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休的甦醒，如同在壓抑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在特案組基地漾開了層層漣漪。訊息傳開，沙老、小陳、阿水等人第一時間趕來探望，病房裡難得地熱鬧了一陣。看到莊休雖然虛弱，但神志清醒，還能斷斷續續說上幾句話，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然而，熱鬧是短暫的。莊休的身體狀況依舊非常糟糕，大部分時間仍在昏睡，清醒的時間很短，且極其耗費精神。經脈的破碎和丹田的損傷，讓他無法自行運轉靈力，甚至連抬手都異常艱難。他像是一個被摔碎後又勉強粘合起來的瓷器，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蘇月依舊是那個最堅定的守護者。莊休醒後，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照顧得更加細緻入微。喂水、喂藥、擦拭身體、按摩四肢以防止肌肉萎縮……她做得一絲不苟，動作輕柔得不像那個在戰場上凌厲果決的蘇法醫。
莊休清醒時，總是努力想扯出個笑容，說幾句輕鬆的話，但虛弱的身體讓他連這點都難以做到。更多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月為他忙碌，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這天下午，莊休難得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看著窗外枝頭新發的嫩芽。蘇月坐在床邊，削著一個蘋果，陽光透過窗戶，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躍。
“蘇法醫……”莊休的聲音依舊沙啞微弱。
“嗯？”蘇月抬起頭，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籤插起一塊，遞到他嘴邊。
莊休沒有立刻吃，而是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
蘇月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靜，卻讓莊休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為甚麼要道歉？”蘇月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我……我沒用，總是拖累你……”莊休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自責。百慕大三角那一幕，他記憶猶新，若不是蘇月拼死相救，若不是那枚黑水玄鱗，他早已屍骨無存。可即便如此，他也成了一個需要人時刻照顧的廢人。
蘇月沉默了片刻，將蘋果塊又往前遞了遞：“吃蘋果。”
莊休順從地張嘴吃下，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卻壓不住心中的苦澀。
“莊休，”蘇月放下牙籤，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記得在黑水鎮，你問過我，為甚麼要救你嗎？”
莊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他記得，當時蘇月的回答是“職責所在”。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蘇月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卻異常認真，“我救你，不是因為職責。”
莊休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看著她。
“是因為，”蘇月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不想你死。”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像一道驚雷，在莊休心中炸開。他呆呆地看著蘇月，大腦一片空白。不想他死……這比任何解釋都更直接，更……動人心魄。
蘇月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繼續道：“所以，不用道歉。你沒有拖累我。是我……不想失去你。”
說完這句話，她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勇氣，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迅速低下頭，拿起另一塊蘋果，掩飾般地繼續削皮，只是指尖微微有些顫抖。
病房裡陷入了奇異的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兩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莊休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漲，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湧向四肢百骸。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只能怔怔地看著蘇月泛紅的耳尖和微微顫抖的手指，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說了……她終於說出來了！不是職責，不是同僚之誼，而是……不想失去他！
巨大的狂喜和感動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那隻勉強能活動的手，顫抖著，輕輕地覆上了蘇月放在床邊的手。
蘇月的手猛地一顫，卻沒有抽開。
他的手冰涼，她的手微溫。兩隻手就這樣靜靜地疊在一起，誰也沒有再說話。陽光透過窗戶，將兩人交疊的手映照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告白。
過了許久，莊休才用沙啞的聲音，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也是。”
蘇月沒有抬頭，但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她反手，輕輕握住了莊休冰涼的手指。
無需再多言語。有些心意，早已在生死與共的守護中，不言而喻。
從這一天起，兩人之間的那層薄紗被徹底揭開。照顧依舊細緻，陪伴依舊沉默，但空氣中流動的，不再是擔憂和愧疚，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帶著淡淡甜意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