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塵封的殿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古老、肅穆、帶著淡淡腐朽與灰塵氣息的冷風,自門後幽深的通道湧出,吹拂在莊休臉上。灰金色的光芒自殿內深處透出,映照著他蒼白而堅毅的面容。
“走。”莊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與警惕,對鐵七、老四(另一名鬼卒)點了點頭,當先一步,踏入殿中。鐵七、老四緊隨其後,神色緊張,緊握手中勾魂索,警惕四周。
踏入殿內,眼前景象讓莊休微微一怔。沒有想象中的宏偉殿堂,金碧輝煌,而是一條幽深、筆直、不見盡頭的甬道。甬道寬約三丈,高五丈,兩壁以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石壁表面光滑如鏡,卻隱隱有無數細密、玄奧的符文在灰金色光芒下流轉,散發出鎮壓、審判、輪迴的威嚴氣息。腳下是同樣的黑色石磚,冰冷堅硬,一塵不染,彷彿被時光遺忘。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令人心神寧靜、卻又本能敬畏的氣息。那是純粹的、屬於“判官”的審判道韻,公正、嚴酷、無私。置身其中,莊休感覺體內的無常丹力、輪迴意境,都隱隱與之共鳴,運轉更加順暢,連傷勢的恢復都快了幾分。
“好濃郁的審判道韻……此地,果然是真正的判官殿遺蹟投影,非虛有其表。”莊休心中暗忖,更加小心。判官殿,在地府體系中地位崇高,執掌生死簿,審判亡靈,定其善惡,司其輪迴。其審判之道,最是公正無私,卻也最是無情。此地既是遺蹟,必有考驗,或有機緣,但也可能暗藏殺機。
他收斂心神,運轉輪迴石,護住神魂,緩步前行。甬道很長,彷彿沒有盡頭,唯有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兩側石壁上的符文,隨著他們的前進,明滅不定,彷彿在審視、在記錄、在審判。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甬道豁然開朗,出現一座方圓百丈的巨大石室。石室中央,矗立著一座高約三丈、通體漆黑、散發冰冷光澤的石碑。石碑正面,刻著兩個鐵畫銀鉤、充滿威嚴的古篆大字——孽鏡!
“孽鏡臺?”莊休目光一凝。孽鏡臺,乃地府寶物,可照見亡靈生前善惡功過,使其無所遁形。此地竟有孽鏡臺投影?
石碑之前,地面之上,刻著兩行小字:
“前塵往事,孽鏡可照。是非功過,自在人心。心有執念,可入鏡中。心無掛礙,可往他途。”
字跡古樸,蘊含道韻,顯然是留給後來者的指引。
莊休駐足,望向那孽鏡石碑。石碑光滑如鏡,倒映出他蒼白、疲憊、卻眼神堅定的面容。鏡中,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穿越前的實驗室,看到了蘇月的笑靨,看到了幽冥澗的血戰,看到了萬毒沼澤的逃亡,看到了天音谷的訣別……無數畫面在鏡中流轉,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因果糾纏。
“心有執念,可入鏡中。心無掛礙,可往他途……”莊休低聲念道。這是在考驗來者心境?執念深重者,需入鏡了斷因果?心無掛礙者,可繞行他處?
“大人,此地詭異,不如繞行?”鐵七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懼意。孽鏡臺,照見本心,對鬼物而言,威懾力更大。
莊休沉默。繞行?他心繫蘇月,身負輪迴傳承,更有與空冥的血海深仇,執念何止萬千?豈是“心無掛礙”四字可言?況且,判官殿遺蹟,機緣與兇險並存,繞行未必安全,或許錯過關鍵。這孽鏡臺,或許正是第一道考驗。
“執念……了斷因果……”莊休目光掃過鏡中景象,最終定格在蘇月那含淚帶笑的容顏上。他的執念,便是蘇月,便是那段跨越輪迴的情緣。若了斷,何談追尋?若不面對,何以明心見性,堅定道途?
