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長達八個時辰的夜晝週期中,最後一段最為深沉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鎮魔司巡夜堂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凝重。義莊劫案的線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激起漣漪,卻難窺潭底全貌。
李言正欲進一步研究太玄劍宗令牌的異動,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帶著猶豫的腳步聲,以及福管家壓低聲音的勸阻。
“……這位老丈,巡夜使大人忙碌了一夜,剛剛歇下,有何事不妨先與老夫說說……”
“不行!俺必須見到青天大老爺!那井裡的東西……它、它又響了!比上次還兇!俺怕……怕它今晚就要爬出來了!”一個蒼老、驚惶、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激動地反駁著。
李言眉頭微皺,揚聲道:“福伯,何事喧譁?讓人進來。”
門被推開,福管家一臉歉意地引著一個人進來。來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頭髮花白,臉上佈滿溝壑,此刻正因恐懼和急切而微微發抖,雙手緊張地搓著一頂破舊的氈帽。他一進門,看到端坐案後、官服威嚴的李言,腿一軟就要跪下。
“老丈不必多禮,有何事慢慢說。”李言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氣勁托住了老漢。他能感覺到,這老漢只是個普通百姓,身上並無修為,也無邪祟氣息,那驚惶是發自內心的。
老漢被這神奇的手段驚得一怔,隨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帶著哭腔道:“青天……哦不,大人!小老兒是南城甜水井衚衕的更夫,姓王,街坊都叫俺老王頭!俺……俺要報案!俺們衚衕那口老井……它、它鬧妖怪了!”
“妖怪?”李言神色不變,“詳細說來。周錄事,記錄。”
“是,大人。”周文立刻鋪紙研墨。
老王頭嚥了口唾沫,努力平復情緒,講述起來:“就是……就是俺們衚衕口那口甜水井,有些年頭了,一直好好的。可自打上個月起,就不太對勁。先是井水變得冰涼刺骨,大夏天打上來都能冒寒氣,喝了還拉肚子。後來……後來夜裡就能聽到井裡頭有聲音!”
“甚麼聲音?”
“像是……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敲石頭!梆……梆……梆……很有規矩,有時候還夾雜著……像是女人哭又像是娃娃笑的聲音,瘮人得很!”老王頭臉上血色盡褪,顯然回憶起來都感到恐懼,“街坊們都不敢晚上去打水了,甚至大白天的,井口附近都陰風陣陣,涼得人起雞皮疙瘩。”
“為何不早些報官?”李言問道。按規制,這種民間怪異,應首先報予負責基層治安的五城兵馬司或京兆尹,若處理不了,才會轉呈鎮魔司下屬的夜行司。
“報了!咋沒報!”老王頭激動道,“兵馬司的老爺來看過兩次,說是井底可能有寒脈,或者是甚麼野物掉進去了,讓我們找淘井人看看。可淘井的劉師傅下去看了一眼,就嚇得屁滾尿流地爬上來,說甚麼井壁上都長滿了黑毛,還有抓痕,給多少錢都不肯再下去了!後來再報官,就……就沒人怎麼管了,說是……說是……”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是如今夜長夢多,各處都不太平,讓俺們自己小心點,晚上別靠近就是了……可、可昨晚那聲音響了一夜!梆梆梆的,好像就在敲井沿!俺們幾家挨著井住的,一晚上都沒敢閤眼!俺怕……俺怕今晚它真就爬出來了啊大人!”
老王頭說著,又要跪下磕頭:“求大人發發慈悲,救救俺們吧!那井就在俺家屋後,俺還有個七歲的小孫女……”
李言聽完,心中已有計較。這種基層難以處理、又被官僚體系推諉的“小案子”,正是長夜之下民間疾苦的縮影,也是夜行司(如今是他巡夜堂兼管部分職責)存在的意義。
“老王頭,你且放心。此事本官接了。”李言沉聲道,“福伯,帶老王頭去偏房歇息,用些熱茶點心。”
“多謝青天大老爺!多謝大人!”老王頭千恩萬謝地被福管家扶了下去。
“大人,”周霆上前一步,低聲道,“此類井中異響,多半是溺死之鬼或水猴子之類的低等精怪作祟,以往夜行司的提燈郎便能處理。如今既然報到了我們這裡,是否派人去通知夜行司派人處置?”
大胤體制,鎮魔司與夜行司雖同源,卻有分工。鎮魔司主攻大型威脅和特殊要案,夜行司負責日常巡防和普通怪事。巡夜使雖有統籌之權,但通常不直接越級處理這等“小事”。
李言卻搖了搖頭:“不必。本官親自去看看。”
他起身,拿起巡夜使腰牌和那柄制式長刀。
“大人?”周氏兄弟都有些意外。這等小事,何須巡夜使親自動手?
