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司的衙門並非建於地面,而是深入地底。
跟隨趙莽等人,李言走入一座看似普通的官署建築,穿過幾重有人嚴格把守的廊道,最終來到一扇沉重的、鐫刻著複雜辟邪符文的玄鐵大門前。趙莽取出一面腰牌,按入大門一側的凹槽,又經過門後陰影處一名老吏的無聲審視,大門才在低沉的機括聲中緩緩開啟。
一股更加濃郁、混合著燈油、陳舊卷宗、地下潮氣以及一絲淡淡血腥味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寬闊石階,兩側牆壁上每隔數丈便嵌著一盞長明燈,燈光同樣是提燈的那種昏黃色調,只是規模更大,將這條通往地下的階梯照得還算清晰,但光影搖曳,依舊無法驅散那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陰森氛圍。
“都精神點,交燈,畫押,然後滾去休息。”趙莽粗聲粗氣地吩咐著,率先向下走去。
石階的盡頭,是一個極為廣闊的地下空間。穹頂很高,由巨大的石柱支撐,放眼望去,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卻並不喧鬧,反而有一種壓抑的忙碌感。
這裡便是夜行司在本城的核心——地衙。
各處可見身著皂青色公服的提燈郎,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面帶疲憊靠在牆角休息,還有的正圍在一起,低聲交談著甚麼,神色凝重。更遠處,有穿著不同服飾的文吏捧著卷宗快步穿行,也有氣息明顯更為精悍、腰間懸掛著不同顏色令牌的官員坐鎮各方。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彷彿每一口呼吸都吸入了無形的壓力。
趙莽帶著他們走向一個巨大的櫃檯。櫃檯後坐著幾名面無表情的老吏,身後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格架,每個格子裡都放著一盞熄滅了的氣死風燈。
“丙字柒伍號,李言,交燈。”輪到李言時,櫃檯後的老吏頭也不抬,聲音乾澀地報出一個編號,同時推過來一本厚厚的簿子和一方紅印泥。
李言微微一怔,隨即從原主記憶裡搜刮出資訊:這是夜行司的規矩。提燈郎外出巡夜的燈是司裡配發的,回來後必須上交,由專人檢查、補充燈油、維護符文。下次出任務時,再憑腰牌領取。一是為了統一管理這些珍貴的法器,二也是……防止有人私下濫用,或帶著燈叛逃。
他看了一眼手中這盞變得與眾不同的燈,心頭微微一緊。燈裡的火焰已經恢復正常白光,但亮度依舊遠超尋常。燈身上的紋路似乎也更清晰了些許。這要是交上去……
“磨蹭甚麼?”身後的趙莽不耐地催促了一句。
李言不敢再多猶豫,只得將燈遞了過去。一名年輕些的吏員接過燈,仔細檢查起來,主要是看燈罩有無破損,燈身符文是否完好。
當那吏員的手指拂過燈身時,李言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那吏員的表情。
吏員的表情似乎有瞬間的疑惑,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擦了擦燈身的某處紋路,又提起燈仔細看了看燈焰,似乎覺得這燈比平常亮了不少,但也僅此而已。他轉頭看向負責記錄的老吏,搖了搖頭,表示並無損壞。
老吏這才在簿子上李言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圈,示意他按手印。
李言暗暗鬆了口氣,連忙按下手印。看來,燈的變化極其內在,不深入探究很難發現異常。至少,這些日常經手大量燈盞的吏員,並沒有看出究竟。
交燈畫押後,隊伍便散了。趙莽叮囑了一句“明日午時點卯,別遲到”便帶著自己的心腹離開了。其他同僚也各自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向地衙深處劃分出的休息區。
李言沒有立刻離開,他需要了解更多資訊。他站在原地,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整個地衙大廳。
