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侯府深處傳來的沉悶坍塌聲和隱約的騷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迅速打破了夜的寂靜。雖然聲音被高牆深院隔絕了大半,但那種非比尋常的震動和驟然亮起的多處燈火,依舊引起了府外夜巡衛兵的注意。
“甚麼動靜?”
“好像是侯府裡面傳來的?”
“快!去個人看看怎麼回事!”
一隊巡城衛兵快步向侯府正門跑去。
而此刻,李言正強壓著體內翻騰的氣血和經脈的刺痛,將【夜行】狀態催發到極致。他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靈,在侯府內錯綜複雜的廊廡、花園、假山之間急速穿梭,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因騷動而驚醒、匆忙趕往出事地點的護衛和僕役。
守夜燈焰在體內微弱卻堅定地燃燒著,不僅極力收斂著他的氣息,更分出一絲力量撫平著他因強行催谷和硬抗一擊而受損的經脈,減緩著傷勢的惡化。若非有此異寶護體,他此刻恐怕早已難以動彈。
終於,他尋得一處防衛相對薄弱的側院牆角,深吸一口氣,強提所剩不多的真氣,身形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掠過高牆,落入牆外漆黑的小巷之中。
腳剛一沾地,他便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急忙扶住冰冷的牆壁才穩住身形。喉頭又是一甜,但他強行嚥了回去。
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立刻調息,咬著牙,沿著小巷的邊緣向著與巡夜堂相反的方向疾行。武威侯府事發,對方第一時間必然會懷疑到近期與之有衝突的鎮魔司,尤其是剛剛與他們交過手的自己。巡夜堂和自己常去的靖夜伯府,此刻可能都已不再安全。
他需要立刻見到沈冰!只有沈冰才知道如何應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取出沈冰給予的那枚傳訊玉符,毫不猶豫地將其捏碎。
玉符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煙,瞬間沒入夜空,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李言才稍微鬆了口氣,但心神依舊緊繃。他找了一處廢棄宅院的破敗門洞,蜷縮在最深的陰影裡,勉強運轉燈焰,壓制傷勢,同時警惕地感知著四周的動靜。
遠處,武威侯府的方向傳來更明顯的喧譁聲,甚至聽到了軍馬調動的蹄聲!侯府的私兵出動了!動靜比預想的還要大!
沒過多久,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李言藏身的門洞前。
正是沈冰。
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氣息紊亂的李言,又望了一眼武威侯府方向越來越亮的火把光芒和嘈雜聲,眉頭緊緊鎖起,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抓住李言的手臂。
“走!”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李言,兩人身形瞬間變得模糊,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以一種遠超李言自己遁速的驚人速度,悄無聲息地掠過一片片屋脊巷道,幾個起落間,便已遠離了武威侯府所在的區域。
沈冰並沒有帶李言回鎮魔司,也沒有去任何官署或宅邸,而是七拐八繞之後,潛入了一條看似普通民居的後巷,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門前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木門無聲開啟,一個面無表情的老僕側身讓開。沈冰帶著李言閃身而入,木門隨即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通往一間隱蔽的地下密室。密室不大,陳設簡單,僅有桌椅床鋪,但牆壁上刻滿了強大的隔絕符文,確保此地的絕對安全。
“坐下,療傷。”沈冰言簡意賅,將李言按在椅子上,自己則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沁人藥香的丹藥塞入李言口中,“凝神丹,先穩住傷勢再說。”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磅礴的藥力迅速散開,匯入四肢百骸,與他自身的守夜燈焰力量結合,快速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內腑。
李言不敢怠慢,立刻閉目凝神,引導藥力。
沈冰則負手站在一旁,面色陰沉似水,靜靜地等待著。密室內只剩下李言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約莫一炷香後,李言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氣息也平穩了許多。他睜開眼,看到沈冰依舊站在那裡,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甚麼。
“大人……”李言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怎麼回事?”沈冰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武威侯府地下的動靜,是你搞出來的?你發現了甚麼?”
李言深吸一口氣,將從利用“泥犁引”追蹤開始,到潛入侯府,發現地下血池工廠、被改造的活人、武威侯與無面黑袍人的對話,以及最後摧毀肉瘤信標、引發坍塌、驚險逃脫的過程,儘可能詳細地敘述了一遍。只是關於守夜燈焰的具體應用,依舊用“特殊功法”替代。
隨著他的敘述,沈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尤其是聽到“武威侯親自參與”、“批次製造聖煞衛”、“聖嬰”等關鍵詞時,他的眼神中甚至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憚。
“……晚輩毀去那信標主器,引發坍塌,才得以脫身。那無面黑袍人修為極高,疑似地品,武威侯本身實力也不弱,至少五品巔峰。”李言最後總結道,心有餘悸。
沈冰沉默了片刻,密室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武威侯……林莽……”沈冰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冷得如同冰碴,“好,好一個國之柱石,好一個剛直不阿的武威侯!”
他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堅硬的石桌瞬間佈滿裂紋!
“竟然真的是他!竟然瘋狂至此!用活人煉製邪傀,勾結拜日餘孽!他想幹甚麼?造反嗎?!”沈冰的怒火幾乎要衝破密室的隔絕。
但很快,他強行壓下了怒火,眼神恢復冷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
“你做得對,也做得絕。”沈冰看向李言,語氣複雜,“毀了那信標主器和巢穴,等於直接捅了馬蜂窩,但也拿到了最關鍵的證據。武威侯現在必定暴跳如雷,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出是誰幹的,並掩蓋痕跡。”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李言問道。牽扯到一位實權侯爵,事情的性質已經完全變了。
“怎麼辦?”沈冰冷笑一聲,“他林莽以為隻手就能遮天嗎?既然他敢做,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他踱步片刻,快速做出決斷:“你立刻就在這裡療傷,哪裡都不要去,斷絕與外界一切聯絡。我會對外宣稱你舊傷復發,在司內秘地閉關。武威侯就算懷疑你,沒有證據,也不敢明目張膽衝擊鎮魔司要人。”
“那大人您……”
“我?”沈冰眼中寒光一閃,“我現在立刻進宮面聖!”
“面聖?”李言一驚,“直接稟明陛下?可是……證據……”雖然他親眼所見,但畢竟口說無憑,對方是位高權重的侯爺。
“證據?”沈冰哼了一聲,“你帶來的訊息,就是最重要的證據!陛下對某些事情,早已心存疑慮。而且,武威侯府地下的動靜瞞不住人,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他林莽首先要想想怎麼跟陛下解釋他府裡為甚麼會塌陷!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走到李言面前,鄭重道:“李言,你立了大功,但也將自己置於極險之地。從此刻起,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林莽在朝中、軍中的勢力盤根錯節,狗急跳牆之下,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明白。”李言重重點頭。
“好好療傷。”沈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凝重,“風暴才剛剛開始。等你傷好,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那個‘聖嬰’……絕非尋常之物,必須查明!”
說完,沈冰不再停留,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室之中。
李言獨自留在絕對安全的密室裡,感受著體內緩緩恢復的力量,心中卻波瀾起伏。
面聖……這場由泥犁坊引發的風波,終於要席捲朝堂了嗎?
而那個能讓武威侯如此狂熱、讓無面黑袍人如此重視的“聖嬰”,又到底是甚麼?
他閉上眼,全力運轉燈焰和藥力,必須儘快恢復。
正如沈冰所說,風暴,才剛剛開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