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血廣場上的血籠被拖走時,地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那是虛空吞噬獸掙扎時滲出的體液,滲入晶石縫隙,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透過初選的三十人站在廣場中央,周圍看臺上的目光像無數根刺紮在身上。李言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分量——有好奇,有忌憚,有赤裸裸的殺意。血淵王都的規矩,在初選裡出風頭的人,往往活不到複選結束。
“三十息。”有人在他身後低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三十息殺九頭虛空獸,創了血淵百年來的記錄。你們三個,是想當靶子?”
李言回頭。
說話的是個瘦高的魔族,面板呈灰白色,像埋了太久的屍體。他的眼眶深陷,瞳孔是渾濁的黃色,但眼底偶爾閃過的精光暴露了他的修為——大乘初階,接近中階。
“靶子?”李言看著他,“誰打誰還不一定。”
瘦高魔族咧嘴笑了,露出參差不齊的尖牙:“有意思。我叫枯骨,中環枯骨家的獨苗。複選裡遇到了,記得手下留情。”
他轉身走開,灰白的袍子在血風中獵獵作響。
燼盯著他的背影,掌心的青焰微微跳動:“他甚麼意思?”
“探底的。”墨熄低聲說,“他想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那麼強,還是靠運氣。”
李言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看臺最高處。
血牙魔帥已經離開了,但他坐過的位置還空著。旁邊,血牙魔子依然端坐,身後站著六個披著血袍的高手。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李言,像狼盯著闖入領地的獵物。
兩人目光相觸,血牙魔子抬起右手,在喉嚨前緩緩劃過。
燼的呼吸一滯:“他——”
“正常。”李言收回目光,“換了是我,也會這麼做。”
廣場中央,一個穿著血袍的老者走上臨時搭建的高臺。他的氣息極淡,淡到幾乎不存在,但每一步落下,地面的血色晶石都會微微震顫。法則掌控者——而且是踏入這個境界多年的老牌強者。
“複選規則。”老者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一個時辰,一座獵場,三十人進,十人出。出來的方式不限,活著的標準不限。一個時辰後,還站著的,晉級。”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團旋轉的血光。血光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符文,飄向廣場四周。那些符文落在晶石地面上,沿著紋路蔓延,彼此連線,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法陣。
廣場中央的地面開始塌陷。
不是真的塌陷,而是空間層面的下沉。晶石地面像水波般向四周退去,露出下方巨大的空洞。空洞直徑百丈,深不見底,邊緣是無數突出的骨刺,像巨獸的喉嚨。
“獵場。”老者指向那深淵,“血淵王都地底三層,廢棄礦道,上古遺蹟,魔獸巢穴,禁制陷阱。一個時辰後,法陣會重新開啟,屆時還活著的,自己爬上來。”
他掃視眾人:“現在,下去。”
沒有人猶豫。
三十道身影同時躍入深淵,李言帶著墨熄和燼緊隨其後。墜落的過程中,他開啟法則視覺,快速掃描周圍的環境——廢棄的礦道縱橫交錯,像迷宮;某些區域有強烈的法則波動,是禁制或魔獸;還有一些地方氣息晦暗,連他都看不透。
腳下傳來踏實的觸感。
落地處是一片開闊的空間,地面鋪著碎裂的骨板,四周是三條礦道的入口。已經有七八個人消失在礦道深處,剩下的人互相警惕著散開。
枯骨落在李言不遠處,落地時身形一旋,灰白的袍子掀起一陣陰風。他朝李言點了點頭,閃身鑽進左邊的礦道。
“走哪條?”墨熄問。
李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法則視覺延伸到三條礦道深處,捕捉著每一絲氣息的流動。右邊的礦道深處有劇烈的法則波動,像有人在交手;中間的礦道氣息混亂,至少有五個人選擇了那條路;左邊的——
左邊的礦道深處,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注視感。
和李言掌心那道痕跡一模一樣。
“左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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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的礦道比想象中更深。
牆壁由不知名的骨骼鋪成,每一塊骨頭上都刻著模糊的符文。時間太久,大部分符文已經殘損,只剩下些許微光在骨縫間遊走。空氣裡瀰漫著腐朽的甜味,像無數屍體在這裡慢慢腐爛。
燼緊跟在李言身後,掌心的青焰縮到最小,只夠照亮腳下三尺。他的呼吸壓得極低,每一次落地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甚麼不該踩的東西。
“主上,”他壓低聲音,“這礦道有點不對。”
李言沒回頭:“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燼說,“剛才那些下來的人,至少七八個選了這邊。但走了這麼久,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就算他們跑得快,總該留下點痕跡——”
話音未落,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光。
那光呈幽綠色,像磷火,在礦道深處明滅不定。光亮起的瞬間,李言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兩人止步。
幽綠的光開始移動。
它從深處飄出來,速度不快,但飄過的軌跡上,牆壁的骨骼開始發黑、龜裂、化作粉末。那是被腐蝕的痕跡,而且不是普通的腐蝕——是法則層面的侵蝕。
“別動。”李言低聲說。
幽綠的光飄到他們面前三丈處,忽然停住。
這時候他們才看清,那不是一團光,而是一個人形的東西。它通體透明,只有輪廓由幽綠的線條勾勒,像用光畫出的骨架。頭顱的位置有兩團更亮的光點,像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們。
李言的法則視覺全力運轉,捕捉到這具“光骨”的本質——這是一道殘存的意識,生前至少是大乘巔峰,死後執念不散,與礦道里的某種禁制融合,成了類似守衛的存在。
光骨盯著他們看了三息,忽然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在意識中炸開。燼悶哼一聲,七竅滲出血絲,身體搖搖欲墜。墨熄眉頭緊皺,周身的灰白火焰自動浮現,護住神魂。
李言沒有動。
他盯著光骨,掌心那道灼燒的痕跡開始發燙。燙得越來越厲害,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
光骨的嘶鳴戛然而止。
它盯著李言的手,那兩團光點般的眼睛劇烈跳動,像看到了甚麼無法理解的東西。然後,它緩緩後退,退了三步,停下,又退了三步——
最後轉身,向礦道深處飄去,消失在黑暗中。
燼抹了把臉上的血,聲音發顫:“它……它怕你?”
