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一指寂滅無面商賈,星寂劍意如寒潭投石,在死寂的驛站大堂漾開無聲的漣漪。那詭譎的飛灰尚未落定,空氣中瀰漫的貪婪與惡意彷彿被凍住,所有無面客僵在原地,那些空白的面孔齊刷刷“望”向李言,雖無眼,卻透出實質般的驚懼。
櫃檯後,無眼驛丞幹橘皮似的臉微微抽搐,僵硬的弧度拉平,渾濁的白眼球死死釘在李言身上,沙啞道:“好……好凌厲的劍氣。貴客……並非尋常遊魂。”
李言卻不理他,目光如炬,鎖在大堂角落那灰袍人身上。此人氣息雖微弱,但那縷精純劍意與星隕閣同源,在這妖魔巢穴中,如同汙濁泥潭裡的一株青蓮,格外醒目。
“閣下何人?”李言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凝滯的空氣。
灰袍人緩緩起身,破舊袍袖拂過積滿油垢的桌面。他抬起頭,面容滄桑,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似藏劍鋒。“殘喘之人,名號早已隨師門湮滅,不提也罷。”他聲音沙啞,卻自有錚錚之音,“倒是你,身負星隕真傳,劍氣竟已觸及‘寂滅’邊緣……看來,閣中終是出了驚世之才。”
他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嗚——!
驛站深處,陡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號角聲,如同巨獸哀嚎,帶著攝人心魄的力量。大堂內所有的白色人皮燈籠,幽藍火焰猛地躥高,瘋狂搖曳,將滿堂人影拉拽成扭曲狂舞的鬼影!牆壁上,那些模糊的壁畫彷彿活了過來,陰影蠕動,發出細細碎碎的竊笑!
“時辰到了……獻祭的時刻……”無眼驛丞發出夜梟般的怪笑,身形竟如蠟油般開始融化、拉長,“既然貴客不願守規矩,那便……一併成為‘古神’的祭品吧!”
所有的無面客齊聲發出非人的嘶吼,它們的身軀開始膨脹、扭曲,露出森森白骨和蠕動的黑色觸鬚,濃烈的妖氣與死氣混合,如同潮水般向李言和灰袍人湧來!整個陰骨驛,在這一刻徹底顯露出其妖魔洞窟的真面目!
“小心!它們被‘幽冥燭’控制了心神,已成行屍走肉!”灰袍人厲聲喝道,同時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銀色劍氣破空而出,如新月乍現,瞬間將撲到近前的兩個妖化無面客斬為兩段,傷口處嗤嗤作響,竟有星輝流轉,阻止其再生。
李言更不答話,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他不再保留,星隕劍意全面爆發,周身彷彿籠罩在一層微縮的星空之下,點點星輝閃爍間,蘊含著破滅萬法的寂滅真意。他並指連點,指尖過處,撲來的妖物無論形體如何詭異,皆如泡影般幻滅,連殘骸都未留下,直接被劍意化為虛無。
一時間,劍氣縱橫,星輝閃耀,與漫天妖邪戰作一團。灰袍人劍法老辣沉穩,守多攻少,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化解危機,劍勢中正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屈的韌性。李言則如星空下的死神,劍意所向,萬物歸寂,效率驚人。
然而,妖物似乎無窮無盡,從驛站地板下、牆壁中不斷湧出,更有一股陰冷強大的意志從驛站深處甦醒,牢牢鎖定二人,施加著沉重的壓力。那無眼驛丞已化作一灘巨大的、不斷蠕動的陰影,發出令人心智混亂的囈語。
“不能戀戰!此地有古怪陣法,能量源源不絕!”灰袍人擋開一道襲來的黑影,急促道,“必須找到‘燭芯’!毀了那控制一切的幽冥燭本體!”
“燭芯在何處?”李言一劍蕩清周身,問道。
“必在驛站核心,祭祀之主所在!”灰袍人指向號角傳來的方向,“我在此牽制,你去!”
