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年關將近。
廠裡大部分生產任務已經收尾,顯得有些冷清,但運輸隊卻還在做著最後的忙碌。
李長河正拿著塊沾了機油的棉紗,仔細擦拭著工具櫃的把手。
這是拿到駕駛證考試資格後,趙師傅給他加的‘日常功課’:
眼裡得有活,手上不能停。
“長河,你小子傻樂甚麼呢?過來!”
趙師傅急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手裡捏著一張蓋著紅戳的派車單,棉襖釦子都沒系嚴實,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工裝。
李長河一個激靈,趕緊小跑過去:
“師傅,您找我?”
趙師傅皺著眉頭,將派車單往李長河眼前一遞:
“喏,年前最後一趟活兒,拉一批鋼構件去保定。”
李長河接過來一看,是廠裡的介紹信和路單,目的地清清楚楚寫著冀省保定某機械廠。
這地名瞬間勾起回憶——那是四個月前,自己啃著樹皮草根,掙扎前往四九城時經過的地方!
李長河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
“發甚麼愣啊?”
趙師傅打斷了他的思緒,
“這趟活兒緊,明兒一早就得裝車出發...嗯...你也跟我去。”
“我?”
李長河猛地抬頭,眼睛瞬間亮了:
“師傅,我...我能跟車了?!”
這可不是在廠區裡練倒車入庫,而是實打實的跨省長途...機會來得比預想中快多了!
趙師傅把路單揣回兜裡,斜睨了他一眼:
“嗯,讓你小子見識見識甚麼叫長途,甚麼叫地無三尺平...省得把尾巴翹天上去。”
趙師傅的話聽著是敲打,但實為考驗與提攜。
“謝謝師傅!我一定好好學!”
李長河激動地搓著手,小心臟已經在瘋狂蹦迪:
從魯省逃荒到四九城城,如今再走這條路,卻是坐在副駕駛座上......
嘖嘖嘖,人生真他孃的奇妙啊!
這算不算另類的“衣錦還鄉”?
興奮歸興奮,但隨後,務實本能立刻佔據智商高地。
大冬天跑長途,尤其還是路況差的年代...後勤保障是重中之重。
“系統!”
簡潔的介面浮現,李長河飛快鎖定目標:
【1955年制,軍綠色鋁製水壺】。
這玩意兒結實耐造,保溫效果在這個年代算頂流。
最關鍵的是,它並不罕見...部隊、民兵幾乎人手一個,毫不起眼。
而且兌換價格也公道...幾塊錢的事兒。
手指在虛空一點,一個沉甸甸的軍綠水壺憑空出現在帆布包裡。
李長河不動聲色地按了按,一股踏實感油然而生。
這可比揣個搪瓷缸子強多了,顛簸路上還不怕磕碰。
......第二天清晨,天還黑得跟鍋底似的,但運輸隊停車場已是人聲、車聲鼎沸。
幾盞電燈泡在寒風中搖曳,勉強照亮忙碌的人影。
李長河裹緊棉襖,幫著趙師傅和其他工人,用撬槓和粗麻繩,將那些沉重的鋼結構部件牢牢固定在嘎斯車斗裡。
雖然手指頭凍得幾乎失去知覺,但李長河干得格外賣力...這可是他第一次正式出任務的“貨物”。
“綁結實嘍!”
趙師傅叼著菸捲,聲音有點發悶。
他圍著車斗仔細檢查每一道繩釦,用手使勁拽了拽,確認無誤後,才拉開駕駛室那沉重的鐵門。
“上車!”
李長河趕緊應了一聲,手腳並用地爬上副駕駛的位置,冰冷的鐵皮座椅凍得他一哆嗦。
趙師傅把介紹信和路單揣進衣兜,又檢查了一遍儀表盤後,這才將手搭上方向盤。
“吭哧!吭哧......”
老嘎斯像頭年邁的老牛,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的尾氣。
趙師傅掛上檔,卡車緩緩駛出了廠門,碾過石子路,匯入稀疏的車流。
......駛出城區後,視野驟然開闊,但也意味著好路到頭了。
在1955年,面前這條京保公路...絕大部分路段就是一條土路,路面上佈滿了車轍印、還有大大小小的坑窪。
嘎斯一頭扎進這“地無三尺平”的戰場,瞬間化身暴風雨中的小舢板。
劇烈的顛簸感從底盤傳遞上來,李長河屁股在座椅上不停地彈起、落下,尾巴骨硌得生疼。
見此情形,他下意識抓緊了頭頂的扶手。
“哈哈哈,坐穩嘍...這才哪到哪兒!”
趙師傅雙手緊握方向盤,眼睛銳利地盯著前方,身體隨著車輛晃動不斷調整著重心。
當遇到特別深的坑時,他提前減速,小心地選擇相對平緩的路線壓過去;
當對面有牛車過來時,卡車遠遠地開始鳴笛示意,然後減速靠邊,在狹窄路面上謹慎會車。
李長河努力睜大眼睛,觀察著師傅每一個細微的操作:
方向盤的修正幅度,油門和剎車的配合時機,換擋時精準的兩腳離合(老嘎斯沒有同步器)......
‘這路況,秋名山車神來了也得跪!’
‘但師傅這方向盤掄得...跟打太極拳似的,簡直人車合一,穩得一批啊!”
......隨著卡車進入河北地界,道路兩旁的景象也悄然變化。
四九城郊區好歹還有些規整的磚瓦房。
但這裡,視野所及...是大片大片灰黃色的土地,村落稀疏。
偶爾能看到穿著舊棉襖的村民,或揹著柴捆,或趕著牲口,在凜冽寒風裡緩慢移動。
李長河逃荒路上的記憶再次翻湧上來,與眼前的景象重疊。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堵在胸口。
他抿緊了嘴唇,默默地把臉轉向窗外,手指摩挲著帆布包裡的水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