他的目光很快被大廳一側的一面巨大牆壁吸引。那面牆上貼滿了各種紙張,有些是泛黃的舊紙,有些墨跡尚新。不少提燈郎都圍在那裡觀看著。
李言走了過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牆上貼的,大多是各種任務文書和通告。
【丙字任務:城西榆樹巷,連續三夜有異響,疑是“牆魘”作祟,需兩名提燈郎前往探查清除。賞銀:三兩。】
【乙字任務:城外十里坡亂葬崗,陰氣異常匯聚,恐有屍變,需一隊人手前往鎮壓焚燒。賞銀:十兩,另計功勳一點。】
【緊急通告:近日城內疑似出現“畫皮妖”蹤跡,各隊巡夜時需格外警惕女色誘惑,遇可疑者,立即上報,不得擅自行動!】
【懸賞:獵殺“食心魔”一頭,確認屬實,賞銀百兩,功勳五點,可選入鎮魔司預備營。(附:疑似出沒區域圖)】……
任務難度從丙(最低)到甲(最高),賞金和風險也隨之飆升。尤其是那張“畫皮妖”的通告和“食心魔”的懸賞,周圍聚集的人最多,議論聲也壓得最低,氣氛凝重。
“畫皮妖啊……媽的,這玩意最是難纏,防不勝防。”
“食心魔更兇!上個月劉頭他們那一隊遇上,就回來半個……”
“百兩銀子……五點功勳……夠老子瀟灑半年了,但也得有命花啊。”
李言默默地聽著,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這就是夜行司的日常,與死亡和恐怖為伴,用性命去搏那一點微薄的賞銀和虛無縹緲的“功勳”。
功勳,據說是夜行司內部更硬的通貨,可以兌換更好的功法、丹藥、甚至是更高階的法器。但那距離原主這種最底層的提燈郎太過遙遠。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黑色勁裝、腰間令牌是銀白色的男子快步走到佈告牆前,將一張新的任務文書貼在了“乙字”區域的最上方。
【乙字任務:調查永寧坊趙府滅門案。】
【情況:趙府上下二十三口,於昨夜全部身亡,死狀悽慘,體內精血乾涸,疑為強大妖魔或邪修所為。現場殘留極濃陰穢之氣,已有三名前去查驗的仵作突發癲狂。】
【要求:擅長探查、精神堅韌者優先。需一隊精幹人手即刻前往,封鎖現場,搜尋線索,評估威脅等級。】
【賞銀:三十兩。功勳:兩點。】
【警示:極度危險!疑似涉及“血祭”痕跡,可能牽扯重大,不得妄動現場物品,一切發現需立即上報!】
“永寧坊趙府?”
“趙員外家?昨天還好好的……”
“精血乾涸?這……這像是‘血妖’或者那些魔道修士的手段!”
“仵作都瘋了?老天,那得是多邪門的地方……”
任務一出,立刻引起了一陣更大的騷動和竊竊私語。永寧坊是富戶聚集區,趙家更是有名的絲綢商,這等滅門慘案,影響極其惡劣。而任務描述裡的“血祭”、“精血乾涸”、“仵作癲狂”等字眼,更是讓經驗豐富的提燈郎們都感到心底發寒。
李言也是心頭一凜。這種案子,一聽就麻煩極大,危險程度恐怕遠超一般的乙字任務。
然而,不等眾人消化這個訊息,那名釋出任務的銀令男子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剛剛交完班、還沒來得及散開的人群這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選擇合適的人選。許多提燈郎下意識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不願與他對視,生怕被點中。
李言也下意識地想避開目光,但就在這時,他腦海中那盞“異火圖鑑燈”的虛影微微一動,傳來一絲極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悸動,彷彿被那任務文書上描述的“極濃陰穢之氣”所隱隱吸引。
這細微的變化讓他心神微分。
就在這一剎那,那銀令男子的目光,恰好定格在了他的臉上。
“你。”男子伸出手指,指向李言,聲音不容置疑,“看你燈交得晚,精神頭還算足。你,還有你們幾個,”他又隨手點了旁邊另外兩個同樣面露苦色的提燈郎,“跟上。趙府現場,需要人手設立警戒線,搬運些東西。”
李言的心猛地一沉。
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他根本不想在這個時候去碰這種明顯燙手至極的案子!他才剛穿越過來, barely熟悉了這具身體和基本規則,唯一依仗的異火燈還上交了!現在去那種邪門的地方,不是送死嗎?
