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火的人族大能?”
李言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三萬年前,玩火的人族大能——這個範圍其實不小,但如果加上“能讓人爭三萬年”這個條件,那答案就有限了。
“屍體在哪?”他問。
六尾狐妖沒說話,只是看向峽谷深處。那頭巨狼妖也沉默著,但眼中的貪婪和忌憚交織,顯然不願意就這麼把情報交給一個外來者。
李言看懂了。
“行。”他點頭,“你們繼續打,我繞路。”
說完,他真的轉身就走。
這一下,兩方妖族都愣了。
巨狼妖脫口而出:“你、你不要那屍體?”
“我要趕路。”李言頭也不回,“找我的同伴。”
“等等!”六尾狐妖身形一晃,攔在他面前,“人族,你不想知道那大能是誰?”
李言看著她:“你知道?”
六尾狐妖沉默。
“不知道就別說。”李言繞過她,繼續走,“我不攔你們打架,你們也別攔我趕路。各走各的,相安無事。”
“可你是人族!”巨狼妖在後面喊,“這個世界,人族就是獵物!你以為你能走多遠?”
李言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你在威脅我?”
巨狼妖被那眼神一掃,到嘴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李言收回目光,繼續走。
身後,兩方妖族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沒人敢攔。
直到李言的身影消失在荒原盡頭,巨狼妖才狠狠啐了一口:“狂妄!以為法則創造者就無敵了?這妖月界,妖王多的是!”
六尾狐妖沒接話,只是盯著李言消失的方向,九尾輕輕搖曳,不知在想甚麼。
“怎麼?”巨狼妖冷笑,“看上那個人族了?”
“我在想。”六尾狐妖緩緩道,“他說的‘同伴’,是甚麼人。”
巨狼妖一愣。
“他是從外面來的。”六尾狐妖看向天上的紫月,“那他的同伴,應該也是外面來的。如果都跟他一樣——”
她沒說下去,但巨狼妖已經懂了。
如果都跟這個人族一樣,是法則創造者……那妖月界,怕是要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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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沒管那些妖族怎麼想。
他走在荒原上,一邊恢復火焰,一邊嘗試感應墨熄他們的氣息——沒有。完全感應不到。這方天地被紫月籠罩,一切空間座標都被幹擾,別說找人,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頭看天。紫月永恆不動,沒有日出日落,時間在這裡是凝固的。但他體內有生物鐘,大致能算出——從墜落到現在,已經過去大半天。
先找個地方休整。
李言加快腳步,朝遠處那片發光的森林走去。森林在紫月下泛著詭異的紅光,像一片燃燒的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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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李言站在森林邊緣。
“血妖大森林”——這是旁邊一塊殘破石碑上刻的字。石碑年代久遠,佈滿裂紋,但字跡依稀可辨。
森林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紫紅色的光芒從樹木本身散發出來,照亮林間。那些樹長得奇形怪狀,枝幹扭曲,像無數掙扎的手臂。
李言深吸口氣,踏入森林。
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包裹而來。不是溫度上的冷,是法則層面的“注視”——像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他停下腳步,掌心火焰蓄勢待發。
林間寂靜,甚麼都沒有。
李言皺眉,繼續往前走。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但也始終沒有東西出現。
“奇怪。”
他找了棵大樹,在樹下盤膝坐下,準備先恢復火焰。左肋的傷口還需要進一步處理,那紫色的侵蝕雖然驅散了大部分,但還有一些殘留,需要時間煉化。
閉眼,沉入修煉。
火焰在體內流轉,煉化著殘留的紫色力量。那東西確實詭異,層級不低,至少是法則掌控者巔峰級別的存在留下的。李言一邊煉化一邊分析——如果這個世界的妖王都是這個水平,那確實要小心。
時間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李言突然睜開眼。
林間還是那麼安靜,但那股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危險的氣息。
有東西在靠近。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視四周。樹木還是那些樹木,紅光還是那些紅光,但林間的陰影裡,似乎多了些甚麼。
“出來。”
沒有回應。
李言掌心火焰燃起,混沌色的光芒照亮周圍十丈。就在光芒觸及某棵大樹的瞬間,那棵樹動了——不,那不是樹,而是一條巨蟒!
