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沾滿惡臭墨汁的三人被衝進來的同僚扶出那座詭異宅院時,外面的提燈郎們都驚呆了。看著他們如同從墨池裡撈出來的狼狽模樣,以及院內迴廊那一片狼藉的墨漬和散落的破碎畫軸,任誰都知道里面剛剛經歷了一場何等兇險的惡戰。
匆匆返回地衙的路上,氣氛壓抑得可怕。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因墨臭刺激引發的乾嘔聲。
一回到地衙,立刻引起了轟動。趙莽、李言、老拐三人直接被帶去緊急處理。那墨汁不僅惡臭,更具腐蝕性和某種陰寒邪氣,需以特製的藥水沖洗,並由醫師運功驅散侵入體內的寒氣。
過程自是痛苦不堪,尤其是受傷最重的趙莽,幾乎脫了一層皮,驅散寒氣時更是臉色煞白,汗出如漿。李言和老拐稍好,但也折騰得夠嗆。
待到處理完畢,換上一身乾淨的公服,三人依舊覺得身上殘留著一那股子洗不掉的墨臭味,以及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
劉錚巡使早已聞訊趕來,面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他先讓醫師確認三人暫無大礙後,立刻將趙莽和李言帶回了他的值守房。老拐則被要求去詳細記錄事發經過。
值守房內,氣氛凝重。
“說吧,詳細經過,一點不漏。”劉錚的聲音冷得像冰。
趙莽強打著精神,將如何發現墨臭、如何入院探查、如何被畫中邪墨襲擊、以及最後那驚險萬分的戰鬥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他重點描述了那墨邪的詭異特性:化身萬物、攝魂吸魄、以及最後那恐怖的墨色巨人。
當說到李言最後那石破天驚的一刀,不可思議地擊潰墨巨人核心時,趙莽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他也如實稟報,並不清楚李言是如何做到的。
劉錚聽完,目光如兩把刀子,釘在李言身上:“李言,你最後那一刀,怎麼回事?”
壓力再次籠罩下來。李言早已打好腹稿,他臉上適時的露出茫然和些許後怕,低頭道:“回大人,屬下……屬下也不知道。當時情況萬分危急,屬下只覺得被那邪物的吸力弄得頭暈眼花,幾乎是本能地拼命刺出了一刀……或許,或許是僥倖刺中了它的要害?屬下修煉的家傳功法,雖進展緩慢,但真氣性質似乎對這類陰邪之物略有剋制之效?”他將原因儘量推向僥倖和家傳功法的特殊性上,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
劉錚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李言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那份劫後餘生的疲憊和茫然不似作假。
良久,劉錚才緩緩收回目光,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桌面:“家傳功法……略有剋制……罷了,或許是你的造化。”
他不再追問此事,轉而沉聲道:“墨妖……又是這種東西!而且比卷宗記載的更加詭異難纏!竟能化形巨人,幾乎有了‘兇’級的破壞力!”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從櫃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扔在桌上。
李言眼尖,看到卷宗標籤上寫著【**景隆二年,翰林院畫庫失竊案**】。
“你們看看這個。”劉錚冷聲道。
趙莽和李言湊上前翻閱。卷宗記錄:景隆二年,皇家翰林院畫庫深夜失竊,丟失古畫十七幅,皆為前朝甚至更早時期的無名古畫,價值難以估量。現場未有強行闖入痕跡,但看守的一名老翰林莫名昏厥,醒來後精神恍惚,提及昏迷前似乎聞到濃烈墨臭,並看到“畫中影子在動”。案發後,夜行司曾介入調查,但線索寥寥,最終成為懸案。
“翰林院……畫庫失竊……”趙莽倒吸一口涼氣,“大人,您的意思是,今晚我們遇到的墨妖,可能和失竊的古畫有關?”
“不是可能,是必然!”劉錚斬釘截鐵,“那種邪異的墨臭,以及對畫作的詭異操縱,絕非尋常手段!失竊的古畫,恐怕就是煉製這種‘墨妖’的原料!或者說,容器!”
他目光掃過二人,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結合你之前發現的‘癸酉舊影’線索,以及這接連出現的蝕骨妖、墨妖……背後那個隱藏的組織,所圖非小!他們不僅在利用妖魔,更在嘗試**煉製、操控**某種更詭異、更可怕的邪物!”
