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彷彿靈魂被撕裂的痛。還有……沉重,如山的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睜不開眼,動不了哪怕一根手指。
莊休的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浮。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燃燒“審判真意”符文,強行催動判官筆仿品,一擊誅殺屍傀長老,然後捏碎“小挪移符”的瞬間。之後,便是徹底的黑暗與劇痛。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神魂,都彷彿碎成了無數片,在虛無中漂浮、撕裂、重組,迴圈往復。輪迴石散發出的清輝,如同一盞微弱的燈,努力維繫著他最後一絲清明,抵禦著黑暗的侵蝕與死意的吞噬。
“我……還活著嗎?”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一絲微弱的光亮,刺破了黑暗。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感知,湧入殘破的意識。
痛!撕心裂肺的痛!全身骨骼不知斷了多少,經脈寸寸碎裂,丹田枯竭,元嬰黯淡,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會熄滅。神魂之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次思考,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強行催動審判真意符文的反噬,比預想中更恐怖,幾乎將他從內到外徹底摧毀。若不是輪迴石、無常元嬰、以及那絲“審判真意”護住了最後一點本源,他早已魂飛魄散。
“咳咳……”微弱、沙啞的咳嗽聲,在死寂的山洞中響起,伴隨著喉頭湧上的腥甜。莊休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只有一片漆黑。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洞中微光,看清四周。
這是一處狹窄、潮溼、陰暗的山洞,洞壁長滿青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與淡淡的黴味。洞口被幾塊巨石和藤蔓遮掩,只有幾縷微弱的天光透入。他躺在一處乾燥的角落,身下墊著枯草,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披風。鐵七、老四,以及剩餘的十幾名鬼卒,橫七豎八地躺在一旁,個個氣息微弱,傷痕累累,顯然也受傷不輕,但都在努力調息。
“大人!您醒了!”鐵七最先察覺動靜,掙扎著爬起,臉上滿是疲憊與擔憂,但眼中卻閃過一絲喜色。
“大人!”老四也聞聲醒來,其餘鬼卒也紛紛睜眼,關切地望來。
“我……昏迷了多久?這是……哪裡?”莊休艱難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回大人,您昏迷了三天三夜。此地是葬魂山脈外圍一處隱蔽山洞,小挪移符將我們傳送至此,距離斷魂谷約千里。屬下等不敢久留,稍作休整,便尋了此處藏身。”鐵七低聲道,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
三天三夜……莊休心中一沉。三天,足以讓邪道搜遍葬魂山脈外圍。他們必須儘快離開。
“追兵……可曾尋來?”莊休問。
“暫時沒有。屬下等已佈下隱匿陣法,又用‘斂息符’遮掩氣息。但此地非久留之地,邪道遲早會搜來。大人,您的傷勢……”鐵七面露憂色。莊休的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比他們任何一個都要嚴重得多。
莊休嘗試運轉功法,體內傳來一陣劇痛,丹力運轉滯澀,幾乎感覺不到靈力的存在。神魂刺痛,難以集中。他慘然一笑:“根基受損,經脈盡碎,元嬰瀕滅,神魂重創……這次,怕是……麻煩了。”
眾鬼卒聞言,皆是神色一黯。他們深知莊休傷勢之重,若無逆天靈藥、絕世機緣,恐怕難以恢復,甚至有修為跌落、神魂潰散之危。
“大人,地府那邊……”老四欲言又止。他們之前已發出求救訊號,但此地距離地府遙遠,又處葬魂山脈這等凶地,援軍何時能到,尚未可知。
“地府援軍,未必能及時趕到。邪道搜捕,卻隨時可能來臨。”莊休強提精神,沉聲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需儘快離開此地,尋一處更安全的所在療傷。鐵七,此地是何處?可有地圖?”