巨蟒渾身覆蓋著樹皮般的鱗甲,盤在樹幹上一動不動,與樹木渾然一體。此刻被火焰照亮,它終於睜開眼——一雙血紅的豎瞳,死死盯著李言。
大乘巔峰。
李言心頭一凜,還沒來得及反應,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窸窣聲。一棵又一棵“樹”活了——全是這種樹蟒,大大小小,至少上百條,將他團團圍住。
“陷阱。”李言低罵一聲。
這森林本身就是陷阱。那些紅光、那些安靜、那些被注視的感覺,都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等他踏入包圍圈。
為首的巨蟒張開嘴,發出嘶啞的人聲:“人族……好久沒見到人族了……”
其他樹蟒跟著嘶鳴,聲音裡滿是興奮和貪婪。
“新鮮的……血肉……”
“大王會喜歡的……”
“不,先吃了再說!”
李言沒動,只是靜靜看著它們,火焰在周身流轉。上百條大乘期的樹蟒,如果是剛墜落的他,確實棘手。但經過大半天的恢復,他的火焰已經恢復了八成。
“讓開。”他淡淡道,“我不想殺你們。”
樹蟒們一愣,隨即爆發出刺耳的嘶鳴——那是嘲笑。
“他說不想殺我們?”
“哈哈哈哈哈——”
“人族,這裡是血妖森林!不是你們人族的——”
話音未落,李言動了。
混沌火焰轟然爆發,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瞬間化為火海。但不是普通的火海——是法則之火,每一朵火焰都在跳動,都在定義新的規則。
“此處五十丈內,不允許活物站立。”
法則降臨。
上百條樹蟒同時發出慘叫,它們的身體在燃燒,在崩解,在化為灰燼。大乘期的修為在法則創造者面前,脆弱得像紙。
但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森林深處,一股恐怖的氣息驟然爆發。那氣息之強,讓李言的法則之火都為之一滯。
“誰——敢——殺——我——子——孫——”
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李言心頭。他悶哼一聲,嘴角溢血——這不是物理攻擊,是法則層面的碾壓。
妖王。
真正的妖王。至少法則創造者高階,甚至可能更高。
李言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火焰在身後炸開,推動他以最快的速度衝向森林深處——不能往外跑,外面是荒原,無遮無擋,跑不過。只能往森林深處跑,越複雜的地形越有機會。
“想跑?”
那恐怖的氣息冷哼一聲,下一瞬,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爪從森林深處探出,直直拍向李言。
巨爪還沒落下,爪風已經撕裂大地。李言身形急轉,險險避開正面,但爪風擦過左肩,撕下一大塊血肉。
他悶哼一聲,腳步不停。
第二爪落下。
第三爪。
第四爪。
每一爪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李言拼盡全力閃避,但還是在第五爪時被正面擊中——
轟!
混沌火焰構成的護罩瞬間崩碎,李言像破布袋般橫飛出去,砸穿十幾棵大樹,最後嵌在一塊巨石上。
“咳——”
他大口咳血,五臟六腑都移位了。這一爪,差點把他肉身打爆。
但更可怕的是,那道氣息沒有停止。森林深處,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升起——那是一條樹蟒,但大得離譜,它的身體貫穿整片森林,頭顱高過樹冠,雙眼像兩輪血月。
妖王級樹蟒。
法則創造者高階,甚至可能——半步世界級。
李言掙扎著從巨石上爬起,渾身是血,左肋舊傷迸裂,新傷遍佈。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也不能等死。
“人族。”那巨大的頭顱低下來,俯視著他,“三萬年了,居然還有人族敢來血妖森林。”
李言沒說話,只是盯著它,火焰在體內瘋狂燃燒——不是攻擊,是準備引爆。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拖著這妖王一起。
“想自爆?”樹蟒妖王笑了,笑聲震得森林都在抖,“你以為,在法則創造者高階面前,你有自爆的機會?”