煉製?操控邪物?李言心中巨震。這背後的陰謀,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駭人聽聞!
“那幅裂開的《墨荷圖》呢?”劉錚問道。
“老拐已經送去證物房封存。”趙莽連忙道。
“立刻請司裡最擅長符陣和異物分析的博士前去查驗!我要知道那幅畫的每一處細節!”劉錚下令,隨即又看向李言,“李言,你此次臨機應變,發現關鍵,又於危難中破局,再立一功。看來,將你調入專項調查,是正確的決定。”
專項調查?李言微微一怔。
劉錚看著他,沉聲道:“本官已決定,就‘癸酉舊影’及關聯妖異事件,成立專項調查小組,由本官直接負責。趙莽,你傷勢未愈,暫且負責協調和後方支援。李言,”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李言:“你心思縝密,膽識尚可,更兼似乎對這類邪異之事有非常之能。本官命你,暫入此組,協助追查墨妖來源及與失竊古畫的關聯!你可願意?”
李言心中一震!直接進入由巡使親自負責的專項小組?這既是天大的機遇,也意味著極大的風險!他將直接面對最核心的陰謀和最危險的敵人!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抱拳躬身:“屬下願意!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
“很好。”劉錚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小組目前僅有你一人,但本官會給你許可權,可呼叫部分司內資源,也可申請其他小隊配合。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重新梳理翰林院畫庫失竊案卷宗,並去現場勘查,尋找一切可能與‘墨臭’、‘畫影’相關的蛛絲馬跡!我會給你手令。”
“是!屬下遵命!”
“下去吧。儘快熟悉卷宗,明日便去翰林院。”劉錚揮了揮手。
李言和趙莽行禮告退。
走出值守房,趙莽拍了拍李言的肩膀,臉色複雜:“小子,前途無量,但也步步殺機。專項小組……唉,好自為之吧。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多謝趙頭!”李言感激道。他知道,自己能有機會,也離不開趙莽之前的舉薦和共歷生死的信任。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直接去了案牘庫,憑藉劉巡使的新手令,調閱了【景隆二年翰林院畫庫失竊案】的全部卷宗副本。
這一次,他查閱得更加仔細。不放過任何一點細節:失竊畫作的清單(雖然大多隻有代號和粗略描述)、現場勘查的每一筆記錄、那名老翰林的證詞反覆揣摩……
他看到,失竊的古畫大多有一個共同點:年代久遠,作者不詳,且內容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異”或“陰鬱”,並非主流的名山大川或祥瑞花鳥。
而那名老翰林的證詞中,反覆提及的“影子在動”和“墨臭”,與今晚的經歷何其相似!
他還注意到一個細節:案發前幾日,曾有一批新制的頂級松煙墨送入畫庫,供翰林們臨摹修復古畫使用。案發後,這批新墨也少了一部分。當時被認為是順手牽羊,未受重視。
“松煙墨……頂級……”李言默默記下這個細節。
直到深夜,他才帶著滿腦子的線索和疑問,離開案牘庫。
回到安平坊的家中,他盤膝坐在小聚靈蒲團上,卻無法立刻入定。
今日的經歷太過兇險,最後那一下的爆發也太過詭異。他再次內視腦海中的燈盞。
燈油因之前的洞察和最後那一下的爆發消耗了不少,但依舊比最初充盈。那團【???命火·殘】似乎黯淡了一些,恢復了之前的混沌狀態,再無任何異動。
“是因為同屬‘人造邪物’或者‘詭異造物’,所以產生了感應和剋制嗎?”李言猜測著。這金手指的秘密,似乎遠不止吸收命火那麼簡單。
專項小組、翰林院、失竊古畫、神秘的“癸酉舊影”組織……
一條條線在腦海中交織。
他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被捲入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
但這一次,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躍躍欲試的銳利光芒。
危險意味著機遇,而機遇,則意味著更快獲得“燈油”,更快變強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開始運轉功法,恢復消耗的真氣,為明日前往翰林院的調查養精蓄銳。
京城深邃的夜空下,暗流湧動。而一顆新星,正悄然升起,準備刺破這重重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