李言點頭,毫不拖泥帶水。身形化作一道流星,直接撞向妖物最密集的驛站深處。星寂劍意開道,所向披靡,硬生生在妖魔潮水中殺出一條通路!
穿過一道腐朽的屏風,眼前景象豁然一變。這是一個巨大的洞窟,洞頂倒懸著無數慘白的鐘乳石,滴滴答答落下粘稠的黑色液體。洞窟中央,是一個由白骨壘成的祭壇,祭壇上,矗立著一支巨大無比的、正在燃燒的黑色蠟燭!
蠟燭的火焰,正是幽藍色,卻比外面燈籠的火焰熾烈百倍,散發出扭曲光線、侵蝕神魂的邪惡力量。蠟燭下方,堆積著如山的新鮮血肉與魂魄殘片,不斷被火焰吞噬。一個身著古老祭司袍服、頭戴骨冠的乾屍,正匍匐在祭壇前,吟誦著褻瀆的禱文,那號角聲正是源於它手中一個骷髏法器。
而蠟燭的燭芯……李言目光一凝,那竟是一個被無數黑色絲線纏繞、不斷髮出痛苦哀嚎的生魂!看其面容,依稀與那灰袍人有幾分相似!
“師弟!”洞外傳來灰袍人一聲悲憤的怒吼,顯然他也感應到了。
“妄圖打擾祭祀者,死!”乾屍祭司抬起頭,眼眶中是兩團跳躍的鬼火,它揮動骷髏法器,一道凝練的幽冥死光射向李言!
與此同時,祭壇上的幽冥燭火焰暴漲,化作一隻巨大的鬼爪,抓向李言!
前有死光,上有鬼爪,後有源源不斷的妖物!李言陷入重圍!
他眼中寒芒一閃,不退反進!體內寂滅之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星隕劍意被催發到極致,竟在他身後顯化出一片微型的、正在走向寂滅的星河異象!
“星隕——寂滅斬!”
他以身化劍,整個人彷彿成了一道劃破永恆黑暗的寂滅之光,無視那道幽冥死光(死光觸及寂滅星域,竟如冰雪消融),直接斬向了那隻幽冥火焰凝聚的鬼爪,以及其根源——那巨大的幽冥燭!
劍光過處,無聲無息。
鬼爪崩散。
幽冥燭的火焰猛地一滯。
纏繞在燭芯上的生魂,發出一聲解脫般的嘆息。
乾屍祭司的吟誦戛然而止,骷髏法器出現裂痕。
整個洞窟,陷入一種絕對的死寂。唯有祭壇上,那支巨大的黑色蠟燭,從中出現了一道光滑的切面,上半截緩緩滑落。
燭火,熄滅了。
洞窟內外,所有的妖物動作瞬間停滯,然後如同被抽去骨頭般癱軟在地,化作飛灰。那無眼驛丞所化的陰影發出不甘的尖嘯,迅速蒸發。
幽冥燭毀,陣法已破!
李言落在地上,微微喘息。這一劍,消耗巨大。
灰袍人瞬間衝入洞窟,看到祭壇上即將消散的生魂,虎目含淚,卻知回天乏術。他對著生魂深深一拜,然後轉向李言,抱拳躬身,聲音哽咽:“星隕閣棄徒,玄璣……謝過道友,助我師弟解脫!”
李言看著眼前自稱玄璣的灰袍人,又看了看這詭異的祭壇和洞窟,心知這陰骨驛背後,定然牽扯著更深的隱秘。而玄璣此人,與星隕閣淵源極深,或許能從他口中,得知更多關於歸墟與古道的事情。
“此地不宜久留。”李言沉聲道。
玄璣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祭壇,眼中悲憤與決然交織:“走!我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可通向下一個節點。這幽冥古道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兩人不再耽擱,迅速離開這座開始崩塌的陰骨驛,再次沒入幽冥古道的無邊黑暗之中。而關於玄璣的身份、其師弟為何成為燭芯、以及這祭祀背後的“古神”究竟是何存在,都成了縈繞在李言心頭的新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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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