它張口一吸。
李言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引力襲來,整個人離地而起,朝那張巨口飛去。他拼命催動火焰,但所有法則都被壓制——半步世界級的法則壓制,他根本無法反抗。
“完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樹蟒妖王突然一頓。
遠處,一道尖銳的嘯聲響起——是另一股妖王氣息,正在快速接近。
樹蟒妖王臉色一變:“該死的狐狸……”
它猶豫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李言抓住機會,體內火焰瘋狂燃燒,整個人化為一道流光,朝森林更深處衝去。
“想跑?”樹蟒妖王冷哼一聲,巨爪拍下。
但李言已經不管不顧了,他燃燒了體內一半的火焰,速度飆升到極致,硬生生從爪縫中穿過。代價是半邊身子被爪風撕碎,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他墜入森林深處,砸在一片血色沼澤中。
樹蟒妖王正要追擊,那道尖銳的嘯聲已經近在咫尺。它恨恨地看了一眼李言墜落的方向,轉身迎向那道氣息。
“死狐狸,你壞我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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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沼澤裡,李言躺在泥漿中,大口喘息。
他半邊身子沒了,左臂只剩白骨,右腿齊膝而斷,腹部被撕開一道口子,能看見內臟。換做常人,這種傷勢早就死了。
但他還活著。
火焰在體內流轉,維持著最後一線生機。
“不能……死……”
他咬牙,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傷勢太重了,重到連火焰都無法快速修復——那樹蟒妖王的法則殘留在他體內,像無數毒蛇撕咬著他的生機。
遠處,戰鬥的轟鳴聲漸漸遠去。樹蟒妖王和那甚麼狐狸打起來了,一時顧不上他。
但只是暫時。
李言知道自己必須離開,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可身體不聽使喚,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就在這時,沼澤邊緣傳來腳步聲。
李言心頭一緊,勉強轉頭看去——不是樹蟒,也不是狐狸,而是一群小妖。各種形狀都有,像是森林裡的底層妖族,修為最高的也不過洞虛期。
它們看到沼澤裡的李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
“是人族!”
“天吶,真是人族!”
“快,抓住他,獻給大王!”
小妖們一擁而上。
李言想反抗,但體內火焰已經枯竭,法則也施展不出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小妖撲上來,七手八腳把他從沼澤裡拖出來。
“等等,他快死了。”
“死了也要,屍體也能換東西!”
“對對對,拖走拖走!”
李言被它們拖著,在森林裡穿行。意識越來越模糊,視野越來越黑暗。
最後一眼,他看到的是紫月透過樹冠灑下的光。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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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李言被一陣劇痛喚醒。
他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根木樁上,周圍是密密麻麻的小妖,足有上千只。它們圍成一個圈,圈中央是一個祭壇模樣的石臺,石臺上供奉著一尊雕像——雕像是一隻九尾狐,栩栩如生,眼神睥睨。
“這是……要獻祭?”
李言意識還沒完全清醒,但本能告訴他情況不妙。
果然,一隻老妖走上祭壇,對著雕像三拜九叩,然後轉身,看向李言。
“今日,我血妖森林第三部落,捕獲純血人族一名。特獻於老祖,望老祖庇佑我等——”
話音未落,雕像突然亮了。
那雙睥睨的眼睛,活了過來。
“人族?”
聲音從雕像中傳出,帶著一絲意外,還有一絲……玩味。
李言盯著那雕像,心頭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這尊雕像裡,寄居著一道意識——一道強大到讓他窒息的意識。
至少是世界級。
甚至可能更高。
“有意思。”那意識輕笑,“三萬年了,居然還有人族活著。”
雕像的眼睛轉向李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一道目光,李言就感覺渾身像被剝光一樣,毫無秘密可言。
“法則創造者中階,根基穩固,觸控高階門檻。”那意識緩緩道,“火焰法則……有點意思,不是普通的法則之火,是……可能性?”
