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城在身後漸漸縮小,最終化作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紅點。
火豆走在隊伍最後面,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他時不時摸摸自己的臉,掐掐自己的胳膊,確定這不是在做夢。九十二年窩在赤焰城當個地頭蛇,收點訊息換點火種,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跟著一位把老城主父親三息崩解的狠人離開。
“大人,”他快走幾步湊到李言身邊,“咱們去的是哪個域?”
李言沒回答,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沖天的光柱上。離得近了,那光柱越發清晰——粗有十丈,直插天穹,光柱內部無數種顏色交織流轉,紅的、金的、紫的、黑的,像無數條細蛇糾纏在一起。
“不知道。”燼在旁邊接話,“主上也是第一次來火域。”
火豆愣了一下,看向李言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敬畏。第一次來火域,就直接殺進火源殿取了核心火種,還把七家勢力收拾得服服帖帖——這要是在火域混熟了,得恐怖成甚麼樣?
墨熄走在李言右側,忽然腳步一頓。
“有人。”
李言也停了下來。
前方的路被一片亂石灘截斷,大大小小的石頭從火山腳下滾落,堆成一片起伏的丘陵。石頭縫裡冒著熱氣,有的還滋滋地噴著細小的火苗。
亂石灘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灰袍,站在一塊三丈高的巨石頂上,負手而立,正望著遠處那道傳送光柱。他似乎感應到李言等人的到來,緩緩轉身,目光落下來。
是個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鬚,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那雙眼睛——漆黑如墨,不見眼白,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墨熄的手按上刀柄。
灰袍人看著李言,忽然笑了:“這麼快又見面了。”
李言瞳孔微縮。
這聲音——
灰袍人從巨石上躍下,輕飄飄落在地上,距離李言不過十丈。他抬手,掌心攤開,一團灰白色的火焰靜靜燃燒。
那火焰的氣息李言太熟悉了——源初之寒。
“燈芯底座。”李言說。
灰袍人點頭:“記性不錯。北郡墨韻齋廢墟,你埋燈的地方,我拿走了這個。”他握拳,火焰消失,“追了我一路,從大胤追到魔域,從血淵追到灰燼,現在又追到火域。小子,你不累嗎?”
李言看著他,混沌火焰在體內緩緩流轉。
“你是誰?”
灰袍人歪了歪頭:“你不知道?”
“知道就不會問。”
灰袍人笑了,笑得很古怪,像聽到了甚麼特別好笑的事。他笑著笑著,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好半天才直起身。
“有意思。”他擦擦嘴角,“你得了炎尊本源,煉了炎魔之心,突破到法則創造者中階——卻不知道我是誰?”
李言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灰袍人嘆了口氣,抬手在自己臉上一抹。
那張清瘦的臉變了。
變成一張蒼老的臉,皺紋堆疊,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那雙漆黑的眼睛沒變,但整張臉已經完全換了個人。
李言心頭一震。
這張臉他見過——在炎尊陵的壁畫上,在第七魔將的記憶碎片裡,在最終之地傳承的幻象中。
“炎尊?”他聲音發澀。
灰袍人——不,炎尊搖了搖頭:“炎尊死了三萬年了。我只是他留下的一道意念,一個……不知道該幹甚麼的殘次品。”
他攤開手,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掌:“我的任務是把這燈芯底座還給真正的傳承者。但我等了太久,久到開始想別的事。我想知道,他拼了命守護的那些人,值不值得。我想知道,他留下的火,能不能燒穿這無盡的黑暗。”
他抬起頭,看向李言:“所以我拿走底座,設下考驗,看你追不追得上,看你追上了之後會怎麼做。”
李言沉默片刻:“考驗結果呢?”
炎尊的意念笑了,那張蒼老的臉上竟有幾分欣慰:“你追上了。你殺了該殺的人,救了該救的人。你沒有因為力量迷失,也沒有因為執著瘋狂。”他頓了頓,“比我預想的好。”
他抬手,那團灰白色的火焰重新浮現,緩緩飄向李言。
李言伸手接住。
火焰入體的瞬間,燈芯底座與那三盞燈徹底融合。他體內那座由涅盤真火、混沌火焰、可能性之火構成的熔爐劇烈震顫,然後轟然擴大,容量增加了至少一倍。
法則創造者中階的修為又向前邁了一步,距離高階只差一層薄膜。
炎尊的意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三萬年前,我以為自己能拯救一切。結果我失敗了,大胤漂流,魔域入侵,我的族人一個接一個死去。最後我把自己封在陵墓裡,留下這道意念,等一個能接過燈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小子,記住了——燈不是武器,是歸處。你提著它,無論走多遠,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李言點頭:“我記住了。”
炎尊的意念笑了,笑得像個終於放下心事的老人。他的身體越來越淡,最後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天地間。
風過,亂石灘寂靜無聲。
火豆站在後面,整個人都傻了。他剛才聽到了甚麼?炎尊?三萬年前?大胤?這位大人提著燈,是從三萬年前追過來的?
他看向李言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看神仙。
燼低著頭,雙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炎尊——第七魔將追隨了一生的那個人,就這樣消散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墨熄拍了拍燼的肩膀。
李言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那團混沌色的火焰靜靜燃燒。融合了燈芯底座之後,火焰裡多了一絲灰白,像混沌中亮起的第一縷光。
“走吧。”他說。
---
傳送陣近了。
光柱從一座石臺上衝天而起,石臺方圓十丈,通體用黑色的石頭壘成。石頭表面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隨著光柱的流轉而明滅,像活物的呼吸。
石臺周圍,立著三十六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盤坐著一個人。
三十六人,三十六道氣息——全是法則掌控者。
李言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石柱。
三十六人同時睜開眼,三十六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最中間那根石柱上,盤坐著一個光頭老者,身形乾瘦,面板蠟黃,像個病入膏肓的普通人。但他的氣息——法則掌控者巔峰,比火源殿那個守殿老人還要深厚幾分。
光頭老者盯著李言,緩緩開口:“法則創造者,中階。火域甚麼時候出了這號人物?”
李言沒答反問:“傳送陣歸你們管?”
光頭老者眯眼:“歸火域聯盟管。三十六域,每一域的通天傳送陣都由當地最強勢力共同執掌。想用傳送陣,得交過路費。”
“甚麼費?”
“法則碎片。”光頭老者指了指李言,“你是創造者,隨隨便便就能凝出法則碎片。一塊碎片,傳一個人。”
李言看著他:“我要傳四個人。”
光頭老者搖頭:“你只有一個人,凝不出四塊。創造者的法則碎片是本源所凝,凝一塊要修養三年。你最多隻能凝兩塊,傳兩個。”
李言沒說話,抬手,掌心火焰流轉。
三息後,四塊拇指大小、通體透明的碎片浮現在掌心上方。每一塊碎片裡都封存著一道完整的法則,有火焰的暴烈,有涅盤的重生,有混沌的演化。
光頭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縮。
李言抬手一拋,四塊碎片穩穩落在光頭老者面前。
“現在可以了嗎?”
光頭老者沉默了很久,伸手接過碎片,聲音乾澀:“可以。”
他從石柱上站起,向其他三十五根石柱點了點頭。三十五名法則掌控者同時抬手,向石臺注入力量。
石臺上的符文劇烈燃燒,光柱猛地膨脹,顏色瘋狂流轉。
光頭老者看向李言:“去哪個域?”
李言沉默片刻,掌心那枚炎魔烙印忽然一跳,一股微弱的熱流順著血脈湧向腦海。他眼前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無盡的虛空,漂流的陸地,城牆上站著提燈的人影。
他抬頭,看向光頭老者。
“虛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