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女子盯著李言掌心那朵漆黑的火焰,瞳孔微微收縮。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李言能感覺到,周圍的空間正在悄然凝固。
法則之力。
她在佈防。
“你殺了焚天?”她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就憑你?”
李言沒有收回火焰,任由它在掌心燃燒。
“一縷殘魂罷了。”他說,“真正的焚天,三萬年前就死在涅盤池前。”
那女子的眼神微微一變。
“你知道的不少。”
“我還知道,當年焚天屠殺鳳族,引發鳳與凰三百年大戰,最後與凰同歸於盡。”李言看著她,“但他的殘魂未死,躲在焚妖原,偽裝成弟弟焚寂,等了整整三萬年。”
“等甚麼?”
“等我。”李言說,“或者說,等一個能幫他脫困的人。”
那女子沉默片刻,然後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裡,少了幾分冷意,多了幾分玩味。
“有意思。”她說,“一隻炎火鳥,一個人族靈魂,吞噬了焚天的殘魂,帶著焚天黑炎來我鳳棲山,說要借涅盤池。”
她緩步走近,繞著李言轉了一圈。
“你知道涅盤池對我們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李言說,“鳳族的本源,凰族的根基,能讓死者重生、枯者復甦的至寶。”
“既然知道,還敢來借?”
李言看著她。
“因為我需要它。”
“需要?”那女子挑眉,“你需要甚麼?”
“化形。”李言說,“恢復人形。”
那女子停下腳步,盯著他看了很久。
“就這個?”
“就這個。”
她忽然抬手。
李言心頭一凜,本能地想要後退,但周圍的空間早已被她禁錮,動彈不得。
她的手穿過火焰,直接按在他的胸口。
那一瞬間,李言感覺自己被看透了。
靈魂、肉身、妖核、火焰、記憶——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她眼前,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她看到了炎魔烙印,看到了青鸞妖火,看到了那193朵亡者火焰,看到了正在煉化中的焚天殘魂,看到了守夜人玉佩,看到了那個遙遠的、叫大胤的地方。
良久,她收回手。
“有意思。”她再次說出這三個字,但這一次的語氣完全不同。
“三萬年前,也有一個人族來過這裡。”
李言心頭一跳。
“他叫姬衍。”她說,“炎魔一族。”
姬衍!
那個在火山溶洞留下遺刻的炎魔族前輩!
“他當時也是炎火鳥的形態?”李言問。
那女子搖頭。
“不,他是人。”她轉身,走回高臺,“但他來找涅盤池,也是為了化形——他想變成鳳凰。”
“為甚麼?”
“因為他愛上了鳳族的一個女子。”她說,“那女子死於鳳凰大戰,他想涅盤重生她。”
李言沉默。
“他成功了嗎?”
那女子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你知道為甚麼我願意跟你說這些嗎?”
李言搖頭。
“因為你的靈魂。”她說,“你體內承載著193朵亡者火焰,那些火焰裡有三萬年前死去的鳳族和凰族。”
她頓了頓。
“他們是我族人。”
李言怔住。
“你……你是……”
“我叫鳳九。”她說,“凰的女兒,鳳族的遺孤,妖鳳族的族長。”
凰的女兒!
李言腦中轟然作響。
焚天記憶中,那個與焚天同歸於盡的白衣女子——凰,她有女兒?
“很奇怪嗎?”鳳九淡淡道,“凰死的時候,我已經三百歲了。只不過那場大戰之後,我重傷沉睡,一睡就是兩萬年。”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李言。
“你帶著我族人的記憶來到我面前,又殺了害死我母親的仇人殘魂。”她說,“按理說,我應該感謝你。”
“但是?”
“但是焚天黑炎是焚天的本源之火。”她的目光落在李言掌心,“你吞噬了他的殘魂,煉化了他的火焰,你就有了他的氣息。”
“你怕我變成第二個焚天?”
鳳九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李言深吸口氣。
“我不會。”
“每個瘋子都這麼說。”
李言盯著她的眼睛。
“我有要回去的地方。”他說,“大胤,北郡,守夜人。那裡有等我的人,有三萬年前就許下的承諾。我不會瘋,不會走焚天的老路。”
鳳九靜靜看著他。
良久,她開口。
“空口無憑。”
李言沉默片刻,然後緩緩抬起翅膀。
七彩火焰在周身燃燒,然後一點點剝離,露出最深處的那朵火焰——
那是他的本源之火,可能性之火。
透明,無形,彷彿不存在,卻又真實存在。
鳳九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感覺到,當那朵火焰出現時,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時間開始紊亂,連她佈下的法則禁錮都開始鬆動。
這是甚麼火?
“這是我的本源。”李言說,“可能性之火。它可以否定法則,修改法則,創造法則。”
他看著她。
“如果我想,我現在就可以否定你的禁錮,離開這裡。”
鳳九沒有說話。
“但我沒有。”李言收回火焰,“因為我來不是為了打架,是為了借涅盤池。”
鳳九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
“有意思的人。”她說,“三萬年了,終於遇到一個有意思的。”
她抬起手,一指點出。
一道金光沒入李言眉心。
李言渾身一震,腦海中多了一段資訊——
鳳棲山的地圖,涅盤池的位置,以及進入涅盤池的條件。
“想進涅盤池,光靠嘴說沒用。”鳳九說,“你得證明自己。”
“怎麼證明?”
“透過鳳族試煉。”她說,“那是上古鳳族留下的考驗,只有透過試煉的人,才有資格進入涅盤池。”
“試煉內容?”