李言瞳孔驟縮。
一眼就看穿他的根本法則,這是甚麼境界?
“小傢伙。”那意識笑了,“你是從外面來的吧?”
李言咬牙,不答。
“不說話?”意識也不惱,“沒關係,我搜魂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一道無形的力量直刺李言眉心。
李言拼命催動火焰,但所有防禦在那力量面前都像紙糊的。那力量刺入識海,開始翻找他的記憶——
但就在這時,他體內的炎魔烙印突然爆發。
混沌色的光芒沖天而起,硬生生將那力量逼出識海。與此同時,烙印中傳來一道古老而威嚴的意志,與那意識隔空對峙。
雕像的眼睛眯了起來。
“炎魔烙印?”那意識聲音變了,“你是炎魔一族的傳人?”
李言大口喘息,說不出話。
那意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它說,“三萬年前,有個玩火的傢伙闖入妖月界,死在了這裡。三萬年後,又來了一個,還是玩火的。”
李言心頭狂跳——它說的是那個屍體?峽谷那邊爭的那個?
“小傢伙。”那意識說,“你知道那個玩火的傢伙,是怎麼死的嗎?”
李言盯著它,不答。
“被我殺的。”那意識輕輕道,“他想從這裡出去,想回他的故鄉。我告訴他,出不去。他不信,非要闖。我就殺了他。”
它頓了頓,語氣變得玩味:“你呢?你也想出去?”
李言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我的同伴在外面。”
“同伴?”那意識笑了,“你以為,他們還能活著?”
李言心頭一緊。
“墜落的時候,我感應到了。”那意識淡淡道,“三個人族,一個法則掌控者,兩個大乘期。法則掌控者那個運氣好,落在了西邊的石妖領地。大乘期的兩個,一個落在了北邊的雪妖山,一個落在了南邊的毒沼澤。”
它每說一句,李言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現在嘛——”那意識拖長聲音,“法則掌控者那個還在逃,被石妖王追了三天。北邊那個已經死了,凍成了冰雕。南邊那個嘛……應該也差不多了,毒沼澤裡的東西,從來不留活口。”
“不——”
李言雙目赤紅,體內火焰瘋狂燃燒,瞬間掙斷了捆綁的繩索。他撲向雕像,混沌火焰化為滔天巨浪——
然後,一隻無形的爪子輕輕一按。
李言整個人被拍進地裡,肉身寸寸崩裂。
“別急。”那意識輕笑道,“我還沒說完。”
李言躺在碎裂的泥土中,渾身浴血,已經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但他的眼睛還盯著雕像,滿是瘋狂。
“那個法則掌控者,叫墨熄是吧?”那意識說,“我本來想親自去抓的。但現在嘛——”
它頓了頓,看向李言:“我突然對你更感興趣了。”
“炎魔烙印,可能性之火,從外面進來,還想出去。”它喃喃道,“說不定,你能幫我做件事。”
李言不說話,只是盯著它。
“這樣吧。”那意識說,“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就告訴你那三個人——哦,現在應該只剩一個了——那一個人的下落。而且我保證,不殺他。”
“甚麼事?”
“去劍山,把那具屍體的核心取來。”那意識說,“就是三萬年前被我殺的那個玩火的傢伙。他的屍體裡,有一顆晶核。我要那顆晶核。”
李言冷笑:“你自己不會去?”
“我去不了。”那意識坦然道,“我被封印在這片森林裡,出不去。三萬年來,我派了無數妖族去取,沒一個成功的。那傢伙臨死前布了禁制,只有人族能進。”
它看著李言:“你是我三萬年來見過的唯一人族。你說,是不是天意?”