鐵七取出一枚玉簡,注入一絲鬼力,玉簡投射出一幅簡陋的地圖光影:“大人,此地乃葬魂山脈東麓,靠近‘絕魂嶺’。絕魂嶺地勢險峻,毒瘴瀰漫,妖獸橫行,且有天然禁制,靈覺難以探查,倒是一處藏身的好去處。只是……嶺中有‘噬魂蜂’、‘絕陰草’、‘腐骨潭’等兇險,更有天然迷陣,稍有不慎,便會迷失其中,屍骨無存。”
“絕魂嶺……”莊休目光落在地圖一角,那裡被標記為血紅,顯然是一處絕地。“就去絕魂嶺。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邪道搜捕,定先從外圍開始,絕魂嶺兇名在外,他們未必敢深入。我們小心些,或有一線生機。”
“是!”鐵七等人應下。他們追隨莊休日久,知他心性堅韌,決策果決,此刻雖有異議,但亦知別無選擇。
“老四,你帶幾人,去洞口警戒,一有異動,立刻回報。鐵七,你為我護法,我需要儘快穩住傷勢,恢復一絲行動之力。”莊休吩咐道,取出一枚“續命丹”服下。這是地府賜予的保命丹藥,可吊住一口氣,修復部分經脈,但對他這等重傷,也只是杯水車薪。
“是!”老四領命,帶三名傷勢較輕的鬼卒,悄無聲息地潛出洞口。
莊休盤膝而坐,強忍劇痛,運轉《九轉無常訣》,引導續命丹藥力,溫養破碎的經脈,滋養黯淡的元嬰。輪迴石懸在識海,散發清輝,修補神魂裂痕。但效果微乎其微。審判真意符文燃燒殆盡,他失去了對“審判法則”的掌控,輪迴死氣也因根基受損,難以凝聚。此刻的他,比凡人強不了多少。
“必須找到更有效的療傷聖藥,或是能快速恢復修為的天材地寶……”莊休心中焦急。絕魂嶺兇險,以他現在的狀態,別說遇到強大妖獸,便是尋常毒瘴,也難以抵禦。
就在莊休竭力調息時,洞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壓抑的慘叫聲!緊接著,是老四急促的傳音:“大人!不好!是……是噬魂蜂!數量極多!快走!”
“噬魂蜂?!”鐵七臉色大變。噬魂蜂,乃葬魂山脈特有的兇蟲,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口器鋒利,能吞噬修士神魂,劇毒無比,且成群出動,動輒成千上萬,便是元嬰修士,也需退避三舍!
“走!”莊休猛地睜開眼,強行站起,只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鐵七急忙扶住。
“噗嗤噗嗤——!”
洞口處,藤蔓、巨石被撞開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片黑壓壓的、如同烏雲般的蜂群,發出“嗡嗡”的、令人神魂悸動的鳴叫,湧入洞中!每一隻噬魂蜂,都閃爍著猩紅的複眼,散發著貪婪、暴戾的氣息,直撲眾人!
“結陣!護住大人!”鐵七厲喝,與剩餘鬼卒結成防禦陣型,勾魂索揮舞,死氣翻騰,試圖阻擋蜂群。
“嗤嗤嗤——!”
噬魂蜂口器噴出黑色毒液,落在勾魂索上,發出腐蝕聲響。更有蜂群悍不畏死,直接撞在鬼卒身上,口器刺入魂體,瘋狂吞噬神魂!鬼卒發出淒厲慘叫,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散!
“該死!”莊休目眥欲裂,強提一口氣,取出判官筆仿品,凌空虛點!一道微弱、黯淡的金色筆鋒射出,點在蜂群之中!
“嗡——!”
筆鋒炸開,化作一片微弱的金色光雨,籠罩蜂群。蘊含的審判、裁決真意,對神魂類生靈有極強剋制!蜂群發出刺耳嘶鳴,如遇天敵,攻勢一緩,不少噬魂蜂如同醉酒般搖晃墜地。
“趁現在!衝出去!”莊休嘶吼,再次噴出一口血,搖搖欲墜。這一擊,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可憐的一絲法力。
“走!”鐵七、老四架起莊休,剩餘鬼卒緊隨其後,拼命向洞外衝去!他們不敢戀戰,噬魂蜂無窮無盡,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衝出山洞,外面天色昏暗,密林遮天,毒瘴瀰漫。噬魂蜂群緊追不捨,黑壓壓一片,遮天蔽日,令人頭皮發麻。更糟的是,蜂群嘶鳴,引來了更多兇獸的注意!遠處傳來低沉的獸吼,腥風陣陣!