“義莊劫案線索需暗中查訪,不宜大張旗鼓。藉此巡查之名,正好掩人耳目。”李言給出一個理由,但更深層的原因是,他腦海中那盞守夜燈焰,在聽到“井中異響”、“黑毛”、“抓痕”時,竟微微跳動了一下,傳遞出一絲並非針對強大威脅、而是對某種“異常”和“汙穢”的天然排斥與警惕。
這井裡的東西,恐怕不是普通水鬼那麼簡單。
見李言心意已決,周霆周霖不再多言,立刻點了一小隊四名夜巡衛隨行。
天色微亮,但對於只有四個時辰的白晝而言,此刻依舊昏暗。一行人騎著快馬,很快便來到了南城甜水井衚衕。
衚衕狹窄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周圍的住戶門窗緊閉,顯得死氣沉沉。唯有衚衕口那口老井周圍,圍著幾個膽戰心驚、竊竊私語的居民,看到官爺到來,如同見到救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訴說著恐懼。
那口老井以青石壘砌,井口不大,卻深不見底。尚未靠近,便能感覺到一股遠超尋常的陰寒之氣從井口溢位,井沿的石頭上甚至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此時已是初夏,此等景象極不尋常。
李言揮手讓眾人退後,獨自走到井邊。他凝神向下望去,井內幽深黑暗,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下方數丈便一片漆黑。那梆梆的敲擊聲和怪笑此時並未出現,但那股陰寒汙穢的氣息卻愈發明顯。
他腦海中守夜燈焰跳動得明顯了一些,散發出想要淨化此地的意願。
“取繩索和燈籠來。”李言吩咐道。
“大人,您要下去?”周霖一驚,“讓卑職下去查探吧!”
“無妨,我自有分寸。”李言語氣平靜。他需要親自感受井下的氣息,才能判斷根源。
很快,繩索和一隻特製的、燈油中摻了硃砂和雄黃、能驅散陰晦的燈籠準備妥當。李言將燈籠掛在腰間,手握長刀,抓住繩索,示意井口的夜巡衛緩緩放繩。
井下光線昏暗,陰寒刺骨,井壁溼滑,長滿了深色的苔蘚。下降約三四丈後,李言眼神一凝。
只見下方的井壁上,果然如那淘井人所說,開始出現一綹綹如同頭髮般的漆黑絨毛!這些黑毛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和陰煞之氣。井壁上還遍佈著許多深深的、像是某種利爪刨挖出的痕跡!
越往下,黑毛越發密集,幾乎覆蓋了整個井壁,那些爪痕也越發猙獰。
這絕非普通水鬼所能為!
就在他下降至約十丈深度時,腰間燈籠的光芒忽然劇烈搖曳起來,彷彿被無形的風吹動!
同時,下方漆黑的井水中,隱約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聲!
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啃噬著井底的石頭!
李言立刻停止下降,屏息凝神,全力催動守夜燈焰感知下方。
下一秒,他臉色微變!
在那漆黑冰冷的井水之下,他感知到的並非單個的妖物,而是一團……正在不斷增殖、膨脹的、由無數細小怨念和陰煞穢氣凝聚而成的……**集體性的汙穢巢穴**!
那梆梆聲、怪笑聲,不過是其無意識散逸出的波動!那黑毛和爪痕,是其侵蝕現實世界的表象!
這東西,更像是一種……**正在孕育中的、基於古井陰脈和水源傳播的“汙染源”**!
若不及時處理,一旦讓其徹底成型爆發,汙染了地下水脈,整條衚衕,乃至小半個南城的百姓恐怕都要遭殃!
而就在這時,似乎是感知到了李言這個帶有強烈秩序淨化氣息的存在,井下那團汙穢猛地躁動起來!
“嘩啦——!”
漆黑冰冷的井水猛地向上翻湧!無數扭曲的、由黑毛和汙水組成的觸手般的怪物,發出尖銳的嘶鳴,如同沸騰般,朝著李言猛撲而來!
井口之上,周霖等人只聽井下發出一聲悶響,隨即繩索劇烈晃動,陰寒之氣大盛!
“大人!!”周霖臉色劇變,就要下令拉繩。
卻聽井下傳來李言沉穩的聲音:“不必拉我!守住井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話音未落,一道混沌色的、溫暖而威嚴的光芒,自井底深處,驟然亮起!
如同黑夜中燃起的唯一燈火!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