李言沉默。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那意識笑道,“那我就殺了他,再搜你的魂。雖然你有炎魔烙印護著,搜魂麻煩點,但多花幾年功夫,總能搜出來。”
李言閉上眼。
墨熄還活著。燼死了。火豆也死了。
只剩墨熄了。
他睜開眼,看著那尊雕像。
“先讓我見他。”
“不可能。”那意識搖頭,“你去了劍山,拿到晶核回來,我讓你們見面。”
“我怎麼相信你?”
“你沒得選。”
李言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劍山在哪?”
那意識笑了。
“往東三千里,那座倒插的劍形山峰就是。”它說,“去吧,小傢伙。記住,只有你能進。拿到了,回來換你同伴的命。”
李言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肉身已經殘破到極點,半邊身子沒了,內臟外露,雙腿只剩一條。但他還是站起來了。
“還有一件事。”他盯著雕像,“告訴我那個名字——三萬年前,被你殺的那個人的名字。”
那意識沉默片刻,緩緩道:“他叫——姬衍。”
姬衍。
李言瞳孔驟縮。
那是第七魔將的本名。
---
李言拖著殘破的肉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森林深處。
身後,雕像的眼睛盯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
“老祖,他真的能拿到嗎?”一隻老妖小心翼翼地問。
雕像沉默片刻,輕輕笑了。
“拿不到也沒關係。”它說,“他體內那道炎魔烙印,比姬衍的晶核更有意思。”
“那您——”
“讓他去。”雕像說,“無論成敗,他都會回來的。到那時——”
它沒說下去,只是笑。
紫月透過樹冠灑下血色的光,照亮了森林,也照亮了那道踉蹌遠去的背影。
三千里外,劍山如劍,直插天際。
紫月永恆地掛在天空,灑下血色的光。
李言在森林中狂奔。
身後,那股恐怖的氣息越來越近——樹蟒妖王追上來了。
“該死——”
他咬牙,混沌火焰在身後炸開,推動身形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掠去。左肋的傷口還在滲血,紫色的侵蝕之力像無數毒蛇,在他體內瘋狂撕咬。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可能是半個時辰,可能是一個時辰。在這片被紫月籠罩的世界裡,時間失去了意義。
只知道跑。
拼命跑。
但身後的氣息越來越近。
轟——
一道巨爪從天而降,李言身形急轉,險險避開。爪風擦過右肩,撕下一大塊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他悶哼一聲,腳步不停。
第二爪落下。
第三爪。
第四爪。
每一爪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李言拼盡全力閃避,但傷勢太重了,速度越來越慢,反應越來越遲鈍。
第五爪——
正面擊中。
轟!
混沌火焰構成的護罩瞬間崩碎,李言像破布袋般橫飛出去,砸穿十幾棵大樹,最後狠狠撞在一塊巨石上。
巨石碎裂。
他躺在碎石中,大口咳血。五臟六腑全部移位,右臂齊肘而斷,左腿膝蓋以下只剩白骨,腹部被撕開一道尺長的口子,內臟隱約可見。
“咳——”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太重的傷了,重到連火焰都無法快速修復——那樹蟒妖王的法則殘留在他體內,像無數利刃,不斷撕碎他的生機。
森林震動。
巨大的身影緩緩出現在視野中。
樹蟒妖王低下頭,兩顆血紅的豎瞳俯視著地上的人族,像在看一隻垂死的螻蟻。
“跑啊。”它說,聲音嘶啞而玩味,“怎麼不跑了?”
李言躺在碎石中,盯著那顆巨大的頭顱。他想說話,但一張嘴就是一口血沫。
樹蟒妖王笑了。
“法則創造者中階,放在外面也算一方強者了。”它說,“但在妖月界,在血妖森林,在我面前——”
它抬起巨爪,爪尖對準李言的頭顱。
“你只是一盤菜。”
爪尖刺下。
李言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側身翻滾。爪尖擦著臉頰刺入地面,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喲,還能動?”
