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那句“不用那麼小心”和“我沒那麼脆弱”,讓莊休連著好幾天都心神不寧。他反覆琢磨著這句話的含義,是客套?是認可?還是某種……默許?他想找機會再探探口風,可蘇月大部分時間仍在靜養,他不敢過多打擾,只能每天雷打不動地送些湯水點心,然後在她精神稍好的時候,進去坐一小會兒。
這天下午,莊休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冰糖燕窩,輕手輕腳地走進蘇月病房。蘇月正靠坐在床頭,對著一臺便攜光腦處理一些非涉密的文書工作,臉色比前幾天又好了些,但眉宇間仍帶著一絲倦意。
“蘇法醫,先歇會兒,喝點東西。”莊休把溫熱的燉盅放在床頭櫃上。
蘇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合上光腦,接過燉盅。兩人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少了些刻意的客套,多了幾分自然的相處。
莊休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小口喝湯的側影,心裡琢磨著該怎麼開口。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沒等裡面回應,門就被推開了。
林薇提著一個精緻的果籃,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衫,襯得肌膚勝雪,妝容依舊精緻得體。
“蘇法醫,莊顧問,沒打擾你們吧?”她聲音清脆,目光在莊休身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聽說蘇法醫身體好多了,我特地來看看。”
莊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站起身。蘇月端著燉盅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林薇,目光平靜無波,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林幹事,有心了。”
“蘇法醫您太客氣了!”林薇將果籃放在桌上,很自然地走到床邊,關切地看著蘇月,“您臉色看起來好多了,真是萬幸!這次任務太兇險了,您和莊顧問真是辛苦了!”她說著,又轉向莊休,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莊顧問,你也是,傷剛好就又出這麼危險的任務,真是太拼了!”
莊休被她說得有點尷尬,乾笑兩聲:“職責所在,應該的。”
林薇卻彷彿沒察覺他的不自在,繼續熱情地說:“莊顧問,上次說的專題報道,素材我們整理得差不多了,就等你身體完全康復,抽空來錄個訪談了!你現在可是我們基地的明星人物呢!”
“呃,這個……不急,不急。”莊休連忙擺手,眼角餘光瞥向蘇月。蘇月已經低下頭,繼續小口喝著燕窩,彷彿對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但莊休敏銳地感覺到,她周身的氣壓似乎低了一點點。
“怎麼能不急呢!”林薇嗔怪道,“這麼好的宣傳機會,可得抓緊!對了,莊顧問,週末市裡有個高階藝術展,我正好有兩張票,聽說你對古物鑑賞很有研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當放鬆一下?”
這話一出,連莊休都感覺出不對勁了。這邀請,未免太明顯了些。他頭皮一陣發麻,正要開口拒絕,卻聽到蘇月清冷的聲音響起:
“林幹事。”
林薇和莊休同時看向她。
蘇月放下已經見底的燉盅,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從容。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林薇,語氣聽不出喜怒:“莊顧問傷勢初愈,需要靜養,青松道長特意囑咐,近期不宜過多操勞和外出。藝術展的事,恐怕不便。”
她的話合情合理,語氣也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綻開:“哎呀,你看我,光顧著高興了,把這事忘了!那等莊顧問身體好了再說!蘇法醫您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擾了!”她說著,又對莊休笑了笑,“莊顧問,那你先安心養傷,報道的事咱們回頭再約!”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病房,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氣氛卻有些微妙。
莊休站在原地,有點手足無措。他偷偷看向蘇月,她正拿起光腦,似乎準備繼續工作,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那個……蘇法醫,”莊休撓了撓頭,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林幹事她……就是比較熱情,沒別的意思,我……”
“我知道。”蘇月打斷他,目光依舊落在光腦螢幕上,語氣平淡,“你的私事,不必向我解釋。”
莊休:“……”他感覺一盆冷水澆了下來,心裡那點剛冒頭的竊喜瞬間熄滅了。果然,還是他想多了。
他有些沮喪地低下頭:“哦……那……那你忙,我先出去了。”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蘇月卻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彷彿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了莊休耳中:
“藝術展人多嘈雜,不利於恢復。若想放鬆,基地後山的楓葉,這幾天正好。”
莊休腳步猛地頓住,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蘇月已經重新戴上了防藍光眼鏡,專注地看著螢幕,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只有那微微泛紅的耳根,洩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
莊休呆呆地看著她,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暖流瞬間湧遍全身。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覺得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好!後山……後山挺好的!清靜!”
蘇月沒有回應,但敲擊鍵盤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莊休暈乎乎地走出病房,感覺腳步都有些發飄。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楓葉紅了啊……真好。