李言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那道痕跡此刻正泛著淡淡的金光,像活物般蠕動。他沉默片刻,握緊拳頭,邁步向前。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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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道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寬。
兩側的牆壁不再是普通的骨骼,而是巨大的肋骨——每一根都有十丈高,整齊排列,像某種巨獸的胸腔。肋骨之間填滿了乾涸的血肉,已經碳化成黑色的硬塊,踩上去發出咔嚓的碎裂聲。
他們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方圓千丈,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四周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布滿孔洞,每個孔洞都通向不同的礦道。地面鋪的是整塊的血色晶石,晶石中央有一團巨大的火焰在燃燒——
不對,那不是火焰。
那是一團凝固的光。
它懸浮在半空,直徑三丈,呈不規則形狀。表面不斷變幻顏色,從暗紅到深紫到漆黑到灰白,像無數種火焰同時燃燒又同時熄滅。但它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法則波動,只是靜靜地懸浮著,像一具死去的恆星。
李言停住腳步,盯著那團光。
掌心那道痕跡,此刻燙得幾乎要燒穿皮肉。
“這是甚麼?”燼喃喃。
李言沒有回答。他的法則視覺穿透那團光的表層,看到內部——無數雙眼睛,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擠在狹小的空間裡,同時向外看。
和他第一次觸碰那團火焰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這次,那些眼睛看的不是他。
它們看的,是站在那團光下方的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穿著破爛的血袍,周身燃燒著暗金色的火焰。他的身形佝僂,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消散,但腰背挺得筆直。
第七魔將。
不,不是他。是他留在實驗室裡那道防火牆之外的另一道意識——比防火牆更早剝離,藏在這團火焰深處的最後一道執念。
那人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與第七魔將一模一樣,但蒼老得多,疲憊得多。眼眶深陷,眼珠早已乾涸,只剩下兩個黑洞。但那兩個黑洞此刻正“看”著李言,或者說,看著他掌心那道痕跡。
“你終於來了。”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等了你很久。”
李言沒有動:“等我做甚麼?”
“等你來做我做不到的事。”第七魔將的執念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團凝固的光,“它困了我三百年。我用盡一切辦法,想解析它,掌控它,毀掉它。最後才發現,能破解它的不是我,是擁有‘可能性之火’的人。”
他頓了頓,黑洞般的眼眶裡忽然燃起兩朵微弱的火苗。
“而你現在已經有了那道印記,那是通往它核心的鑰匙。你只需要走進去,把那些眼睛裡的‘注視’全部承受下來。撐過去,你就能得到它的一切——它的力量,它的法則,它背後的真相。”
“撐不過去呢?”墨熄冷冷地問。
第七魔將的執念笑了。那笑容很複雜,有期待,有解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撐不過去,你就會變成那些眼睛中的一隻。永遠困在裡面,永遠注視,永遠等待下一個來替你的人。”
燼臉色煞白:“主上,別聽他的——”
李言抬手製止他。
他看著那團凝固的光,看著裡面無數雙眼睛,掌心那道痕跡燙得幾乎要熔化骨頭。
“我撐過去了,”他緩緩說,“能得到甚麼?”
“破界術的真諦。”第七魔將的執念說,“不是血祭破界那種粗糙玩意,也不是我研究的火焰破界那種半成品,而是真正的、能讓你在任何世界之間自由穿梭的能力。你心裡有歸處,我知道。有了這個能力,你就能回去。”
李言沉默了很久。
墨熄站在他身後,沒有勸,沒有攔。他知道李言會怎麼選。
果然,李言向前邁了一步。
“主上!”燼想衝上去,被墨熄一把拽住。
“別去。”墨熄的聲音很低,“那是他的路。”
李言又邁了一步。
那團凝固的光開始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表面的顏色變幻得更劇烈,內部的眼睛開始轉動,全部看向他。
李言再邁一步。
他的身形開始變淡,像要融入那片光中。掌心那道痕跡驟然炸開,化作無數金色的絲線,纏繞住他的全身,將他向那團光拖去。
第七魔將的執念看著他,黑洞般的眼眶裡,那兩朵微弱的火苗越燃越旺。
“去吧。”他說,“去見見,那些等你的人。”
李言的身形徹底消失在光中。
那團凝固的光劇烈震顫,然後恢復了平靜,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只剩下墨熄和燼站在原地,盯著那團永恆燃燒的死寂之火,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