第二爪刺下。
李言再滾。
第三爪。
第四爪。
第五爪。
他像一隻垂死掙扎的蟲子,在碎石中翻滾、躲避。每一次都險之又險,每一次都在身上留下新的傷口。
鮮血染紅了碎石,染紅了泥土,染紅了周圍的一切。
第六爪終於刺穿了他的左胸。
噗——
爪尖從背後透出,將他釘在地上。
李言張大嘴,發不出聲音。劇烈的疼痛已經超出了肉體承受的極限,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血色。
樹蟒妖王俯下身,湊近他的臉。
“人族,臨死前有甚麼想說的?”
李言盯著那雙血紅的豎瞳,嘴唇翕動,吐出兩個字:
“你……媽……”
樹蟒妖王一愣,隨即大怒。
“找死!”
它猛地抽出利爪,帶出一篷鮮血和碎肉。李言的左胸出現一個碗大的窟窿,透過窟窿能看見身後被鮮血染紅的碎石。
然後,巨爪再次抬起。
這一爪,對準的是頭顱。
李言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巨爪,意識越來越模糊。墨熄、燼、火豆的臉在眼前閃過——他們都死了。燼死了,火豆死了,墨熄大概也活不成。只剩他一個。
現在,他也到頭了。
“對不起……”他無聲地說,“回不去了……”
巨爪落下。
就在爪尖觸及眉心的一瞬——
異變陡生。
李言體內,那枚與大胤核心融合的晶核突然炸裂。
不是崩碎,是綻放。
無數畫面、無數記憶、無數法則碎片轟然爆發,化為一道混沌色的光芒,將樹蟒妖王的巨爪生生彈開。
與此同時,他掌心的炎魔烙印瘋狂燃燒,火焰席捲全身——不是攻擊,是守護。是烙印中沉睡的那道古老意志,在主人瀕死的瞬間甦醒。
樹蟒妖王被彈退三步,瞳孔驟縮。
“這是——”
話音未落,李言的肉身開始崩解。
不是死亡,是主動捨棄。
他的意識在最後一瞬做出決斷——肉身保不住了,那就捨棄肉身。神識裹著最本源的那團火焰,從殘破的軀體中脫離。
樹蟒妖王反應過來,巨爪猛地拍下。
但晚了。
一道混沌色的流光從崩解的肉身中衝出,快如閃電,瞬間消失在森林深處。
“想跑?”
樹蟒妖王冷哼一聲,龐大的身軀化為一道殘影,追了上去。
---
流光在森林中穿梭。
那是李言最後的本源——一團拳頭大的火焰,混沌色中透著絲絲金光,火焰核心裹著他的神識。
沒有肉身,沒有修為,沒有法則。
只剩這團火。
和火裡那一點微弱的意識。
“不能……滅……”
他拼命撐著,不讓火焰熄滅。身後,樹蟒妖王的氣息越來越近,那恐怖的威壓像山一樣壓過來,壓得火焰搖搖欲墜。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必須找個地方藏起來。
但在這片森林裡,到處都是妖族的氣息,到處都是危險。他這團火太弱了,弱到隨便一隻小妖都能一口吞掉。
身後,樹蟒妖王追來了。
“小蟲子,你以為跑了肉身就能活?”它的聲音如雷霆滾滾,“沒有肉身,你拿甚麼藏?拿甚麼擋?”
李言沒理它,只是拼命飛。
但火焰越來越弱。
燃燒需要能量,他沒有能量。神識在消耗,火焰在消耗,每一息都在變弱。
再這樣下去,不用樹蟒妖王追上來,他自己就會熄滅。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
李言抬頭——如果他還有頭的話——就見前方一棵大樹上,蹲著一隻鳥。
那鳥通體火紅,羽毛像燃燒的火焰,體型不過巴掌大,但氣息純淨,隱隱透著火焰法則的波動。
炎火鳥。
一種低階妖獸,以火屬性靈氣為食,常在火焰法則濃郁的地方出沒。修為不高,最多元嬰期。
但此刻,在李言眼中,它就是救命稻草。
身後,樹蟒妖王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
李言沒有猶豫。
混沌火焰猛地加速,化為一道流光,直直衝向那隻炎火鳥。
炎火鳥察覺到危險,撲稜著翅膀想逃,但來不及了。混沌火焰瞬間沒入它的身體——
轟!