“我要入鏡。”莊休沉聲道,語氣不容置疑。
“大人!”鐵七、老四驚呼。
“你二人守在此地,若我一日未歸,或鏡中有變,立刻撤離,另尋出路。”莊休吩咐道,他不能拖累二人。
“大人保重!”鐵七、老四咬牙應下,他們深知自家大人的性子,一旦決定,絕不更改。
莊休不再猶豫,一步踏出,走向孽鏡石碑。當他踏入石碑前方三尺範圍時,石碑驟然爆發出璀璨的灰金色光芒,將他籠罩!光芒之中,莊休只覺神魂一震,意識瞬間模糊,彷彿被吸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由光影與記憶交織的旋渦之中。
……
“莊休!快走!實驗室要炸了!”
刺耳的警報聲中,蘇月焦急的面容,熾熱的火焰,震耳欲聾的爆炸……熟悉的畫面再次浮現。這是穿越的起點,是他心中永恆的痛。
“不——!”莊休嘶吼,想要撲過去,卻穿過了蘇月的身影,撲了個空。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被囚禁在記憶中的幽靈。
畫面流轉,他“看”到自己穿越而來,在南疆掙扎求生,加入宗門,苦修不輟,只為尋找回去的路,尋找蘇月。
“蘇月……等我……”每一次夜深人靜,他對著星空低語。
畫面再變,幽冥澗中,輪迴殿前,他得到《九轉無常訣》,繼承無常傳承,也揹負了地府的因果,與空冥結下死仇。
“無常索命,輪迴由我!”面對強敵,他怒吼搏殺。
萬毒沼澤,腐骨毒龍,九死一生。
“蘇月,我一定會找到你!”
天音谷,輪迴井旁,月仙子殘魂甦醒,那熟悉的眼神,穿越時空的凝望。
“莊休……是你嗎?”
往生洞天,三生石下,月仙子殘魂被縛,空冥分魂獰笑。
“不——!”
無數畫面,無數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莊休的意識。喜悅、悲傷、憤怒、絕望、思念、執著……每一種情緒,都無比真實,如同再次親身經歷。孽鏡臺,在挖掘他內心最深處的執念、因果、愧疚、恐懼、慾望。
他看到自己為求力量,不擇手段,雙手沾滿血腥。
他看到自己因蘇月之故,對空冥恨之入骨,殺意滔天,幾近入魔。
他看到自己對力量的渴望,對長生、對超脫的執著,矇蔽了本心。
他看到在輪迴井中,面對生死抉擇時,那一閃而逝的退縮與恐懼。
他看到……
“不!這不是我!至少,不全是!”莊休在記憶的洪流中掙扎,怒吼。他承認自己的慾望、恐懼、殺戮,但他不認!他追尋蘇月,是出於愛,而非執念!他斬殺仇敵,是出於守護,而非濫殺!他渴望力量,是為了救所愛之人,護所珍之世,而非貪婪!
“我為無常,執掌生死,明辨善惡,了斷因果!我所行之路,無愧於心,無愧於道!蘇月是我道侶,是我追尋的彼岸,縱是執念,亦是吾道!”
“空冥禍世,屠戮生靈,擾亂輪迴,其罪當誅!斬妖除魔,護佑蒼生,乃我輩之責,縱染血腥,亦是我道!”
“力量為刃,斬斷荊棘,護我所護,求我所求!何錯之有?!”
莊休的意識在記憶洪流中,如同磐石,任憑沖刷,巋然不動。他以堅定的道心,直面內心的一切陰暗、軟弱、執念,接納它們,承認它們,最終……超越它們!
無常之道,非是無情,而是看透生死,明辨因果,堅守本心,縱是執念,亦可化為道途動力!他所做一切,為情,為義,為道,皆由本心,無悔無怨!
“轟——!”