但他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在夜行司,上級的命令就是鐵律,尤其是這種銀令使者,地位遠高於趙莽那樣的小旗官。
“是……”李言和另外兩個被點中的倒黴蛋只能硬著頭皮應聲,臉色都不太好看。
沒有多餘的準備時間,甚至沒機會去領取一把備用的普通兵刃。三人被那銀令使者帶著,匯合了另外幾名早已等候在此、神色冷峻的提燈郎,一行十人,快速透過地衙的另一個出口,走上了地面。
夜色更濃了。
冷風一吹,李言打了個寒顫。他們被分發了幾盞備用的普通燈籠(並非氣死風燈),光線昏暗,只能勉強照亮腳下。
隊伍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朝著永寧坊的方向而去。越靠近趙府所在的街區,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就越低,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開始瀰漫開來。
領隊的銀令使者神色凝重,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終於,一座氣派的宅邸出現在街角。朱漆大門緊閉,但門外已經站了四名手持燈籠、面色緊張的衙役,看到他們到來,如同看到了救星。
“大人,你們可來了!”為首的衙役聲音發顫,“裡面……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但是……但是總覺得有東西在看著外面!”
銀令使者冷哼一聲,示意手下上前。
兩名提燈郎上前,用力推開了趙府沉重的大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開門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門後的景象,瞬間衝擊著所有人的感官。
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血腥味和陰冷穢氣撲面而來!藉著昏暗的燈籠光芒,可以看到庭院內一片狼藉,花草枯萎,地面上似乎殘留著深色的、已經乾涸的汙跡。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整個宅院,死寂得可怕。
不是沒有聲音的死寂,而是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光線照進去都似乎被吞噬了幾分,一種大恐怖、大絕望的氣息從宅院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磚瓦中滲透出來。
“你們兩個,守在外面。你們三個,去側門。你,你,還有你,”銀令使者快速分配任務,最後指向李言和另外兩人,“跟我進去,設立照明,仔細搜查前院,任何發現,不準觸碰,立即示警!”
李言的心跳再次加速,手心裡全是冷汗。他握緊了手中這盞光線黯淡的普通燈籠,這微弱的光芒在這片濃郁的黑暗和邪異氣息面前,簡直如同風中殘燭。
他硬著頭皮,跟在隊伍最後,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一步踏入,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外面的聲音瞬間被隔絕,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聲。陰冷的氣息無孔不入,試圖鑽透他的官服。
他們小心翼翼地在寬闊的前院移動著,燈籠的光芒只能照亮腳下很小一塊區域,更遠處是深邃的、蠕動的黑暗。
“啊!”旁邊一個提燈郎突然低呼一聲,聲音發顫,“那……那是甚麼?”
燈光循聲掃去,只見廊下的陰影裡,似乎蜷縮著一個人影!
所有人瞬間緊張起來,刀劍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
銀令使者示意大家保持距離,他親自提著燈籠,緩緩靠近。
燈光逐漸照亮那片陰影。
那是一個穿著丫鬟服飾的女子,背對著他們,蜷縮在柱子後面,身體似乎在微微發抖。
還活著?
銀令使者沉聲喝道:“夜行司辦案!你是誰?轉過身來!”
那女子的抖動停止了。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她的腦袋……以一種完全違揹人體工學的、極其緩慢而詭異的姿態,一百八十度地……轉了過來!
燈光下,露出了一張慘白如紙、沒有絲毫血色的臉。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卻縮成了兩個針尖大小的黑點,嘴角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露出一個極端詭異、麻木、非人的“笑容”。
她的臉上、脖子上,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的暗紅色紋路!
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根本不是在看著銀令使者,而是穿透了他,直勾勾地、帶著那令人頭皮炸裂的詭異笑容,看向了隊伍最後方的——
李言!
“咯咯……咯……”
一聲非哭非笑、像是喉嚨被撕破後漏風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與此同時,李言腦海中那盞已然上交的“異火圖鑑燈”的虛影,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劇烈震顫起來,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極度渴望又夾雜著強烈警告的悸動!
危險!!!
李言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