炎火鳥渾身一顫,瞳孔中閃過一絲茫然。然後,那雙鳥眼裡,浮現出一絲人性和複雜。
李言,進入了炎火鳥體內。
不是奪舍——他沒那個能力。只是將神識和本源火焰,暫時寄居在這隻鳥的妖核裡。
鳥還是那隻鳥,但意識,換成了他。
下一瞬,樹蟒妖王的身形從天而降,落在大樹前。
它低下頭,血紅的豎瞳掃視四周,最後落在那隻炎火鳥身上。
炎火鳥——李言——蹲在樹枝上,一動不動。
樹蟒妖王盯著它看了三息。
三息,像三個世紀。
李言拼命壓制著自己的氣息,讓炎火鳥的本能妖氣覆蓋一切。那點微弱的混沌火焰深藏在妖核最深處,不敢洩露半分。
樹蟒妖王移開目光。
“奇怪……”它喃喃道,“明明追到這裡,怎麼不見了?”
它龐大的頭顱轉動,掃視周圍。每一棵樹,每一叢草,每一隻驚慌逃竄的小妖。
李言蹲在樹枝上,連呼吸都屏住——雖然他現在不需要呼吸。
樹蟒妖王的目光再次掃過炎火鳥,停頓了一瞬,然後移開。
“難道鑽進地底了?”
它冷哼一聲,巨爪猛地拍向地面,轟出一個大坑。泥土飛濺,樹木傾倒,無數小妖慘叫著被震死。
但甚麼都沒有。
樹蟒妖王皺眉,又搜查了半個時辰,終於憤憤離去。
“算你命大!”它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最好別讓我再碰到!”
森林漸漸安靜下來。
李言蹲在樹枝上,又等了半個時辰,確定樹蟒妖王真的走了,才終於鬆了口氣。
這一鬆,差點直接散架。
不對,是差點直接把這隻炎火鳥的妖核撐爆。
他的本源火焰雖然微弱,但畢竟是法則創造者級的。炎火鳥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連承載他的意識都勉強。妖核上已經出現裂紋,再撐下去,這具身體就要炸了。
“得趕緊……找地方……穩固……”
李言艱難地控制著這具陌生的身體,撲稜著翅膀,從樹上飛下來。
飛了三步,一頭栽進草叢裡。
“……”
他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走——飛不起來就走。用鳥爪子,一步一步,在草叢裡艱難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個樹洞。
樹洞不大,剛好容一隻鳥鑽進去。洞裡有乾草,有羽毛,像是某個小妖廢棄的巢穴。
李言鑽進去,蜷縮在乾草中,終於撐不住了。
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一絲清明裡,他想著墨熄——那個生死與共的兄弟,現在應該還在被石妖王追殺吧。想著燼——那個誓死追隨的火魔混血,已經死在雪妖山,凍成了冰雕。想著火豆——那個油滑又慫的小子,死在毒沼澤,連屍體都留不下。
都死了。
只剩他一個。
不對,他也快死了。
“不能死……”他喃喃道,“還沒……回家……”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樹洞裡,一隻巴掌大的炎火鳥蜷縮在乾草中,一動不動。它的羽毛黯淡,氣息微弱,像隨時會熄滅的殘燭。
紫月透過樹洞的縫隙灑下一縷光,落在它身上。
血色的光。
---
不知過了多久。
李言被一陣刺痛喚醒。
他睜開眼——用炎火鳥的眼睛——看到的是樹洞的頂部。乾草、泥土、樹根,還有一隻巨大的蜘蛛。
蜘蛛趴在他上方三尺處,八隻眼睛盯著他,滿是貪婪。
李言:“……”
這他媽甚麼運氣。
蜘蛛動了,口器張開,露出兩根毒牙。
李言想跑,但這具身體太弱了,連站都站不起來。妖核上的裂紋又擴大了幾分,稍微動一下就疼得意識模糊。
蜘蛛撲下來。
就在毒牙即將刺入炎火鳥身體的瞬間——
李言體內,那團深藏的混沌火焰本能地爆發。
不是攻擊,只是一縷氣息。
但就這一縷氣息,讓蜘蛛如遭雷擊,八條腿一軟,直接從樹上掉下去,摔在地上瘋狂抽搐。
李言:“……?”
