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綠色的光芒並非錯覺。
它們在肉質花海的陰影中快速增殖,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細密的刮擦聲,幾隻形態醜陋的生物爬了出來。
它們大約半人高,軀體如同被剝了皮的猩猩,裸露的肌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色,不斷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四肢著地,指爪尖銳而扭曲,反關節的結構讓它們的移動方式顯得怪異而迅捷。最令人不適的是它們的頭部——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個不斷開合的、佈滿環形利齒的碩大口器,而那幽綠色的光芒,正是從它們口器深處散發出來的。
它們顯然察覺到了李言這個“異物”的存在,口器中發出嘶嘶的興奮聲響,粘稠的涎水滴落在暗紫色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李言心臟驟然收緊。若是全盛時期,這等貨色他彈指可滅。但此刻,他重傷未愈,新生的蒼白心火微弱得僅能護住核心,勉強抵禦環境侵蝕,根本無力戰鬥!
跑!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他強撐著劇痛的身體,試圖向相反方向逃離。但腳步虛浮,剛邁出兩步,便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背後的刮擦聲瞬間逼近,帶著濃郁的腥風!
完了!
就在他以為必死無疑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幾只撲近的怪物,在距離他不到一丈的地方,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發出淒厲的尖嘯,猛地停了下來。它們焦躁地原地打轉,幽綠的光芒劇烈閃爍,不斷朝著李言的方向嘶吼,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威懾,不敢再前進一步。
李言愣住了。
怎麼回事?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是因為……這新生的蒼白心火?
不,不對。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心火的力量微乎其微,絕無可能震懾這些明顯嗜血的怪物。
就在這時,他猛地察覺到了自身的變化。
一種……源自肉體層面的、無聲無息的恐怖變化,不知何時已經發生!
他的面板,不知從何時起,呈現出與周圍大地相似的暗紫色澤,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油膩的角質,隱隱有細微的、如同呼吸般起伏的暗紅色紋路在皮下流動。他的手指變得略微細長,指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黑色,邊緣銳利。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感覺到自己的骨骼結構似乎在發生微調,變得更加適合在這種崎嶇地形攀爬奔跑;肌肉纖維也變得更加緊密,蘊含著一種扭曲的爆發力。
他……正在被這個世界的規則……同化!
是因為之前無法控制地汲取了那些暗紅色的混亂能量?還是因為這個世界的環境本身就在無時無刻地侵蝕、改造著一切外來者?
那幾只怪物不敢靠近,並非因為心火,而是因為它們將他視為了……同類?!或者說,是某種剛剛完成轉化、氣息還不太穩定的“幼體”或“劣等體”?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李言遍體生寒。
他顫抖著抬起變得有些陌生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觸感粗糙而冰冷,帶著一種非人的韌性。
“不……”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噁心湧了上來。他寧願堂堂正正戰死,也絕不願意變成這種扭曲的怪物!
他試圖催動那簇蒼白心火,想要淨化這具正在異變的軀體。心火感應到他的意志,微微跳動,散發出清涼的氣息。然而,這氣息僅僅能護住他的五臟六腑和核心意識,對於已經發生在外圍肉身的異化,卻如同杯水車薪,根本無法逆轉,只能勉強延緩其向核心區域蔓延的速度。
這具身體,正在不可阻擋地……變成最低等的域外邪魔!
絕望再次攫住了他。難道他千辛萬苦重燃心火,就是為了變成自己曾經誓死對抗的怪物嗎?
那幾只怪物似乎失去了耐心,又或者判斷出他這個“同類”並無威脅,它們不再嘶吼,轉而開始互相撕咬、吞噬起來,勝者將能汲取敗者的力量,這是這個世界最基礎的生存法則。它們無視了呆立原地的李言,彷彿他只是一塊會呼吸的石頭。
李言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力量似乎在異化中緩慢增長,一種對殺戮、對吞噬的本能渴望,如同毒藤般悄然纏繞上他的意識,試圖汙染他那由蒼白心火守護的靈魂。
但心火靜靜燃燒著。
它冰冷,卻堅定。它微弱,卻蘊含著那個已逝世界最後的秩序烙印。
所有的暴虐念頭,在觸及心火光暈的剎那,都如同投入烈焰的雪花,消融殆盡。他的意識,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對守護的堅持,對同伴的擔憂,對故土的思念……所有屬於“李言”的一切,都被這簇蒼白火焰牢牢守護在靈魂的最深處,纖塵不染。
他擁有了一具邪魔的軀殼,內裡卻是一個截然相反、誓要淨化這一切汙穢的人類靈魂。
這是一種極致的矛盾與痛苦。
他低頭看著自己暗紫色的、佈滿細微紋路的手掌,感受著體內那股微弱卻屬於邪魔的力量在流淌,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悲愴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他沒有崩潰。
經歷過燈火被奪、身陷絕淵、異界重生的連番打擊,他的意志早已被錘鍊得如同百鍊精鋼。
既然無法阻止肉身的異化,那就……接受它!
將這汙穢之軀,化作在這魔域生存的偽裝與武器!用這邪魔的力量,去行守護之事!去探尋回歸之路!去……完成那已逝世界賦予他的、或許早已註定的使命!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永恆暗紅的天空,望向那些互相吞噬的怪物,望向這片無邊無際的、充滿惡意與混亂的荒野。
那雙屬於人類的、清澈而堅定的眼眸深處,一點蒼白火焰無聲躍動。
他抬起腳,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沉穩,帶著這具新身體特有的、略顯僵硬的協調感。他走向那幾只正在廝殺的怪物。
感受到他的靠近,那幾只怪物暫時停止了爭鬥,幽綠的口器轉向他,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李言停下腳步,模仿著它們之前散發出的、那種混亂暴戾的氣息,同時,將一絲微不可查的、源自蒼白心火的“排斥”與“威嚴”融入其中。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模仿怪物的嘶吼,聲音沙啞而扭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
那幾只怪物明顯遲疑了,它們感知到這個“同類”的氣息似乎有些不同,更加……危險。本能告訴它們,最好不要招惹。
對峙了片刻,其中一隻體型稍小的怪物率先退縮,低吼一聲,轉身迅速爬入了肉質花海的深處。另外兩隻見狀,也失去了爭鬥的興致,各自叼著撕扯下來的殘肢,迅速消失在怪石嶙峋的陰影裡。
李言站在原地,暗紫色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成功了。
憑藉著這具邪魔軀殼的偽裝,和心火對氣息的微妙操控,他嚇退了這些低等怪物。
前路漫漫,兇險未知。他擁有了生存下去的初步資本,但也揹負上了更為沉重的枷鎖。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不再屬於人類的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便被冰冷取代。
他邁開腳步,向著這片暗紅荒野的深處!
(第3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