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捲著河床上特有的砂礫和焦糊味,打在李言臉上。他和暴爪邪魔保持著離地數尺的低空疾行和地面奔襲,緊貼著巖壁與怪石的陰影,將氣息收斂到最低。暴爪指明的方向很明確,那片新鮮戰場就在他們之前清理過的獵場邊緣,一處河床與一片低矮風化巖丘的交界地帶。
距離漸近,空氣中飄來的血腥味愈發濃重,還混雜著一股之前暴爪描述的、令人不快的焦臭與黏膩腥氣。沒有戰鬥的聲音,只有死寂。
李言抬手示意,暴爪立刻放緩腳步,巨大的身軀伏低,鼻翼微不可查地翕動。李言自己也停了下來,風火之翼收攏,魂識如同最謹慎的觸鬚,向前方戰場區域蔓延開去。
首先感知到的是四具,不,是五具魔物的屍體。形態各異,有覆甲蟲形,有多足獸類,也有一個類人形但體表佈滿骨刺的。它們散落在一片方圓二十丈的區域內,死狀悽慘。屍體乾癟,精血和大部分本源顯然被掠奪一空,但並非完全枯萎,還殘留著些許活性組織的餘溫。
正如暴爪所說,屍體上有被啃噬的痕跡,但並不多,主要集中在能量核心或要害部位,像是被甚麼東西挑剔地“品嚐”過,而非瘋狂吞噬。傷口邊緣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焦黑色,像是被高溫瞬間灼燒過,卻又沒有蔓延開來的燃燒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和幾具屍體上,確實佈滿了許多細密的、彷彿由無數細小尖刺或爪子造成的劃痕,雜亂無章,深淺不一。
李言沒有立刻靠近,他的魂識仔細掃描著每一寸土地,尋找著更多的細節。
能量殘留很淡,幾乎被掠奪一空,只剩下一些混亂的、不同屬性的魔氣逸散。但李言敏銳地捕捉到,在那焦臭與黏膩腥氣之中,還混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魂識感到輕微刺痛的……“銳氣”。不是金屬的鋒利感,更像是一種能量層面的極端凝聚與穿透性。
他走到一具相對完整的、形如巨蠍的魔物屍體旁。這魔物體表甲殼堅硬,但此刻胸口位置被破開一個碗口大的洞,邊緣焦黑,內部空蕩。李言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玄陰罡氣,輕輕觸碰那焦黑的傷口邊緣。
嗤……
輕微的、彷彿冰雪消融的聲音。玄陰罡氣與傷口殘留的某種能量發生了極其微弱的反應,一絲更加清晰的、帶著高溫灼燒與某種酸性腐蝕混合的氣息被激發出來,隨即消散。
“火毒?還是某種高溫腐蝕效能量?”李言沉吟。攻擊方式很詭異,既有瞬間的高溫穿刺破甲,似乎還附帶腐蝕或毒屬性,而且從地面那些細密爪痕看,攻擊頻率極高,覆蓋範圍也廣。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戰場四周。沒有大規模施法的痕跡,沒有遠端能量對轟的殘留,戰鬥似乎是在極近距離、極短時間內結束的。勝者擁有壓倒性的速度和攻擊力,能同時應對四到五個熔核階對手,並且迅速抽乾它們的本源。
“主上,這邊。”暴爪邪魔的低吼從戰場另一側傳來。
李言走過去,看到暴爪正用爪子撥開一片黑色的沙土。沙土下面,露出一小截暗紅色的、如同某種節肢動物斷肢的東西,約莫半尺長,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暗紅色鱗片,尖端銳利如針,同樣帶著焦黑的痕跡,斷口處流淌出少許粘稠的、散發著焦臭和腥氣的暗紅色液體。
是勝者留下的?還是某個倒黴獵物的殘肢?