他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法則層面的壓制。他再弱,本源也是法則創造者級的。對這種連化神都不到的妖獸,光是氣息就足以嚇破膽。
蜘蛛抽搐了一會兒,終於翻過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樹洞裡安靜下來。
李言躺在乾草中,大口喘息——用鳥的肺,感覺怪怪的。
喘息了一會兒,他開始檢查自己的狀態。
很糟。
非常糟。
肉身沒了,修為沒了,法則施展不出來,只剩一團本源火焰裹著神識,寄居在這隻炎火鳥體內。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連承載他的意識都勉強。妖核上的裂紋隨時可能擴大,一旦妖核炸了,他就真的魂飛魄散。
唯一的優勢是:沒人會注意一隻低階炎火鳥。
在妖族眼裡,這種巴掌大的小鳥,連塞牙縫都不夠。
“先……活下去……”
李言掙扎著爬起來,開始嘗試煉化這具身體。
不是奪舍,是融合。讓自己的本源火焰與炎火鳥的妖核融為一體,以這具身體為新的根基。
這個過程很痛苦。
炎火鳥的妖核太脆弱了,他的本源火焰稍一運轉,妖核就疼得像要炸開。他只能一點點、一絲絲地煉化,像用繡花針挖山。
一天。
兩天。
三天。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這樹洞裡,沒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恆的紫月。
他只知道自己終於能站起來了,終於能飛了——雖然飛不到三丈就得歇口氣。終於能控制這具身體了,雖然稍微用力就渾身疼。
這天,他正趴在一根樹枝上曬太陽——雖然他也不知道紫月算不算太陽——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動靜。
腳步聲。很多。
還有說話聲。
李言豎起鳥耳朵——他現在真能豎耳朵——仔細聽。
“……那個外來的人族,真的死了?”
“廢話,樹蟒妖王親自下的手,還能活?”
“聽說他肉身都被打爆了,只剩一團火跑了?”
“跑了?往哪跑?這血妖森林,誰能從樹蟒妖王手裡跑掉?”
“也是……那妖王怎麼說?”
“說讓咱們搜,搜到那團火有重賞。妖王丹,三顆。”
“三顆!?”
“對。所以趕緊的,別廢話了,搜!”
李言趴在樹枝上,一動不動,看著下方一群小妖走過。有狼妖、蛇妖、鼠妖,各種形狀,各種修為,最高的不過洞虛期。
它們從他身下的樹走過,抬頭看了一眼。
李言一動不動,裝成一隻普通的炎火鳥。
小妖們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那團火要是藏在某隻妖獸體內怎麼辦?”
“那更好辦,把妖獸殺了,取妖核。妖核裡有異樣就是,沒有就扔了。”
“殺多少?”
“殺到找到為止。”
李言心頭一沉。
等小妖們走遠,他撲稜著翅膀,從樹上飛下來。這次飛得穩了些,飛了五六丈才落地。
“得……離開這……”
他踉蹌著往前走,用兩隻鳥爪子,一步一步。
身後,紫月永恆地掛在天上。
前方,是三千里外的劍山。
三萬年前,一個叫姬衍的人族大能死在那裡。三萬年後,另一個叫李言的人,以一隻炎火鳥的身份,踏上了去往那裡的路。
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
但他必須走。
因為墨熄還在等。
因為母親還在等。
因為——
“還沒……回家……”
小小的炎火鳥,在血色的月光下,一步一步,消失在大森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