“不知道。”鳳九搖頭,“每個人進去,遇到的都不一樣。有人遇到的是幻境,有人遇到的是戰鬥,有人遇到的是心魔。唯一相同的是,只有活著出來的人,才算透過。”
她頓了頓。
“三萬年來,進去試煉的人有三百七十二個,活著出來的只有十七個。”
李言沉默。
十七比三百七十二,不到二十分之一的存活率。
“現在你還想去嗎?”
李言看著她。
“想。”
鳳九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好。”她說,“但在這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甚麼事?”
鳳九伸出手。
“焚天黑炎的火種,給我一朵。”
李言皺眉。
“那是焚天的本源之火,你要它做甚麼?”
“紀念。”鳳九淡淡道,“我母親死在焚天手裡,我族人死在焚天手裡。我要他的火焰,不是為了煉化,是為了記住。”
她盯著李言。
“你放心,我不要你的本源,只要一朵可以獨立存在的火種。你吞噬了焚天殘魂,應該能分出來。”
李言沉默片刻,然後點頭。
他閉上眼,體內焚天黑炎開始翻湧。
那黑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他經脈中游走、掙扎。他引導著它們,一點一點剝離,從本源中分離出一小部分。
這個過程比想象中痛苦。
焚天黑炎是焚天三萬年積累的本源,早已與他煉化的其他火焰融為一體。強行分離,就像從血肉中生生撕下一塊。
但他沒有停。
一炷香後,他睜開眼。
掌心多了一朵漆黑的火焰,只有拳頭大小,但燃燒得異常熾烈。火焰中心,隱約可見一隻金色的鳳凰在掙扎、嘶鳴。
那是焚天最後的執念。
鳳九接過火焰,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手,將那朵火焰按在自己眉心。
火焰沒入,消失不見。
她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很快恢復平靜。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我看到了一些東西。”她說,“焚天的記憶。”
李言心頭一跳。
“你……”
“放心,我沒看到你的秘密。”鳳九說,“我只看到了他的——他的瘋狂,他的執念,他的後悔。”
她沉默片刻。
“原來他最後那一刻,後悔了。”
李言沒有說話。
焚天的記憶他也有,他知道鳳九說的是甚麼——當焚天撲向凰的那一刻,他眼中閃過的不是瘋狂,而是解脫。
他想死。
他殺了太多族人,已經無法回頭。凰是他最後的對手,也是唯一能殺他的人。所以他沒有躲,迎了上去。
“我母親……”鳳九喃喃道,“她最後看了我一眼。”
她閉上眼,深吸口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去吧。”她說,“試煉地在鳳棲山主峰之巔。三長老會帶你過去。”
李言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他停下。
鳳九看著他。
“你的那些火焰……那193朵亡者火焰。”她說,“它們生前,都是我族人。”
李言沉默。
“好好待它們。”鳳九說,“別讓它們白白死去。”
李言鄭重地點頭。
“我會的。”
他轉身,大步走出宮殿。
殿外,三長老正在等候。
它看著李言,眼神複雜。顯然,剛才殿內的對話它都聽到了。
“跟我來。”它說。
一人一鳳騰空而起,向主峰之巔飛去。
身後,鳳九站在殿門口,目送他們遠去。
她掌心,那朵漆黑的火焰還在燃燒。
“焚天。”她喃喃道,“你輸了。”
火焰跳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應。
然後她抬手,將那朵火焰按在胸口。
火焰沒入,與她的本源融合。
她的氣息開始攀升——法則創造者巔峰的瓶頸,開始鬆動。
三萬年了,終於看到世界級的門檻。
她抬起頭,看向主峰之巔。
那裡,李言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雲霧中。
“希望你能活著出來。”她喃喃道,“否則,這朵火焰就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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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之巔,雲霧繚繞。
一座巨大的石門矗立在李言面前。
石門高十丈,寬五丈,通體由黑色的岩石砌成。石門上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鳳凰的眼睛是兩顆拳頭大小的紅色寶石,正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就是這裡。”三長老說,“推開石門,試煉開始。”
李言看著那扇門。
“有甚麼要交代的?”
三長老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別死。”
李言失笑。
“就這個?”
“就這個。”三長老看著他,“活著出來,你就有資格進涅盤池。死在裡面,一切皆休。”
它頓了頓。
“十七個人活著出來,其中九個現在是我的族人。他們出來後都變了一個人——不是變強了,是變了。”
“變成甚麼樣?”
“更堅定。”三長老說,“知道自己要甚麼,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不再迷茫,不再猶豫。”
李言若有所思。
“那另外八個呢?”
三長老沉默。
良久,它開口。
“瘋了。”
李言心頭一凜。
“記住,”三長老說,“試煉裡遇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如果你當真了,就會變成真的。”
它轉身,振翅離去。
“活著回來。”
聲音漸漸消失在雲霧中。
李言站在石門前,靜靜看著那隻鳳凰。
鳳凰的眼睛也在看著他。
良久,他深吸口氣,伸出翅膀,按在石門上。
石門紋絲不動。
他皺眉,加大力量。
還是不動。
他忽然想起甚麼,抬起翅膀,掌心裂開一道口子,滴出一滴鮮血。
鮮血落在石門上,瞬間被吸收。
鳳凰的眼睛亮了起來。
石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片虛無的黑暗。
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
李言看著那片黑暗,忽然笑了。
“焚天都沒弄死我,”他喃喃道,“還能被你嚇住?”
他邁步,踏入黑暗。
石門在身後轟然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