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劍谷內,殺機四伏。
灰白色的“寂滅劍罡”雖已減弱,但仍有絲絲縷縷在空氣中流動,鋒利無匹,可輕易切開護體靈光,等閒金丹修士需時刻撐起法寶護身,方可前行。谷中地面鋪滿厚厚的骨粉、劍屑,踩上去發出“沙沙”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血腥、以及濃烈到化不開的怨煞之氣,不斷侵蝕著修士的心神。不時有零星的、失去理智的“劍煞”(被殘留劍意侵蝕而成的怪物)從斷劍堆中竄出,瘋狂攻擊闖入者,被眾人聯手絞殺。
莊休行走在人群中,氣息內斂,不顯山不露水。他以無常死氣護體,寂滅劍罡雖利,卻難近其身。那怨煞之氣,對他而言,反倒是一種滋養。他一邊前行,一邊感應著地圖殘片上那股微弱的幽冥氣息,目標明確,朝著谷內血色霧氣最濃的方向而去。
越往深處,劍意越強,煞氣越重,遇到的修士也越來越少,許多人被強橫的劍煞、殘留的殺伐劍意、或突然爆發的劍罡風暴攔住,或死或傷,或知難而退。留下的,無不是真正的高手,修為至少也在金丹圓滿,更有數位元嬰修士,各自保持距離,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和他人。
“前方就是‘劍意亂流’區域了,劍意混亂狂暴,極易引發心魔,諸位小心!”有人提醒道。
只見前方穀道收窄,兩側巖壁上佈滿了深達數尺的劍痕,散發出狂暴、混亂、充滿殺戮氣息的劍意。這些劍意互相沖撞、排斥,形成一片扭曲的能量場,稍有不慎,便會被劍意侵體,走火入魔。
“哼,區區劍意,能奈我何!”先前那虯髯大漢冷哼一聲,周身劍罡勃發,化作一道劍光,率先衝入亂流區。然而,他剛進入不久,身形便劇烈晃動,臉色時而猙獰,時而痛苦,似乎在與心魔對抗,速度大減。
“小心,這劍意亂流可引動心魔,需謹守心神!”凌霄劍宗的一名元嬰長老提醒門下弟子,隨即祭出一面青色小幡,灑下清光,護住四人,小心進入。
莊休見狀,略一沉吟,也邁步踏入。甫一進入,無數狂暴、混亂、充滿殺戮、不甘、怨毒、傲然、悲涼等情緒的劍意,如同潮水般衝擊而來,試圖侵入他的識海,引動他的心魔、執念、恐懼、慾望。
“殺!殺!殺!殺盡天下負我之人!”
“不甘!吾劍道未成,天不容我!”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吾道不孤!”
“哈哈哈!吾一生求劍,終成絕響!值了!值了!”
無數殘念嘶吼、咆哮、狂笑、悲泣,在他腦海中迴盪。若是一般修士,此刻早已心神失守,陷入癲狂。但莊休道心何等堅定?歷經輪迴磨礪,看透生死無常,更身負無常傳承,對生死、寂滅、輪迴有著遠超常人的感悟。這些劍意殘念,於他而言,不過是磨礪道心的礫石。
“生死有常,劍道無常。諸般執念,皆為虛妄。散!”
莊休心中默誦《九轉無常訣》心法,魂海中,那枚融合了輪迴果之力的無常元嬰,微微睜眼,左眼死寂,右眼生機,頭頂輪迴磨盤虛影緩緩轉動。一股清冷、淡漠、凌駕於生死之上的輪迴意境散發開來,所過之處,侵入的劍意殘念如同冰雪消融,紛紛潰散,化為精純的魂力滋養元嬰,反補自身。
他步履從容,閒庭信步,在狂暴的劍意亂流中穿行,不受絲毫影響。這一幕,讓周圍艱難支撐的修士們目瞪口呆,驚為天人。
“此人……竟能無視劍意亂流?”
“好強的定力!好古怪的意境!”
“他是誰?哪派高人?”
莊休不管不顧,循著幽冥氣息的指引,穿過亂流區,來到一處更加幽深的谷地。此處血色霧氣已濃如實質,遮蔽視線,靈覺也受到極大壓制,只能探出數丈。地面上,斷劍堆積如山,其中不乏靈光未失的殘兵,更有一些完整的、散發著強大氣息的古劍,插在劍冢之中,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兇威。
“這裡是……葬劍谷腹地,真正的‘劍冢’!”有修士驚呼,眼中露出貪婪。這些古劍,皆是上古劍修遺兵,哪怕殘破,也價值連城,若有緣得到完整古劍,更是天大的機緣!
“噗嗤!”
一名金丹圓滿的散修,按捺不住貪婪,撲向一柄寒光閃閃的殘劍。手剛觸到劍柄,殘劍驟然爆發出一道凌厲劍氣,瞬間將其絞殺成血霧!其儲物袋、法寶,皆被劍氣攪碎!
