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卻難以驅散老鴉嶺上空常年積聚的陰霾。灰黑色的山體陡峭嶙峋,如同一隻沉默的巨鴉,俯視著荒涼的大地。山風穿過巖縫,發出比昨夜更加尖銳刺耳的呼嘯,果真不愧“黑風口”之名。
李言和趙莽將馬車藏在更遠處一片茂密的枯木林中,並用樹枝藤蔓做了偽裝。兩人簡單吃了些乾糧,趙莽活動了一下筋骨,傷勢雖未痊癒,但基本的行動和戒備已無大礙。
“他孃的,渾身骨頭都鏽住了。”趙莽低罵一聲,眼中卻燃燒著戰意和警惕,“那老乞丐溜得倒快,怎麼看怎麼可疑。”
“無論他可不可疑,赤陽觀我們必須探。”李言將長劍用布裹了背在身後,看上去更像一個遊學的書生,“按計劃,先遠觀。”
兩人藉著荒草和亂石的掩護,開始沿著老鴉嶺的外圍緩慢移動,尋找能夠觀察到山上赤陽觀情況的位置。山路難行,碎石遍佈,加上呼嘯的狂風,極大地增加了潛行的難度。
越是靠近老鴉嶺,李言心中那股莫名的壓抑感就越強。並非陰煞之氣的侵蝕,而是一種……死寂。嶺上幾乎看不到任何飛鳥走獸,連最耐寒的枯草都顯得稀疏萎靡,彷彿所有的生機都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抽走了。
這與“赤陽”之名,可謂截然相反。
足足耗費了一個多時辰,兩人才在一處對面山崖的隱蔽石縫中,找到了一個理想的觀察點。從此處望去,恰好能透過稀疏的林木,看到半山腰上一片坍塌大半的建築輪廓。
那應該就是赤陽觀了。
觀宇比想象中更為破敗,斷壁殘垣,大半掩映在枯藤和陰影之下,唯有主體大殿還勉強維持著形狀,殿頂卻也已塌陷了小半。觀前有一片不大的平臺,原本可能是廣場,如今也長滿了荒草。
乍一看,完全就是一處被世人遺忘的荒廢古蹟,除了破敗,並無任何異常。
“好像……沒人?”趙莽眯著眼睛,努力看了半晌,低聲道。
李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運轉功法,將靈覺提升到極致,同時,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燈焰之力匯聚於雙眼。
視野微微發生變化,眼前的景象依舊,但在那片破敗的觀宇周圍,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一絲絲、一縷縷極其淡薄的黑色氣流,如同扭曲的紗幔,纏繞在殘破的建築之間,尤其是在那尚存的大殿周圍,最為濃郁。它們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緩慢地、如同呼吸般流轉著。
陰煞之氣!雖然極為稀薄,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但確實存在!
不僅如此,在李言加強的感知和燈焰的細微加持下,他注意到觀宇周圍的幾個關鍵位置——比如一株歪脖子老樹的陰影下、一塊半埋的巨石後方、以及大殿唯一完好的那扇窗欞後面,都有極其隱晦的氣息波動。
那絕非野獸或自然氣息,而是人為收斂的、帶著冰冷殺意的氣息暗樁!
“有埋伏,至少三個暗哨,位置很刁鑽。”李言壓低聲音,將自己所見告知趙莽,“觀外瀰漫著極淡的陰煞之氣,內部恐怕更濃。”
趙莽聞言,臉色更加凝重:“狗日的,果然有鬼!防守這麼嚴密,裡面肯定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正當兩人仔細觀察,試圖摸清所有暗哨的位置和換防規律時,山下遠處,隱約傳來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李言立刻打了個手勢,兩人將身形徹底隱藏於石縫之後,屏息凝神。
片刻後,一輛覆蓋著厚厚篷布的馬車,在兩匹駑馬的拖拉下,沿著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隱秘小路,艱難地駛向赤陽觀。趕車的是個戴著斗笠的漢子,身形精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馬車來到觀前那片平臺停下。並未見人出來接應,但那趕車漢子跳下車,有節奏地敲了敲車廂板。
很快,大殿那扇完好的側門無聲無息地開啟,兩名穿著灰色勁裝、面色冷峻的男子走了出來,一言不發,開始從馬車上往下搬運東西。
那是一個個長約三尺、寬一尺的深色木箱,兩人抬一個,顯得頗為沉重。
“陰煞石……”李言瞳孔微縮。那木箱的規格和沉重程度,與他在地底藥圃所見運送陰煞石的箱子極為相似!
就在箱子被抬入大殿的間隙,一陣山風恰好捲起,將馬車篷布吹開了一角。李言眼尖,看到篷布之下,似乎還堆放著另一些東西——鎬頭、鐵鍬、甚至還有……幾張摺疊起來的、類似漁網但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網具?
這絕非簡單的運輸守衛!看這架勢,倒像是在……開採?或者捕撈甚麼?
箱子很快搬運完畢,兩名灰衣人退回殿內,側門再次無聲關閉。那趕車漢子跳上馬車,調轉車頭,沿著原路迅速離去,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一切又恢復了死寂,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們不是在守衛,是在運作!”趙莽沉聲道,“那箱子裡肯定是陰煞石!這幫雜碎,真的把這破觀當成窩點了!”
李言眉頭緊鎖:“看那些工具,他們似乎在觀內或觀附近持續地獲取著陰煞石?藥叟前輩曾說赤陽觀以硃砂和伴生陰煞石聞名,但觀已廢棄多年,難道還有礦脈未被採盡?或者……另有源頭?”
他想到了老乞丐那句莫名其妙的“地肺咳嗽”和“冒黑煙”。
就在這時,李言忽然感覺到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若非他靈覺敏銳,幾乎會以為是錯覺。
與此同時,對面半山腰的赤陽觀,那縈繞的淡薄陰煞之氣,似乎微微濃郁了一絲,流轉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許。觀內那幾道隱藏的氣息,也出現了瞬間的波動,似乎更加警惕了一些。
震動只持續了短短兩三息便消失了。
一切重歸平靜。
李言和趙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剛才……地動了?”趙莽不確定地問。
李言緩緩搖頭,目光死死盯住赤陽觀:“不像……更像是甚麼東西……在下面‘咳嗽’了一下……”
老乞丐的醉語,再次浮現在他腦海。
地肺咳嗽……山搖……冒黑煙……
難道那並非全然胡言?
這赤陽觀底下,究竟藏著甚麼?林之煥的人,在這裡經營的,究竟是何等駭人的勾當?
正面潛入探查,風險極大。暗哨隱蔽,觀內情況不明,強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李言目光閃爍,陷入了沉思。或許,需要等待一個特殊的時機?或者,從別的方向尋找突破口?
他的視線,緩緩投向赤陽觀後方那更加陡峭、人跡罕至的懸崖峭壁。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