記憶洪流轟然炸開,化作無數光點消散。莊休的意識回歸,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孽鏡石碑前,石碑光芒已斂,鏡中倒影,不再是過往畫面,而是一個眼神清澈、道心堅定、周身氣息圓融、隱隱有灰白輪迴道韻流轉的身影。
“執念可了,因果可斷,道心不悔,方得自在。”一個宏大、威嚴、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在石室中迴盪,正是那判官遺念。
“恭喜闖關者,透過‘明心’之試。賜你‘判官令’(仿)一枚,可掌此殿部分許可權,查閱過往判案卷宗,感悟審判之道。後續考驗,兇險更甚,生死由命,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石碑底座裂開一道縫隙,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正面刻“判”字、背面刻“公正嚴明”四字的令牌,飛入莊休手中。令牌入手冰涼,沉重異常,蘊含著一絲審判法則的氣息。
“多謝前輩。”莊休收起令牌,躬身一禮。這“明心”之試,看似簡單,實則兇險萬分,若道心不堅,沉迷過往,或否定自身,便會沉淪孽鏡,永世不得超脫。所幸,他道心堅定,透過了考驗。
石碑後方,原本封閉的石壁,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另一條幽深的甬道。顯然,透過考驗,可繼續前行。
莊休不再停留,帶著鐵七、老四,踏入新的甬道。手持判官令,他感覺與此地遺蹟的共鳴更強了幾分,甬道中瀰漫的審判道韻,對他再無壓制,反而隱隱有種親切之感。
甬道依舊漫長,但兩側石壁上,開始出現一幅幅壁畫。壁畫內容,皆是地府判官審案斷獄的場景,有善人得善報,惡人遭惡懲,因果迴圈,報應不爽。每一幅壁畫,都蘊含著審判法則的玄奧,莊休邊走邊看,對“審判”二字的理解,愈發深刻。無常索命,判官斷案,皆是輪迴一環,核心在於“公正”與“了斷”。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再次出現一座石室。此室比之前更大,中央並非石碑,而是一張巨大的、通體漆黑的石案,案後有一張高大的石椅。石案之上,擺放著厚厚一摞泛黃的、非紙非皮的卷宗,卷宗旁,還有一支斷裂的、卻依舊散發著凌厲筆鋒的漆黑毛筆——判官筆!雖是仿品,但氣息遠比莊休所得那支更為凝實、威嚴!
石案前方,則跪伏著數十道模糊的、由灰白霧氣凝聚的身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形態各異,皆是滿臉怨毒、不甘、或哀求之色。它們並非實體,而是殘魂執念所化的“罪魂”投影。
石椅之上,空無一人。但石案上空,懸浮著兩行金光大字:
“執判官筆,斷世間案。明辨是非,了斷因果。斷案十樁,可過此關。若有偏頗,魂飛魄散。”
“斷案?”莊休眉頭一挑。這是要讓他扮演判官,審判這些“罪魂”投影?
他走到石案後,在石椅上坐下。剛一落座,石椅、石案、乃至整個石室,都微微震動,一股浩瀚的審判威壓降臨,籠罩其身。同時,那支斷裂的判官筆仿品,自動飛入他手中。筆入手,一股冰涼、肅殺、彷彿能斷人生死的意志湧入腦海,正是審判法則的片段資訊!
“第一樁:李三,屠戶,生前殺生無數,但孝順父母,接濟鄉里,臨終悔過。功過幾何?當入何道?”宏大的聲音響起。
案前一道霧氣身影凝實,化作一滿臉橫肉、卻又帶著一絲憨厚與悔意的屠戶模樣,跪伏在地。
莊休凝神,手握判官筆,筆尖自然而然地點向案上卷宗。卷宗無風自動,翻開一頁,其上浮現出李三生平畫面,殺豬宰羊,孝敬父母,施捨乞丐,臨終懺悔……一幕幕,清晰無比。
“殺生有業,然非濫殺,為生計所迫。孝順有德,行善有功。功過相抵,餘善三分。判:入人道,轉世為富家子,一生衣食無憂,然體弱多病,以償殺業。可願?”莊休沉聲開口,聲音不自覺帶上一絲審判威嚴。他並非憑空臆斷,而是手握判官筆時,自然能感知“罪魂”生平因果,做出最“公允”的判決。這審判,並非他個人好惡,而是依據天道輪迴、因果報應的法則。
“小人願意!謝判官大人!”李三投影磕頭,化作青煙消散,投入石室一側一個旋轉的、代表“人道”的灰色漩渦中。
“判案正確。功德+1。”宏大聲音響起。
莊休心中明悟,這“斷案”,是在考驗他對因果、善惡、功過的判斷,以及對審判法則的領悟。判官筆仿品,便是“法尺”。
“第二樁:王婆,媒婆,生前巧舌如簧,拆散姻緣三對,致人抑鬱而終,然撫養孤兒成人。功過幾何?當入何道?”