“劍有靈!不得其主,擅動者死!”凌霄劍宗的元嬰長老厲聲喝道,眼中也閃過一絲忌憚。
眾人駭然,紛紛停下腳步,不敢再輕舉妄動。這些古劍,歷經萬載,早已通靈,蘊含劍主殘魂意志,非有緣者、實力強橫者,不可得。
莊休的目光,卻落在一座不起眼的、被血色霧氣籠罩大半的劍冢上。地圖殘片的幽冥氣息,最終指向此處。這座劍冢與其他不同,並非插滿斷劍,而是一座孤零零的、不過丈許高的土丘,土丘上,斜插著一柄通體漆黑、劍身佈滿裂紋、劍尖崩碎、劍柄纏繞著破爛布條、彷彿隨時會碎裂的古樸斷劍。斷劍黯淡無光,毫無靈性波動,與周圍靈光閃閃的古劍相比,毫不起眼。
但莊休的幽冥巡查令,卻在此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悸動!這斷劍,有問題!
“嗯?”不止莊休,那凌霄劍宗的元嬰長老,以及另一名氣息陰冷、一直沉默寡言、揹負一柄無鞘長劍的青衣中年,也同時看向那柄黑色斷劍。青衣中年氣息凌厲,赫然也是一名元嬰中期劍修!
“此劍……有古怪。”凌霄劍宗長老眯起眼睛,他修劍道,對劍意感應敏銳,隱隱察覺到那斷劍中,似乎蘊含著一絲極其隱晦、卻又令人心悸的劍意,與周圍狂暴殺伐的劍意迥然不同,帶著一種……死寂、輪迴的韻味。
“哼,一柄破劍,能有何古怪?定是故弄玄虛!”虯髯大漢不屑道,目光卻貪婪地掃過附近一柄靈光四射的赤色古劍。
青衣中年劍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上前一步,盯著黑色斷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渴望。
莊休不動聲色,緩步上前,來到土丘前,伸手探向那柄黑色斷劍。
“小子!找死不成?”虯髯大漢見狀,冷笑。先前那散修的下場還歷歷在目。
凌霄劍宗長老和青衣中年也緊緊盯著。
莊休的手,觸碰到佈滿裂紋的劍柄。冰涼、死寂,毫無反應。然而,就在他指尖觸及劍柄的剎那,異變陡生!
“嗡——!”
黑色斷劍驟然一震,發出一聲低沉、沙啞、彷彿來自九幽的劍鳴!一股浩瀚、蒼涼、充滿無盡死寂與輪迴意境的劍氣,轟然爆發!劍氣並非凌厲鋒銳,而是帶著一種寂滅萬物、送葬蒼生的恐怖意志,席捲四方!
“不好!”
“快退!”
凌霄劍宗長老、青衣中年、虯髯大漢等人臉色劇變,瘋狂暴退!劍氣掃過,數名躲閃不及的金丹修士,連慘叫都未發出,便被劍氣吞噬,化為飛灰!連神魂都未能逃出!
“噗!”凌霄劍宗長老噴出一口鮮血,護體劍罡破碎,臉色煞白。青衣中年也悶哼一聲,嘴角溢血,眼中駭然。虯髯大漢更是狼狽,被劍氣餘波掃中,胸前血肉模糊,驚駭欲絕。
唯有莊休,首當其衝,被那死寂輪迴劍氣正面衝擊!但他並未後退,反而眼中精光爆閃!這劍氣,這劍意,竟與他的無常死氣、輪迴意境,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不,不僅是共鳴,更像是一種……同源!
“輪迴劍意!這是……輪迴劍道!”莊休心中震撼。這柄看似殘破的斷劍,竟蘊含著一絲“輪迴”法則的劍意!這劍意,與他的無常傳承,殊途同歸!
劍氣衝擊下,他體表無常死氣自動運轉,與那輪迴劍氣對抗、交融、吞噬!他魂海中的無常元嬰,更是光芒大放,頭頂輪迴磨盤虛影瘋狂旋轉,瘋狂吸收、煉化著這股精純的輪迴劍意!
“這劍……與我有緣!”莊休福至心靈,猛地一把握住劍柄!
“轟——!”
更加浩瀚的輪迴劍意,如同決堤的洪流,順著劍柄,衝入莊休體內!無數破碎的畫面、殘缺的劍訣、悲愴的吶喊、以及一道頂天立地、手持黑劍、斬斷輪迴的模糊身影,湧入他的識海!
“吾之一生,求劍,求道,求超脫!然天道無情,輪迴難逃!今以此劍,斬斷宿命,破開輪迴!輪迴劍道,葬天!葬地!葬己身!”