“往絕魂嶺深處走!噬魂蜂不敢深入絕陰之地!”莊休虛弱地指示。
眾人慌不擇路,在密林中亡命奔逃。身後,噬魂蜂群、數頭渾身腐爛、散發惡臭的“腐屍狼”、以及一條通體碧綠、口噴毒霧的“碧磷蟒”緊追不捨!鐵七、老四拼死斷後,鬼卒一個個倒下,被蜂群吞噬,或被腐屍狼撕碎,或被碧磷蟒毒霧腐蝕。
“大人!前面是懸崖!”一名鬼卒驚恐叫道。
前方,一道深不見底、黑霧繚繞的斷崖,攔住了去路!崖下,傳來陣陣陰風鬼嘯,令人不寒而慄。
後有追兵,前是絕路!
“跳!”莊休咬牙,眼中閃過決絕。留在崖上,必死無疑。跳下去,或有一線生機!絕魂嶺兇險,崖下亦未必安全,但總比被噬魂蜂、腐屍狼、碧磷蟒分食強!
“跳!”鐵七、老四不再猶豫,架著莊休,縱身躍下懸崖!剩餘幾名鬼卒,也咬牙緊隨其後!
“呼呼——!”
耳邊風聲呼嘯,失重感傳來,冰冷的、帶著濃郁死氣的陰風,如同刀子般割在臉上。莊休強忍暈眩,死死抓住鐵七、老四,體內僅存的一絲靈力運轉,試圖減緩下墜速度。
不知下落了多久,下方終於傳來微弱的光亮。隱約可見,是一條湍急的、漆黑如墨的地下暗河,河水散發著刺骨的寒意與濃郁的死亡氣息。
“噗通!噗通!”
眾人墜入暗河,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全身,刺骨的寒意與恐怖的死氣瘋狂侵蝕而來!莊休本就重傷,此刻更是如墜冰窟,神魂都似要凍結!他拼命掙扎,但傷勢太重,意識開始模糊。
“大人!抓緊!”鐵七、老四嘶吼著,死死托住莊休,順著暗河漂流。冰冷刺骨的河水、濃郁的死氣、以及暗河中潛伏的未知危險,不斷消耗著他們本就所剩無幾的力量。鬼卒們一個接一個被河水捲走,或被水底黑影拖入深淵,慘叫聲、水花聲,在黑暗的河道中迴盪。
不知漂流了多久,莊休的意識已接近渙散。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時,前方傳來轟隆隆的水聲,以及一絲……微弱的、不同於死氣的、帶著勃勃生機的奇異氣息!
“前面……是出口?”老四驚喜叫道。
暗河盡頭,是一道巨大的瀑布,河水傾瀉而下,墜入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微光的深潭。深潭四周,是嶙峋的鐘乳石,石壁上,長滿了散發熒光的苔蘚。潭水幽深,但那股生機勃勃的氣息,正是從潭底傳來。
“噗通!噗通!”
眾人再次墜落,落入深潭。潭水冰冷依舊,但那股生機氣息,卻讓莊休精神一振。他勉力睜眼,只見潭底深處,隱隱有七彩光華閃爍,彷彿有寶物。
“大人……您看……”鐵七也注意到了潭底異樣。
“下去……看看……”莊休虛弱道。生機,或許就在潭底。
鐵七、老四對視一眼,咬牙帶著莊休,向潭底潛去。越往下,水壓越大,生機氣息越濃。七彩光華,來自潭底一處巖洞。巖洞口,有淡淡的光幕阻擋水流。
三人奮力遊向巖洞,穿過光幕。眼前一亮,竟是一處乾燥、溫暖、充滿靈氣的洞穴!洞穴不大,不過十丈方圓,中央,有一口不過丈許大小的靈泉,泉眼汩汩,噴湧出乳白色的泉水,散發出濃郁的、令人神魂舒泰的生機與靈氣!靈泉旁,生長著幾株奇異的植物,一株通體碧綠、形如靈芝的“回魂草”,一株開著三色小花的“三生花”,還有幾株散發清香的“養魂木”。皆是療傷聖藥,滋養神魂的奇珍!