……
一樁樁,一件件,案情或簡單或複雜,涉及殺、盜、淫、妄、酒,涉及忠、孝、仁、義、禮。莊休手握判官筆,心神沉入其中,以無常之心,觀因果輪迴,以公正之尺,量善惡功過。他並非冰冷無情,而是力求在輪迴法則之下,給予最“恰當”的審判。有功則賞,有過則罰,功過相抵,賞罰分明。
起初幾樁,尚有些生疏,但越到後面,他越是得心應手。判官筆在他手中,彷彿有了靈性,筆鋒所至,因果自明。他對“審判”的理解,飛速提升。無常死氣中,漸漸融入了一絲審判的威嚴與決斷。
“第九樁:趙書生,書生,生前才華橫溢,卻嫉賢妒能,陷害同窗,致其殘廢,然曾救落水孩童三人。功過幾何?當入何道?”
莊休筆鋒一點,卷宗畫面流轉。忽然,他眉頭一皺。畫面中,那趙書生救落水孩童,似有蹊蹺。細看之下,那三名孩童落水,竟是趙書生暗中推下,再假意救起,博取名聲!其心可誅!
“偽善藏奸,罪加一等!救人乃其自導自演,非但無功,反有大過!陷害同窗,致人殘疾,其心歹毒。數罪併罰,判:打入畜生道,輪迴十世,為犬為彘,受人驅使宰殺,以償其罪!”莊休冷聲宣判,筆鋒如刀,在卷宗上劃下鮮紅“斬”字!
“不——!判官不公!我救人有功!我有功啊!”趙書生投影淒厲嘶吼,化作黑煙,被石室另一側代表“畜生道”的黑色漩渦吸入。
“判案正確,明察秋毫。功德+3。”宏大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讚許。
莊休神色不變。審判之道,重在“明察”,不可被表象迷惑。這趙書生一案,正是考驗此點。
“第十樁:……”宏大聲音繼續。
十樁案畢,莊休感覺手中判官筆仿品微微發熱,與自身無常死氣、輪迴意境的聯絡更加緊密。石室中,那數十道“罪魂”投影已全部消散,各入其道。
“斷案十樁,無一錯漏。賜你‘審判真意’一縷,助你參悟審判法則。後續之路,兇險異常,好自為之。”宏大聲音落下,一道細如髮絲、卻凝練無比、蘊含著審判、裁決、了斷意志的金色光芒,自石案上升起,沒入莊休眉心。
莊休渾身一震,只覺腦海中多了一道玄奧的符文,對“審判”的理解驟然拔高。無常劫指中,那“斷因果”一式,隱隱有了新的感悟,威力更增。
“謝前輩。”莊休起身,對著空蕩蕩的石椅,再次躬身。他知道,這判官遺蹟中,必有當年坐鎮此殿的判官一絲殘念留存,主持考驗,賜下機緣。
石椅後方石壁再次滑開,露出第三條甬道。這條甬道,更加幽深,瀰漫的審判道韻中,多了一絲肅殺與……血腥。
莊休深吸一口氣,帶著鐵七、老四,邁步而入。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判官殿遺蹟,絕不止“明心”、“斷案”這麼簡單。前方,等待他的,可能是傳承,也可能是……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