悲愴、決絕、不屈的意志,在莊休腦海中炸開!他瞬間明悟,這柄斷劍的主人,乃是一位驚才絕豔、意圖以劍道超脫輪迴、最終卻失敗隕落的上古劍修!其畢生劍道精華,便在這“輪迴劍意”之中!這劍意,與其說是殺伐,不如說是“送葬”,送葬天地,送葬輪迴,送葬自身!是一種極致的寂滅與超脫!
“啊——!”莊休發出一聲低吼,體內無常丹力、輪迴劍意瘋狂衝突、融合,周身灰白死氣與漆黑劍氣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他七竅溢血,肌膚龜裂,彷彿要被這股磅礴的劍意撐爆!但他咬牙堅持,瘋狂運轉《九轉無常訣》,以無常元嬰為基,強行煉化、吸收這股輪迴劍意!
“他……他在煉化那柄魔劍?!”
“好恐怖的劍意!這小子瘋了嗎?!”
“快!趁他煉化,奪劍!”
虯髯大漢眼中貪婪暴漲,不顧傷勢,祭出一柄巨斧,劈向莊休!凌霄劍宗長老、青衣中年對視一眼,也齊齊出手!他們看出,這柄斷劍絕非凡品,蘊含無上劍道,若被此人煉化,後果不堪設想!而且,此刻莊休全力煉化劍意,正是最虛弱之時!
“滾!”
莊休眼中厲色一閃,強忍劇痛,左手並指如劍,朝著三人,虛空一劃!
“輪迴劫指,葬劍式!”
一道灰黑色的、彷彿能葬送一切的凝練劍氣,自他指尖迸發!這道劍氣,融合了他自身的無常死氣與剛剛吸收的一絲輪迴劍意,雖不純熟,卻蘊含著一種斬斷因果、送葬萬物的恐怖意境!
“嗤啦——!”
劍氣劃過虛空,無聲無息。然而,虯髯大漢的巨斧、凌霄劍宗長老的劍光、青衣中年的劍罡,在接觸到這道灰黑劍氣的剎那,竟如同朽木般,寸寸崩解、湮滅!劍氣去勢不減,斬在三人護體靈光上!
“噗!”“噗!”“噗!”
三人齊齊吐血倒飛,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縈繞著灰黑死氣的劍痕!傷口處,生機飛速流逝,竟難以癒合!
“這……這是甚麼劍意?!”凌霄劍宗長老駭然失色,他感受到自身劍道、生機都在被那劍氣侵蝕、送葬!青衣中年也臉色慘白,眼中充滿驚懼。虯髯大漢更是驚恐欲絕,再無戰意,轉身就逃!
莊休一擊逼退三人,也無力追擊。他全部心神,都用在煉化輪迴劍意上。那柄黑色斷劍,隨著劍意湧入,裂紋中泛起幽光,彷彿活了過來,發出低沉的哀鳴,最終“咔嚓”一聲,徹底碎裂,化作漫天黑色光點,融入莊休體內!
“嗡——!”
莊休身軀劇震,一股浩瀚、蒼涼的輪迴劍意,在他體內徹底爆發、融合!無常元嬰猛地膨脹一圈,氣息暴漲,元嬰初期徹底穩固,並向著元嬰中期邁出了一大步!他周身劍氣與死氣交融,化作一種灰黑色的、蘊含著死寂、輪迴、葬滅之意的全新力量——“無常劫劍”!
“成了!”莊休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灰黑劍光一閃而逝,凌厲無匹!他抬手,並指如劍,指尖一縷灰黑劍氣吞吐不定,散發著令周圍空間都微微扭曲的恐怖劍意!
“無常劫劍……輪迴劍道……原來如此!”莊休心中明悟。煉化這柄“輪迴斷劍”,不僅讓他修為大進,更得到了一門殘缺的、直指輪迴大道的無上劍訣——《葬輪迴》!雖然殘缺,但其中蘊含的劍道至理,對他完善“輪迴劫指”、乃至後續功法,有著無與倫比的借鑑價值!
他目光掃過驚疑不定的眾人,無人敢與他對視。此刻的他,氣息凌厲,劍意沖霄,雖修為只是元嬰初期,但那股葬滅一切的劍意,讓元嬰中期的凌霄劍宗長老和青衣中年都感到心悸。
莊休不再理會眾人,目光投向血色霧氣深處。地圖殘片指引的方向,就在那裡。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黑劍光,沒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此人……究竟是誰?”凌霄劍宗長老捂著胸口劍傷,心有餘悸。
“輪迴劍意……葬滅一切……此子,不可招惹!”青衣中年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深深的忌憚。
葬劍谷深處,血色霧氣翻滾,一道灰黑劍光,如流星般劃過,直指那幽冥氣息的源頭。無常的劍意,已然鑄就,而前方的秘密,正等待著他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