“這……這是……絕魂嶺深處的……生機靈泉?!”鐵七聲音顫抖,難以置信。絕魂嶺,以絕魂、死寂聞名,怎會有如此生機盎然的靈泉?這簡直不可思議!
“天無絕人之路……”莊休心中湧起一絲希望。這靈泉,這靈草,或許是他唯一的生機!
“噗通!”三人筋疲力盡,癱倒在靈泉邊。鐵七、老四也受傷不輕,此刻見到生機,心神一鬆,幾乎暈厥。
莊休掙扎著爬到靈泉邊,捧起一捧泉水,喝下。泉水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瞬間流轉四肢百骸,滋潤著破碎的經脈,溫養著枯竭的丹田,修復著受損的元嬰。雖然效果微弱,但確確實實,是有效的!這靈泉,蘊含磅礴生機,可修復肉身,滋養神魂!
“有救了……”莊休眼中閃過一絲神采。他不再猶豫,將整個身體浸入靈泉,同時摘下“回魂草”、“三生花”,塞入口中,嚼碎嚥下。磅礴的藥力與靈泉生機,如同甘霖,湧入他千瘡百孔的身體。輪迴石、無常元嬰,也在生機滋養下,開始緩慢恢復、癒合。
“鐵七,老四,快,入泉療傷!”莊休吩咐。
鐵七、老四也掙扎著爬入靈泉,汲取生機。
三人沉浸在靈泉中,運轉功法,貪婪地吸收著生機與藥力,修復傷勢。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莊休的傷勢終於穩定下來,經脈開始緩慢接續,丹田有了一絲微弱的丹力流轉,元嬰雖依舊黯淡,但裂痕不再擴大,反而在緩慢癒合。神魂刺痛也減輕許多。回魂草、三生花葯力非凡,滋養神魂,效果顯著。
“呼——”莊休長出一口氣,睜開雙眼,眼中恢復了少許神采。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命保住了,修為根基,也勉強穩住,不至於跌落。只是修為,怕是暫時要跌落至金丹期,甚至築基期了。
“大人,您感覺如何?”鐵七、老四也恢復了一些,關切問道。
“無妨,死不了。”莊休苦笑,“修為跌落,但根基未損,假以時日,可恢復。此地靈氣濃郁,又有靈泉、靈草,正是絕佳的療傷之所。我們需在此閉關一段時日,恢復實力。”
“是!”鐵七、老四點頭。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
“只是……”莊休看向洞穴入口那層光幕,眉頭微皺,“此地有天然禁制,隔絕內外,方才我們無意闖入。但能進,未必能出。且此地生機勃勃,與絕魂嶺死寂環境迥異,恐有異寶,或……有守護靈獸。需小心探查。”
話音未落,洞穴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如同嬰兒啼哭、又似鬼魅嗚咽的嘶鳴!緊接著,一股陰冷、兇戾、帶著濃郁死氣與生機的詭異氣息,緩緩瀰漫開來!
“嘶——!”
一條通體半透明、如同水母、卻又生有九顆頭顱、十八條觸手的詭異生物,自靈泉深處緩緩浮現!九顆頭顱,或哭或笑,或怒或悲,形態各異,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慄的氣息!其氣息,赫然達到了元嬰後期!更詭異的是,其身上,既有濃郁到化不開的死氣,又有磅礴的生機,死生二氣,竟在其體內詭異共存、流轉!
“九……九幽玄水母?!”鐵七失聲驚呼,臉色慘白如紙,“傳說中,生於極陰死地,卻又需汲取生機方能生存的異獸!元嬰後期!可吞噬生靈神魂,煉化生機死氣!”
“麻煩了……”莊休心中一沉。剛出虎口,又入狼窩!以他們三人現在的狀態,面對元嬰後期的九幽玄水母,無異於蚍蜉撼樹!
九幽玄水母十八隻觸手緩緩舞動,九顆頭顱齊齊轉向莊休三人,十八隻幽綠的眼睛,閃爍著貪婪、殘忍、戲謔的光芒。它張開九張佈滿利齒的口器,發出刺耳的嘶鳴,彷彿在宣告獵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