著,海帶按兩毛六一斤,小魚乾三毛五一斤...我都要了,您看行不?”
這個價格,比供銷社收購價高出一大截,但又比京城市面上的價格低不少...屬於雙方都能接受,且李長河有得賺的範圍。
老兩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有這好事兒?
隨後,老頭結結巴巴確認道:
“同…同志,你說嘞是真的嘛?”
“對,就這個價兒!”
李長河肯定地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錢。
“咱們現錢結算!”
老兩口連忙找來桿秤,當著面稱了。
李長河心算飛快,最後直接數了九塊五毛錢,塞到老漁民手裡:
“大爺,零頭就掰找了......”
“這...這咋麼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