李言用罡氣包裹手指,小心地拿起這截斷肢。入手沉重,質地堅硬遠超尋常甲殼。斷裂處似乎是被巨力硬生生扯斷的。他仔細端詳,發現那些細密的暗紅色鱗片排列方式有些奇特,並非完全覆蓋,而是在關節和活動部位有著特殊的重疊結構,似乎能提供極強的靈活性和防禦力。
“這不是獵物的肢體。”李言下了判斷。獵物的甲殼或骨骼很少具備這種精密的、彷彿為高速運動而生的結構。這更像是勝者身體的一部分,在戰鬥中受損脫落。
他將斷肢收起,又仔細檢查了戰場邊緣。在一處巖丘背風的凹陷處,他發現了幾滴已經半凝固的、同樣散發著焦臭腥氣的暗紅色黏液,似乎是勝者受傷後滴落的。
收集了這些線索,李言不再停留。他示意暴爪邪魔跟上,兩人迅速離開了這片死寂的戰場,向著西南方向——勝者離開的方向——潛行了一段距離,然後便轉向,迂迴朝著暗穴的方向返回。
他沒有打算現在就追蹤那頭未知魔物。資訊太少,風險太高。當務之急是分析現有的線索,同時觀察東邊對峙區域的後續發展。
返回暗穴的途中,他們更加小心,避開了所有可能被觀察到的開闊地帶。暴爪邪魔不時停下來,仔細傾聽和嗅探,確認沒有跟蹤者。
安全回到溶洞,李言先檢查了影鱗的狀態。依舊昏迷,但氣息平穩。他渡了一些轉化過的溫和能量給它,然後才走到溶洞中央,將收集到的斷肢和黏液樣本放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
“暴爪,你守好洞口,任何異常立刻示警。”李言吩咐完,便盤膝坐在樣本前,開始仔細研究。
他先觀察那截斷肢。暗紅色鱗片的材質非金非骨,異常堅韌,他用新淬鍊的玄陰罡刺嘗試切割,竟感到不小的阻力。斷肢內部的肌肉纖維(如果那暗紅色的物質可以稱之為肌肉的話)結構緊密,充滿了爆發性的力量感,而且似乎蘊含著不弱的火系能量。
“火屬性,甲殼堅硬,肢體結構適合高速靈活運動,攻擊附帶高溫和腐蝕……”李言腦海中快速篩選著符合這些特徵的魔物。火蠍魔?炎蛛?還是某種變異的地行火蜥?但印象中這些魔物的攻擊方式似乎對不上那種“細密爪痕”和極高的攻擊頻率。
他又將注意力轉向那幾滴暗紅色黏液。黏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他用一絲罡氣小心觸碰,發現黏液具有極強的黏著性和輕微的腐蝕性,對能量也有一定的阻隔效果。
“像是某種……捕食或束縛用的分泌物?”李言思索著。如果是這樣,那未知魔物的攻擊模式可能是先以高速接近,用高溫銳利的肢體破防,同時噴射或塗抹這種黏液限制對手行動,再迅速抽取本源。這倒是能解釋戰鬥結束得快,且屍體啃噬痕跡不多的原因——它更看重高效掠奪,而非進食。
“主上,”暴爪邪魔的聲音從洞口方向傳來,壓得很低,“東邊……動靜變大了。有持續的能量爆炸聲,還有……很多慘叫聲。那兩幫傢伙,好像打起來了。”
果然!李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投出的那三片玄陰晶片製造的混亂和猜疑,成功點燃了本就緊張的對峙。不管最後誰勝誰負,短時間內,那個方向都不會太平,更不可能有餘力關注其他區域了。這給他爭取了更多的時間。
“知道了,繼續監視,注意其他方向,尤其是我們剛才去過的戰場那邊,是否有東西折返。”李言沉聲道。
暴爪低吼應命。
李言將樣本小心收好。雖然還沒完全弄清楚那未知魔物的底細,但已經有了不少關鍵資訊。這頭魔物實力強悍,手段詭異,喜獨行,效率至上,很可能已經觸控到噬魂階的門檻。在接下來的遴選中,它會是極大的威脅,但也可能……成為被利用的物件。
如果能摸清它的活動規律和狩獵偏好,或許可以在關鍵時刻,將其引向其他強敵……
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在李言心中形成。但他現在還需要更多資訊,也需要更強的實力來確保計劃的執行和安全撤離。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玄冥真水的孔洞。罡氣的淬鍊初見成效,但還不夠。或許可以嘗試更激進一些的方法……
他走到湖邊,看著漆黑平靜的湖水。之前潛入只是為了隱藏,現在他想更深入地感受這極陰能量的特性。不是吸收,而是“承受”和“適應”。
他脫去上身殘破的衣物,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緩緩步入湖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比上次更加清晰。他運轉起真陽魔元,在體表形成一層均勻的護膜,同時將新淬鍊的、帶有一絲玄陰特性的罡氣也調動起來,混合在護膜之中,試圖增強對陰寒的抵抗。
他一步步向深處走去,直到湖水沒過胸口。強大的水壓和無處不在的陰寒能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彷彿要將他凍僵、碾碎。他穩穩定住身形,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讓心神沉浸在這種極致的冰冷與壓力之中。
不是對抗,而是體會。讓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去記憶這種陰寒,讓經脈中的魔元去適應在這種環境下運轉的滯澀,讓魂識在冰冷的壓迫下變得更加凝練專注。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彷彿有無數冰針在不斷刺戳著他的面板、肌肉、骨骼乃至靈魂。但他紋絲不動,如同湖底的一塊礁石。
時間在冰冷的折磨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感覺身體的耐受接近極限,魂識也開始因持續的寒意壓迫而變得有些麻木時,他才緩緩睜眼,一步步退回岸邊。
爬上岩石,他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面板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烏紫。但他眼中卻閃爍著一絲異樣的亮光。
他能感覺到,經過這次主動的“冰寒洗禮”,身體對陰寒能量的抗性有了微弱的提升,真陽魔元在極端環境下的穩定性也增強了一絲。更重要的是,那新淬鍊的玄陰罡氣,似乎與身體的結合更加緊密,運轉起來少了一份最初的生澀。
雖然過程痛苦,收穫看似微小,但這種對極端環境的適應力,在危機四伏的遴選中,或許比一兩次力量的直接提升更有價值。
他運轉魔元,驅散寒意,待身體恢復些許暖意,便再次盤膝坐下,取出一株玄陰骨蘭進行轉化吸收,補充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